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机械马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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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镇比魏观想象的要大。
三百里的跋涉用了整整六天,比原计划多了两天。凌霜的预警系统确实灵敏,一路上避开了三波黑犬公会的巡逻队和两拨不知来路的灵能者,虽然绕了远路,但总算平安抵达。
青崖镇坐落在苍月大陆东北角的海岸线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海。这里不属于任何一个王国的管辖范围,是典型的“三不管”地带——苍月长老院管不到,机械大陆懒得管,寒冰大陆管不着。正因如此,这里成了走私者、逃犯、冒险家和各种边缘人物的聚集地,鱼龙混杂,自成一套生存法则。
魏观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客栈,而是找吃的。
六天的压缩饼干已经让他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他在镇子中心的一条街上找到了一家面馆,要了一大碗灵兽骨汤面,加了三个蛋、两份灵草、一份卤肉,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了个精光。
凌霜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暗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吃。她的机械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哑光黑的细腻光泽,在青崖镇这个各色人等混杂的地方,一个机械人形并不算太引人注目——镇上来来往往的半机械体不少,虽然大多是粗制滥造的民用型号,和凌霜这种军工级改造体不在一个档次。
“你吃饱了?”凌霜在空中写了一行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这个问题。在过去六天的行程中,她越来越频繁地展现出这种超出“工具”范畴的主动性——会在魏观忘记喝水的时候把水壶递到他手边,会在魏观走累了的时候主动找一块平整的石头让他休息,会用那种暗蓝色的眼睛长时间地注视着他,像是在观察什么只有她才能看到的东西。
“饱了。”魏观心满意足地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几枚下品灵石付了账。
他在面馆里跟老板聊了几句,打听到了青崖镇的基本情况。镇上有几个大势力盘踞,其中最大的一个是机械马场——说是马场,其实是一个综合性的机械运输和贸易商行,拥有整个苍月东北地区最大的机械畜力车队,专门从事跨大陆的物资运输。
“马场老板叫彩云,”面馆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女的,三十出头,机械大陆来的。六年前在青崖镇开了这个马场,从三辆破车起家,现在手底下有上百辆机械马车,在整个东北海岸线都吃得开。你要是想找活干,去那儿碰碰运气。”
魏观想了想,决定去试试。
他现在的情况很尴尬。黑犬公会在找他,苍月长老院的新政权也在盯着他,机械大陆的汽水王对他有兴趣,寒冰大陆的鲸鱼王态度不明。他需要一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让自己有时间继续完善量子模型,同时躲避各方势力的追查。青崖镇这种三不管地带是最好的选择,而一份正经的工作能让他更好地融入这里,不被注意。
机械马场在青崖镇的北边,占了很大一片地。魏观到的时候,正赶上车队出行的场面——几十辆机械马车排成一条长龙,每辆车由两到四只机械马牵引,那些机械马通体银灰色,关节处闪烁着灵能光芒,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场面颇为壮观。
马场的办公区是一栋三层石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彩云机械马场”六个字,字迹圆润中带着几分力道。魏观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正低头算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找工作?”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的凌霜身上停了一下,“老板在二楼,左转第二间。运气好的话,她今天心情不错。”
魏观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嗓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沉稳。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一张老旧的灵木办公桌,桌上堆着厚厚一沓账本和运输单据,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有些蔫了,但还顽强地活着。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端正而温和,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越看越舒服,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腕。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淡淡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打算盘磨出来的。
这就是彩云。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微微眯着,审视着站在门口的魏观。那目光不锐利,不逼人,但有一种看透人心的透彻感,像一面平静的湖水,你站在湖边,湖面映出你的样子,你想藏的东西,湖水底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来干什么的?”彩云问。
“找工作。”魏观说。
“会什么?”
魏观想了想。他会的太多了,但大部分都不能说。量子物理、灵能重构、量子态加密、机械改造——这些东西在一个机械马场里能用上的不多,而且说出来太招摇。
“算账,”魏观说,“管过账。”
他在量子学校确实帮财务处整理过一个学期的账目,虽然那只是因为欠了三个月学费,被迫去打工还债。
彩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凌霜,目光在凌霜的哑光黑色外壳和那双暗蓝色的眼睛上停了两秒。
“机械人形不错,”彩云说,“改造得很有想法。谁做的?”
“我自己。”魏观说。
彩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她又看了凌霜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像是在重新评估魏观的价值。
“行,”彩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桌边,“填一下基本信息。试用期一个月,包住不包吃,月薪三十个中级灵石。干得好转正,干不好走人。”
魏观拿起表格,快速扫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填。填到“姓名”一栏时,他顿了一下,写下了“魏观”两个字——在青崖镇这种地方,用真名反而比用假名安全,因为假名一旦被查出来,会更让人起疑。
彩云看了一眼他填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这个名字在苍月城可能已经上了某些人的名单,但在青崖镇,没人关心。
“凌霜,”彩云念了一遍凌霜的名字,抬头看着那个机械人形,“你的?”
凌霜抬起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是。”
彩云看着那个在空中残留了片刻的灵能光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有趣,但什么都没说。
“明天一早来上工,”彩云把填好的表格收进抽屉,重新拿起桌上的账本,“别迟到。”
这就是魏观和彩云的第一次见面。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没有慷慨激昂的入职演讲。彩云给他的印象就是一个字——稳。像一块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树根,不起眼,但谁也拔不动。
魏观在青崖镇租了一间小房子,离马场不远,走路一刻钟。房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够用了。凌霜不需要睡觉,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魏观的床边,暗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夜灯。
第二天一早,魏观准时出现在马场。
他的工作是记账。马场的账目比他想象的要乱得多——彩云是个能干的老板,但她在数字方面显然不是强项。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但分类混乱,格式不一,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计算错误。魏观花了一天时间把所有账本理了一遍,用他自己设计的量子分类法重新建立了账目体系,把过去三年的所有数据进行了交叉验证和重新核算。
下班的时候,他把整理好的账本放在彩云桌上。
彩云翻开看了一眼,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你以前真的只是管过账?”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魏观想了想,决定稍微诚实一点:“还学过一些别的东西。”
彩云没有追问。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说了一句让魏观印象很深的话。
“青崖镇这个地方,来的都是不想被人找到的人。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问。但只要你在我马场一天,就要对得起你领的那份工钱。”
“明白。”魏观说。
试用期的第一个月,魏观不仅把账目理清了,还发现了马场运营中的几个大问题。最严重的是车队的路线规划——马场的机械马车往返于苍月大陆和机械大陆之间,走的是固定的几条路线,但这些路线中有很长一段是重叠的,造成了严重的资源浪费。魏观用他的量子算法重新优化了所有路线,把运输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油耗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彩云看到数据的时候,又沉默了。
这一次她沉默了更久,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她说:“试用期结束了。转正,月薪五十。”
魏观说:“好。”
他没有讨价还价,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价值远不止五十,但在这个阶段,他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和一份不引人注意的身份。彩云给的,刚好够他活着,刚好够他不被饿死,刚好够他不被注意。
时间在青崖镇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日子。每天早上天不亮起床,走到马场,核对当天的运输单据,安排车队顺序,检查机械马的灵能核心状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哪辆车在路上抛锚了,哪个客户拖欠运费了,哪批货物被海关扣了。这些事情琐碎而重复,但魏观做得认真而细致,像一个精密的齿轮,稳稳地嵌入马场的运转体系中。
快的是季节。青崖镇的春天很短,海风一吹,桃花就落了;夏天漫长而潮湿,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秋天是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海面平静得像一面蓝色的绸缎;冬天不算太冷,但风大,吹在脸上像刀割。
一年过去了。
魏观把马场的运输效率又提升了百分之二十,引入了量子态货物追踪系统,客户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彩云给他加了薪,月薪从五十涨到了一百,又涨到了两百。他的办公室从一张公共的桌子变成了一间独立的隔间,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海面。
凌霜在这一年里也变了。
她的变化很慢,慢到魏观几乎察觉不到,但回头去看,才发现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从龙虾改造过来的机械人形了。她的语言能力在飞速进步——魏观给她装了一个语音模块,用的是奇思马车上翻出来的一个旧型号发声单元,音质不算好,带着一种沙沙的电子音,但能说话了。她的第一句话是“魏观”,第二句话是“早上好”,第三句话是“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她没有说过“老公”,但那两个字像是藏在她的灵能核心深处,随时准备着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跳出来。
她的情感表达也变得更加丰富。当魏观工作到很晚的时候,她会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用一种近乎人类的温柔目光看着他。当魏观遇到难题皱眉的时候,她会伸出机械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当魏观偶尔想起那些烦心事——黑犬公会、黯辰、灰瞳、苍月长老院——而变得沉默的时候,她会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金属触感,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魏观没有拒绝过这些。
不是因为不拒绝,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想拒绝。
第二年,彩云把整个马场的运营管理都交给了魏观。
她把他叫到办公室,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魏观,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彩云说,“但你来了之后,马场的收入翻了一倍。不是涨了一倍,是翻了一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老板你可以考虑给员工发年终奖了。”魏观说。
彩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眉眼弯弯的,原本沉稳的轮廓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像冰雪初融时从屋檐上滴落的第一滴水。
“经理的位子,你来坐。”彩云说,“月薪五百,年底分红百分之五。干不干?”
“干。”魏观说。
成为经理之后,魏观的工作更忙了,但他反而更开心。因为他终于有权力去推动那些他一直在思考的、更根本性的变革。他引入了量子态路线优化算法,把车队的能源效率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设计了一套全新的机械马灵能核心维护流程,把故障率降低了百分之六十;他建立了一个跨大陆的货物追踪网络,让客户可以实时查看自己货物的位置和状态。
彩云机械马场的名声在青崖镇乃至整个苍月东北海岸线越来越响。其他马场开始效仿魏观的做法,但他们永远学不到精髓,因为那些算法的底层逻辑是建立在量子理论基础上的,没有魏观的量子级神脑,根本跑不起来。
第二年年底,马场的收入在上一年的基础上又翻了百分之八十。
彩云在年会上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拍着魏观的肩膀说:“魏观,我当初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长得帅?”魏观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彩云哈哈大笑,笑完又摇头:“不是。是因为你看凌霜的眼神。”
魏观的笑凝固了一瞬。
“你看凌霜的眼神,”彩云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年会的灯火,“不是主人看工具的眼神,也不是科学家看实验品的眼神。你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正在喜欢上一个人的人。”
魏观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年会结束后,魏观一个人走回租住的小屋。凌霜跟在他身后,暗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光。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魏观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凌霜。
凌霜也停下来,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暗蓝色的眼睛回望着他。
月光洒在凌霜的哑光黑色外壳上,那些灵能回路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她能读懂的文字。她的五官轮廓在月光中变得更加柔和,那双暗蓝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河,又像是星辰之间的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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