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阴世剑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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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九年,春末。
忘川渊的寒雾,比魏剑鸣初至时更浓了三分。
那些墨青色的雾气从渊底缓缓涌出,如海潮,如叹息,一层层舔舐着渊口的岩壁。天穹的灵萤不敢靠近这片区域,只在远处无声漂游,将这片禁地衬得越发孤寂。
魏剑鸣已在渊口站了三日。
他没有再踏入渊底。
不是不想。
是女剑祖说:“三日后,你若还敢来,我便见你。”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但他等了。
团团窝在他脚边,尾巴紧张地圈着他的脚踝。她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一下他的靴面,确认他还在。
绝立于他身侧三丈之外。
她没有看魏剑鸣,也没有看渊口。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片寒雾深处,银色剑眸中万千剑形符文的流转,比平日慢了三分。
三日之期,最后一刻。
寒雾向两侧分开。
女剑祖踏雾而出。
她依旧穿着那袭洗到发白的素衣,灰白长发披散肩头,面容仍是年轻女子的模样,眼底却沉淀着两万载的孤寂。
她手中没有剑。
阴世剑不在她身侧。
“你来了。”她说。
魏剑鸣看着她。
“前辈说三日后。”他答。
女剑祖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魏剑鸣,落在他身后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
“绝。”她唤道。
绝没有应声。
但她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她等了整整两万年。
“你我的剑道,”女剑祖说,“三万年前未曾分出高下。”
“今日,可愿一战?”
绝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沉淀了两万年执念的眼眸。
“你老了。”绝说。
女剑祖轻轻笑了。
“老到连你都不敢与我一战了?”
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银白色的剑芒自她掌心涌出,瞬息之间凝聚成一柄纯粹由剑意铸成的长剑。
剑身通透如月华,剑刃薄如蝉翼。
那是绝的本命之剑。
不是绝世剑的投影。
是她这三万年来,以自身剑道凝练的、最接近她本源的“剑”。
“来。”绝说。
——
那一战,魏剑鸣此生难忘。
两位诸界至强者的剑道交锋,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
只有剑。
纯粹的剑。
绝的剑是“超然”。
每一剑都仿佛来自九天之外,不沾尘,不染情,不带任何人间烟火气。她的剑意清冷如月,凌厉如霜,斩出时无声无息,落处却足以令万物寂灭。
那是绝世之道。
三万年来,她以此道独步剑界,未尝一败。
女剑祖的剑是“藏”。
她没有剑。
她本身就是剑。
阴世剑两万年与她人剑合一,她已不需持剑。她的指尖、她的衣袂、她眼底那一抹沉淀了万古的孤寂——皆可为剑。
她的剑不斩肉身。
斩的是执念,是记忆,是因果。
每一剑落下,绝的剑意便淡一分。
不是被击溃。
是被遗忘。
被自己的主人遗忘。
绝斩出第三十七剑时,忽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银白色的剑芒。
她忘了这一剑叫什么名字。
她忘了自己为何要斩出这一剑。
她甚至忘了——
自己在和谁战斗。
女剑祖收剑。
不,她没有剑可收。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绝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茫然。
“你输了。”她说。
绝没有反驳。
她只是缓缓垂下手中那柄月华长剑。
剑刃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寒雾之中。
“……为何?”绝问。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但魏剑鸣听出了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困惑。
女剑祖看着她。
看着她这三万年来从未变过的、清冷如月的面容。
“因为你的剑,”女剑祖说,“没有归处。”
“绝世之道,超然物外,不沾因果,不染情执。”
“这是你的道,也是你的劫。”
“超然者,不被任何事物束缚。”
“也握不住任何事物。”
她顿了顿。
“你斩出的剑,连自己都不记得为何而斩。”
“又如何能胜我?”
绝沉默着。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女剑祖说的是对的。
三万年来,她以绝世之道独步剑界,未尝一败。
不是因为她的剑足够强。
是因为她的剑没有“对手”。
她从不为何而战,从不为何而守,从不为何而斩。
她只是斩。
如今,她遇到了一个会让她忘记“为何而斩”的对手。
她便输了。
绝垂下眼眸。
银白长发遮住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你说得对。”她说。
“我的剑,没有归处。”
女剑祖看着她。
看着她这三万年来始终孤身一人的故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神铸成绝世剑的那一日,曾对她说:
“绝的剑道,是最难走的路。”
“她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找到自己的归处。”
她那时不懂。
此刻她懂了。
两万年。
绝还没有找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你本就不是来与我争胜负的。”
她转身,望向魏剑鸣。
“你来。”她说。
——
魏剑鸣走到她面前。
女剑祖看着他。
看着这个仅有两面之缘、却敢为绝问出“您把自己也忘了吗”的年轻人。
“你看到了。”她说。
“绝的剑道,输给了我。”
魏剑鸣点头。
“你可知道她为何会输?”
魏剑鸣沉默片刻。
“因为前辈的剑,”他说,“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绝前辈的剑……”
他没有说下去。
女剑祖替他说完:
“没有。”
魏剑鸣抬起头。
“但晚辈觉得,”他说,“那不是绝前辈的错。”
女剑祖微微一怔。
“绝世之道,本就是超然之道。”魏剑鸣说,“超然者,不被任何事物束缚。”
“这是绝前辈选择的道。”
“她走了三万年,从未后悔。”
“这难道不是一种归处?”
女剑祖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仅十九、却敢质疑她两万年剑道感悟的年轻人。
“你认为,”她说,“超然之道,也可以有归处?”
魏剑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左手小指。
那里曾发出傲世剑芒,斩开三十里荒山。
那是“破”。
右手无名指。
那里曾发出惊世剑芒,让父王母王的双剑合璧第一次主动收剑。
那是“守”。
那么,绝世呢?
绝前辈的剑道,既不是破,也不是守。
它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绝每一次站在悬天玉台边缘的身影。
她从不与人并肩。
她只是远远地、静静地,望着龙界那片永恒绚烂的霞光。
她在看什么?
她在等什么?
魏剑鸣忽然想起,绝第一次与他说话时,那双银色剑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淡的……
怀念。
他睁开眼。
“绝世之道,”他说,“不是没有归处。”
“是归处太多。”
女剑祖的眼眸微微凝滞。
“三万年来,”魏剑鸣说,“绝前辈见过太多人,走过太多界,经历太多离别。”
“她不是不想握紧。”
“是握紧的,终会失去。”
“所以她选择不握。”
他顿了顿。
“那不是逃避。”
“是……太温柔了。”
寒雾深处,绝的背影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
魏剑鸣没有看到她。
他只是看着女剑祖,一字一句:
“前辈方才说,绝世之剑没有归处。”
“但晚辈觉得——”
“绝世之剑的归处,就是‘不归’。”
“不归,所以不失。”
“不握,所以不忘。”
“她记得所有。”
“只是从不提起。”
女剑祖沉默良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中,有两万年的释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故人的骄傲。
“……你说得对。”她说。
“是我……不如你了解她。”
她转身,望向寒雾深处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绝。”
绝缓缓转过身。
女剑祖看着她。
“这孩子,”她说,“比你我年轻时,都看得清楚。”
绝没有说话。
但她那双银色剑眸中,万千剑形符文的流转,第一次——慢了下来。
不是停滞。
是终于不再急于奔流。
她望向魏剑鸣。
望向这个十九年前才出生的、握着练习剑从龙界一路走到她面前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父神铸成绝世剑时,曾问她:
“你想要什么样的主人?”
她想了很久,说:
“能看见我剑的人。”
父神点了点头。
三万年后,她终于等到了。
——
“你的剑道,”女剑祖转向魏剑鸣,“是傲世与惊世。”
“破与守。”
魏剑鸣点头。
“但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女剑祖说,“不是破,不是守。”
“是绝世。”
魏剑鸣微微一怔。
女剑祖看着他。
“你已悟出傲世剑芒,”她说,“以左手小指。”
“你已悟出惊世剑芒,”她说,“以右手无名指。”
“那么,绝世剑芒……”
她顿了顿。
“当以何指发剑?”
魏剑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小指——傲世,破。
右手无名指——惊世,守。
那么绝世呢?
绝世之道,超然物外,不破不守,不争不夺。
它应该是哪一指?
他想起绝方才那一战。
她的剑芒从掌心涌出,不拘于指,不拘于形。
因为她是绝世剑灵本身。
他不是。
他还需要媒介。
他需要一根本来不属于任何剑道、不承载任何执念、不被任何因果束缚的——
手指。
魏剑鸣抬起右手。
他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
拇指粗短,主掌全局,是帝王之象。
食指锋锐,主攻主伐,是剑者最常用的发剑之指。
中指居中,最长,最孤。
它不像食指那样锋锐,不像无名指那样沉默,不像小指那样灵动。
它只是……在那里。
不高不低,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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