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避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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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避世谷。阳光从山谷上方唯一的裂口倾泻而下,照亮了谷底那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和溪边那座新盖的小院。小院不大,青石板铺地,三间木屋,院中央种了一棵刚从别处移栽过来的银杏树,树干还不太粗,但满树扇形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鼓掌。石桌石椅是从溪边就地取材打磨的,石桌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茶香混着银杏叶的清苦味道在午后阳光中缓缓弥漫。
这是魏玄武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在避世谷里悄悄建起来的。每一块青石板都是他亲手铺的,每一根屋梁都是他亲手架的。他没有用任何王族的工匠,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注意。他只是在每次训练结束后的深夜独自离开龙拳城,借着月光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一片瓦一片瓦地盖。他给这座小院取名叫“鸦栖阁”,墨羽站在银杏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左右歪头打量着这三个字,然后满意地嘎了一声。
墨鸦站在院中央的银杏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银杏叶在她掌心躺了片刻,又被一阵微风吹起,越过石桌,飘过溪流,落进更远处的草丛里。
“所以你这几个月借阅的所有上古地理志和空间阵法文献,都是为了建这座院子。”墨鸦的声音不紧不慢,和她在黑鸦书库中陈述一个研究结论时一模一样。然后她顿了一下,“这不在我的数据模型预测范围内。”
魏玄武站在她对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能一拳打穿魔龙的暗黑龙息,能在朱雀和金龙联手攻击下纹丝不动,但此刻站在这个他喜欢了无数年的女人面前,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六岁时在黑鸦书库门口探头探脑的小男孩。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墨姨——不,墨鸦。”他叫了她的名字,在“姨”字出口之前硬生生改了过来,“我想跟你在避世谷住一段时间。不是以学生和老师的身份,也不是以太子和国师的身份。就是以魏玄武和墨鸦的身份。”
墨鸦沉默了一会儿。墨羽从银杏树上飞下来,落在石桌上那两杯茶旁边,左边那杯是墨鸦常喝的清茶,右边那杯是魏玄武喜欢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的草药茶——墨鸦泡的。它歪着头看看墨鸦,又歪着头看看魏玄武,发出一声低沉的“嘎”。这声“嘎”的语气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两个研究了这么多年,数据都堆成山了,结论早就出来了,就等一个人先说出口。本鸟都看累了。”
墨鸦看了墨羽一眼,然后转过身看着魏玄武。微风吹起她墨黑的长发,几缕碎发掠过微微弯起的眼睛。“魏玄武,你的玄武修真拳已经练到了第七层,苍月大陆能正面击败你的人不超过十个。你已经不需要我的数据分析了。”她说着,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上那个位置——从十七年前他坐在黑鸦书库里问她“为什么别人打我他们自己会疼”时起,她每次说他笔记写得好、推理有进步、理论有突破时,都会拍一拍这个位置。
“但你还在我的借阅记录里夹地图。”墨鸦收回手,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分,“下次地图的比例尺别画错。避世谷距龙拳城的实际距离是二十六里半,你写了三十里——这数据不够严谨。”
魏玄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暗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银杏树的光影和他自己的脸。他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了。那张手绘地图她看到了,那行备注她读过了,这座院子里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根屋梁、每一片瓦,她大概也早就猜到了。她在等他亲口说出来,就像她在黑鸦书库里等了他这么多年,等他从一个被打了只会问“为什么别人会疼”的小男孩长成一个能一拳打穿擂台的大人。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住在这里?”魏玄武的声音不再发抖了,“不用很久——就避世一段时间。不处理国事,不看情报,不分析数据。就你和我,还有墨羽。”
墨羽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嘎”,翻译过来大概是“终于”。墨鸦伸出手,墨羽跳上她的手指,被她轻轻放回银杏树枝上。然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魏玄武,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她墨黑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避世谷的气温比龙拳城低三度,湿度高出百分之十二,冬季会更长。”墨鸦说,“石桌上的茶凉得会比平时快。另外,你的玄武修真拳第八层需要更宽阔的训练场地——溪边那片空地太小了,至少需要再平整两丈。”
魏玄武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算是答应了。她用她独有的方式答应了。
两个月后,避世谷。初雪落下来的那天晚上,小院里点着一盏灯。灯光从木窗中透出,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暖黄的光斑。没有宾客,没有婚典,没有满城灯笼。只有银杏树下并肩站着的两个人——魏玄武穿着青金色的太子朝服,墨鸦穿着墨黑色的学者袍,袍袖上绣着的暗金鸦羽纹路和魏玄武手腕上的赤金龙蛇纹在灯光下微微发光。墨羽站在银杏树最粗的那根枝丫上,嘴里衔着两枚银杏叶,一枚放在墨鸦掌心,一枚放在魏玄武掌心。这场婚礼的见证者,只有一棵银杏树、一只全知之鸦和漫天的初雪。
他们交换了戒指。戒指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而是两枚打磨光滑的银杏木环,是魏玄武亲手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枝条削的。他削坏了好几根枝条才做出两个像样的圆环,手指被刻刀划了好几次口子,但每一道口子都用他的玄武血脉自动愈合了,连疤都没留下。墨鸦接过戒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翻译过来大概是——“难怪你那几天手上总贴着创可贴,我还以为你练拳伤着了,原来是在削木头。”
魏玄武将银杏木环轻轻套在墨鸦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墨鸦低下头看着那枚朴素的木环,墨羽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用喙轻轻碰了碰木环的表面。然后它将另一枚木环衔起来,放进魏玄武摊开的掌心里。
魏玄武轻声说:“以前在黑鸦书库,总是你站在我身后看我写笔记。以后换我站在你前面,谁都别想伤到你。魔龙不行,整个大陆一起上也不行。”
墨鸦抬头看着飘落的雪花,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魏玄武看到了,而且这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