第128章 傲世剑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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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远处邪王宫的灯火熄了又亮。
然后,他轻声说:
“我四岁那年,龙界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我在雪地里捡到她。”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命定,什么是因果,什么是道侣。”
“我只知道……”
他顿了顿。
“……她被困在雪里,腿拔不出来,叫得很可怜。”
“我不忍心。”
魏来看着他。
看着这个已与自己一般高大的儿子。
看着他眼底那十四年未曾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的——不忍心。
他忽然笑了。
“那你还问我?”他说。
魏剑鸣低下头。
“我怕……”他的声音很轻,“我怕我把她的命线和龙界绑得太深,我怕她将来后悔,我怕她其实想回妖界、只是怕我难过才说不走……”
“我怕我替她做了选择。”
魏来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魏剑鸣腰间那柄与他形影不离十八年的稚子练习剑。
“你的剑。”他说。
魏剑鸣低头看着那柄剑。
“你四岁那年,第一次握住这柄剑时,”魏来说,“剑意林的梧桐,被你削落了整整三片叶子。”
“你母王说,天赋随父。”
“我没说话。但其实我在想——”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
“不是天赋。”
“是你握着那柄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守护什么。”
“这一点,你四岁就比我这当父亲的强。”
魏剑鸣怔怔地看着他。
魏来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轮明月。
“她不是你的选择。”他说,“她是你的剑之所向。”
“你四岁那年在雪地里抱起她,就是你的剑道第一次出鞘。”
“那一剑,到今天,从未收回。”
“将来,也不会。”
魏剑鸣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握住腰间那柄练习剑的剑柄。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十四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后。
他四岁,裹着那件绣着龙凤纹的小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金红色的雪里。
他蹲下身,戳了戳那团瑟瑟发抖的毛球。
“你是胖狐狸吧。”
那毛球没有回答。
但它把圆脸埋进雪里,尾巴极其微弱地、羞耻地,抖了一下。
他笑了。
他将它从雪地里抱起来。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
自己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
魏剑鸣睁开眼。
他松开剑柄,抬起右手。
然后,他将那只手的小指,轻轻向前,点出。
——
没有剑势。
没有剑罡。
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流转的痕迹。
只是极其普通、极其轻柔的一指。
像四岁那年,他戳在那团毛球肚子上的第一下。
——
轰————!!!
一道剑芒。
一道细如发丝、却凌厉到足以撕裂虚空的银蓝色剑芒,自他指尖激射而出!
那剑芒快得连光都追不上,瞬息之间掠过剑意林的上空,将三十里外一座无人荒山,从中劈开!
切口平滑如镜。
山体纹丝不动。
仿佛那道剑芒,只是轻轻拂去了山巅一片落叶。
魏来望着那道被斩开的荒山,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拔出傲世剑。
没有动用剑意,没有催动本源。
他只是抬起那柄跟随了他二十三年的神剑,向着儿子的方向,同样斩出一剑。
两道剑芒,在虚空中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席卷四野的能量狂澜。
只有一声极其清脆的、如同月光碎裂的——
叮。
剑芒同时消散。
魏来收剑入鞘。
他看着魏剑鸣,看着他那根依然向前点出、指节分明的小指。
“……什么时候练的?”他问。
魏剑鸣收回手。
“三年前。”他说,“在剑意林,看落叶。”
“觉得用剑,太麻烦了。”
“就想,能不能用手指。”
魏来沉默片刻。
“……你母王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
魏剑鸣想了想。
“还没练成。”他说,“不想让她失望。”
魏来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已能与他正面过招的儿子。
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中,有骄傲,有欣慰,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父亲的怅然。
“练成了。”他说。
“今日起,你可以告诉她了。”
魏剑鸣点点头。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金红明月。
忽然,他问:
“父王,我方才那一剑……比之你二十三年前,如何?”
魏来认真想了想。
“二十三年前,”他说,“我在傲世剑界悟剑百日,出关时,你母王说我能与龙界千岁的龙将过三招不落下风。”
他顿了顿。
“你方才那一剑,若放在二十三年前的我面前——”
“我接不住。”
魏剑鸣微微一怔。
魏来看着他。
“但你今日依然与我只打了个平手。”他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剑鸣摇头。
魏来伸出手,按在他肩头。
“因为你父王这二十三年,也不是白活的。”
他难得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想赢我,再过二十年吧。”
——
魏剑鸣回到寝殿时,明月已过中天。
殿内没有点灯。
只有一捧淡青色的月华,自窗棂间倾泻而下。
那道光华中,蜷着一道身影。
她已经化回了狐形,把自己团成一只圆滚滚的毛球,窝在他平日坐的那张软榻上。蓬松的大尾巴盖住半边脸,耳朵时不时轻轻抖动一下。
她没睡。
魏剑鸣站在门口,看着她。
“团团。”他唤。
毛球的耳朵猛地竖起。
但它没有动。
魏剑鸣走到榻边,坐下。
他伸出手,像十四年来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一次,指尖触到的是毛茸茸的狐耳。
“……你没化形。”他说。
毛球依然把脸埋在尾巴里。
“……累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第一次化形,维持不住,就变回来了。”
顿了顿。
“反正你也不在意。”
魏剑鸣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在意。”他说。
团团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那你——”她抬起头,露出那双湿漉漉的黑亮眼睛,“你下午看我化形,就说了句‘很好’。”
“然后揉了一下我的头。”
“然后就没然后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化形有多紧张吗?”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攒了十四年的妖力吗?”
“你知道我——”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连尾巴怎么摆都想了好几天,结果你、你就……”
她说不出下去了。
她把脸重新埋回尾巴里。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委屈成一团的毛球样,看着她那条耷拉在榻边、无精打采的大尾巴。
他忽然轻轻笑了。
“我下午。”他说,“手指抖了很久。”
团团的耳朵动了动。
“不是不想说话。”他说,“是怕一开口,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团团的耳朵竖得更直了。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她闷闷地问。
魏剑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她毛茸茸的脑门上。
像十四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后。
他抱着她从雪地里站起来,用额头抵着她的脑门,认认真真地说:
“你是我捡到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狐狸了。”
此刻,他说:
“我想说的不该说的话是——”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窗棂间的月光淹没。
“你化形之后,很好看。”
“比我想象中,更好看。”
“所以我不敢多看。”
团团的尾巴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湿漉漉的黑亮眼睛中,映出他的倒影。
他看着她。
银蓝色的眼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隐忍了十四年终于在这一刻悄悄探出头的——
温柔。
“……剑鸣。”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说什么?”
他顿了顿。
“我说,”他认真重复,“你化形之后,很好看。”
团团的尾巴,极其愉悦地、轻轻地,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发烫的脸埋回尾巴里。
“……哦。”
她闷闷地说。
“知道了。”
——
窗外,明月西沉。
邪王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悬天玉台的霞光,已在天际尽头悄然酝酿。
龙界将迎来新的一天。
而在这漫长岁月中极其普通的一夜——
一个刚刚成年的人类青年,坐在自己的寝殿中,轻轻揉着一只把自己团成毛球的狐狸。
狐狸把发烫的脸埋进尾巴里。
青年看着她。
他腰间那柄随他十八年的稚子练习剑,剑鞘上的星辉纹路,比往日亮了几分。
他想。
明天,去告诉母王。
他练成了一道剑法。
用一根小指头。
——
远处,悬天玉台。
凤璃收回望向剑意林的目光,轻轻按了按腰间那枚与魏来成对二十三年的同心锁。
她身后,魏来缓步走近。
“看完了?”他问。
“嗯。”
“如何?”
凤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向着寝殿走去。
魏来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凤璃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比你十八岁时。”她说。
“……强。”
魏来微微一怔。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团团呢?”他问,“她化形之后,比之当年你见过的那些妖界公主……如何?”
凤璃沉默了片刻。
“尚可。”她说。
顿了顿。
“……与你有何干系。”
魏来笑着跟上她。
“随便问问。”
凤璃没有再说话。
但她那握在惊世剑柄上的手,指节分明地、比平日放松了几分。
——
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七年,霜月十七。
小殿下魏剑鸣,年满十八。
是日,他于剑意林中,以小指发出傲世剑芒,一剑劈开三十里外荒山。
与其父魏来交手,百招不分胜负。
亦是日,其自幼收养的妖界赤狐团团,积十四年之功,一朝化形。
是为龙界史上,第一只得享“邪王宫亲卫”俸禄、却连一条鱼都没抓过的御姐狐狸。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平凡又不平凡的一日。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外那轮初升的朝阳。
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也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自剑界归来,握着一枚刻着自己与龙界之主名字的同心锁,站在同样的霞光中,忐忑又坚定地,望向那道永恒的金红身影。
时光如龙界云海,翻涌不息。
有些人长大了。
有些狐狸化形了。
有些剑道,从剑柄传到指尖,从这一代传到下一代。
但有些东西——
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