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仙丹(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道身影,自池心冉冉升起。
她赤足踏于水面。
足尖点过处,池水凝成一片片青色的、半透明的鳞纹。
她的裙裾是流动的。
不是布帛,不是绸缎,不是任何凡间织物。
是水。
是月光下的池水,凝成一袭曳地长裙。
裙摆拖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泛着细碎流光的痕。
她的长发是纯粹的玄青。
不是阴世剑煞的幽邃,不是阿泥泥色的温润。
是海。
是那尾青灰色的鱼,游了三百年、从未浮上水面的——
深海。
她抬起头。
魏剑鸣看到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种……
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美。
不是凤璃的完美神圣。
不是绝的清冷空灵。
不是阳世剑主的锐利锋芒。
不是团团的娇憨可爱。
不是桃夭的稚拙懵懂。
不是阿泥的笨拙温吞。
是一种……
遥远。
像你在某个夏夜,躺在山坡上,仰望天穹那一条银色的河流。
你知道它离你很远很远。
远到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抵达。
但它就在那里。
静静地流了三万年。
还会再流三万年。
你只是看着它。
便觉得心里很静。
很静。
她看着魏剑鸣。
魏剑鸣也看着她。
良久。
她轻轻启唇。
声音如水底暗涌,沉静,悠长:
“我等你很久了。”
魏剑鸣微微一怔。
“……等我?”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从未用过的人类的手。
看着那袭由池水凝成的、正在一滴一滴向下淌水的裙裾。
看着自己脚边那几尾惊得四散奔逃的锦鲤。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
像三百年深潜水底,第一次浮上水面时,看到的那轮月亮。
“……我叫龙澜。”她说。
“龙界的龙,波澜的澜。”
“三百年前,龙渊最后一枚龙蛋,被轮回裂隙卷入仙域。”
“落入这片泥池。”
“没有孵化。”
“没有龙族寻我。”
“没有人在意一枚不会孵化的龙蛋。”
她顿了顿。
“后来池里多了几尾锦鲤。”
“后来多了几条泥鳅。”
“后来多了你。”
她看着魏剑鸣。
“你每次来池边,都会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
“但我知道——”
她轻轻抬起手。
掌心,是那枚七品仙丹留下的、最后一缕玄青色的光。
“你在等人回来。”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这位三百年来深潜水底、从未被任何人发现、从未向任何人求助的——
龙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龙界,悬天玉台。
他四岁。
他问凤璃:“母王,龙界的龙都去哪里了?”
凤璃说:“初代古龙还在沉睡。”
“其他的龙……”
她顿了顿。
“在轮回裂隙关闭之前,都随父神出征了。”
“再也没有回来。”
他那时不懂。
什么叫“再也没有回来”。
此刻他懂了。
他看着龙澜。
看着这枚三百年前被卷入仙域、从未孵化、从未见过任何同族、独自在泥池深处沉睡了一百零九万五千个日夜的——
龙渊最后的遗孤。
他轻声说:
“你也是等他们回来。”
龙澜没有回答。
但她那双玄青色的眼眸中,那沉淀了三百年深海孤寂的——
终于。
泛起一丝极轻的、极淡的——
涟漪。
——
那一夜。
归途池边,多了第四道身影。
龙澜没有回池底。
她坐在池边的青石上。
裙摆还在往下滴水。
她不太习惯人形。
不知道手该放哪里,脚该放哪里,尾巴——她没有尾巴,只有那袭曳地的水裙——该往哪边摆。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望着池水。
望着池水中那轮倒映的金红明月。
团团蹲在她左边。
桃夭蹲在她右边。
阿泥把自己团成一团泥球,窝在她脚边。
四道身影,并排坐在月光下。
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龙澜忽然轻声问:
“龙界……还有龙吗?”
团团想了想。
“有一条。”她说。
“初代古龙,睡在龙渊底下。”
“七百年翻一次身。”
龙澜轻轻点了点头。
“……还活着。”她说。
“那就好。”
她顿了顿。
“不用叫醒它。”
“让它睡。”
团团看着她。
看着这位龙渊最后的遗孤,得知世上还有同族后,第一反应是“让它睡”。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龙族,”她小声说,“怎么都这么奇怪。”
龙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落在她玄青的长发上。
像三百年前,她第一次浮上水面时,看到的那道光。
——
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
窗边的软榻上,如今并排躺着四道身影。
橘白色的狐狸,把自己团成一颗球,尾巴盖在泥鳅身上。
雪白带金红的凤凰,把自己团成一颗更小的球,窝在狐狸尾巴尖。
赭金色的泥龙女仙,把自己团成一颗圆滚滚的泥球,紧紧挨着凤凰。
玄青色的鱼龙仙女,没有团成球。
她只是静静地侧躺着,望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月光。
她的裙摆还在往下滴水。
一滴,一滴。
落在凤璃亲手铺的千年雪蚕丝床单上。
她不敢动。
她怕弄湿了姐姐们的尾巴。
然后。
一只手。
轻轻覆在她发顶。
她转过头。
魏剑鸣坐在榻边。
他看着她。
“床单湿了可以换。”他说。
“你不需要道歉。”
龙澜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她。
看着他眼底那团温润的、无名的光。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她还是一枚龙蛋的时候。
沉睡中。
她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池边。
很久很久。
等一尾从未浮上水面的鱼。
此刻,那个人就坐在她面前。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像三百年前,梦里那道光。
“……谢谢你。”她轻声说。
魏剑鸣看着她。
“谢什么?”
龙澜想了想。
“谢你把我捞起来。”她说。
“谢你没有把我当鱼。”
“谢你……”
她顿了顿。
“给我取名字。”
魏剑鸣轻轻笑了。
“龙澜。”他唤道。
“嗯。”
“这个名字,”他说,“不是我取的。”
龙澜微微一怔。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他说。
“你浮上水面的那一刻。”
“你说,你叫龙澜。”
龙澜看着他。
她想起自己浮上水面的那一刻。
她张嘴。
她说了什么?
她忘了。
她只记得,那一刻,她看到了他。
看到了他倒映在池水中的身影。
看到了他掌心的光。
看到了他腰间那柄与他形影不离二十四年的稚子练习剑。
然后。
她的名字。
那个她在三百年的深水孤寂中,反复对自己念过无数遍的——
龙澜。
龙界的龙。
波澜的澜。
就那样。
自然而然地。
说出了口。
她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像池水泛起的第一圈涟漪。
“……原来是这样。”她说。
“我还以为是你取的。”
魏剑鸣看着她。
“你喜欢谁取的?”他问。
龙澜想了想。
“……你取的。”她说。
“但我已经告诉你了。”
她顿了顿。
“所以两个都是。”
魏剑鸣轻轻笑了。
“好。”他说。
“两个都是。”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四年,暮春。
归元饮业创始人魏剑鸣,于归途池畔,投七品仙丹一枚。
池中青鳞鱼吞丹化形,为鱼龙女仙。
自称龙澜,龙渊遗孤。
是夜,百尾天狐妲汐、仙凰桃夭、泥龙女仙阿泥,共迎新伴。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夜。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独自坐着。
他掌心那团归元之光,稳稳地、坚定地,亮着。
他望着天穹那轮金红明月。
怀里揣着一只玉瓶。
瓶中,是一枚新的七品仙丹。
是他用归元饮业这十一个月赚到的第一笔分红换来的。
他答应过团团,等她三百岁寿辰。
还差一年零三个月。
他轻轻笑了一下。
“来得及。”他自言自语。
他起身。
向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走去。
身后,归途池的水面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池底,那尾青灰色的鱼不在了。
但她的倒影。
还留在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