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龙月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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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月大陆东海岸,有一个连沉船湾都嫌穷的地方,叫烂泥镇。
烂泥镇之所以叫烂泥镇,是因为镇子北边有一片永远干不了的烂泥滩,潮水涨上来是泥,潮水退下去还是泥,踩一脚下去能陷到膝盖,拔出来能带起三斤泥巴。镇上的人靠这片烂泥滩吃饭——泥里有蚶子,蚶子能卖钱,一个铜板五个,攒够一百个就能去镇口魏记纸铺买一刀草纸。
魏记纸铺是烂泥镇唯一的纸铺,也是烂泥镇唯一一个和沾边的店铺。老板姓魏,单名一个阳字,今年二十岁,瘦得像根竹竿,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事实上他确实很少见太阳,因为他每天从早到晚都蹲在纸铺后头的小屋里画画。不是画山水,不是画花鸟,是画武功秘籍。
魏阳有一个梦想——画出人人都可以练的神功。
这个梦想的起源非常朴素。他七岁那年,烂泥镇来了一个游方剑客,在镇口的小面摊上吃面的时候随手挥了一剑,剑气把面摊的棚子削成了两半。面摊老板哭得撕心裂肺,剑客丢下两个铜板走了,魏阳蹲在被削成两半的棚子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不是在看棚子,是在看那道剑痕——笔直、干净、一剑两断。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剑气,什么叫灵力,他只知道那一剑很帅,他想学会。
但他学不会。
魏阳的灵力值是十一。比姜盐的三高一点,但也就高那么一点——十一灵力在苍月大陆的武学体系里,大概相当于一只比较壮的海鸥。他试过练剑,剑都举不起来;试过练拳,拳风还没蚊子扇翅膀大;试过练腿法,踢了一脚自己先摔了。面摊老板看他在门口比划,还以为他抽筋了,给他端了碗热汤。
练不成,那就画。
魏阳从八岁开始画武功秘籍。他的画法很特别——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观察真正的强者出招,然后用画笔把他们的招式轨迹、发力方式、灵力运转路线全部记录下来,画成图文并茂的武功图解。他的画功极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他画的御天下图解被剑道盟飞仙派的弟子看到时,那个弟子当场跪了——因为魏阳连魏无尘出招时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细微颤动都画出来了,精确度比飞仙派内部的教学图谱还高三分。
问题在于——画得出来,练不出来。
魏阳画了十三年武功秘籍,画了至少两百套不同武学的完整图解,每一套都画得精准无比、详尽至极。但没有任何人能照着他的图解练成任何一套武功。包括他自己。
他最先画的是魏无尘的御天下。
魏无尘,剑道盟飞仙派掌门,苍月大陆公认的剑道第一人。御天下是飞仙派的镇派绝学,据说练到极致可以控制天下万物,只需一招——一剑出,万物臣服。魏阳十五岁那年,剑道盟在东海岸举办了一场剑道演示大会,魏无尘亲自出席,当众演示了御天下的起手式。魏阳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右手在袖子里飞速比划,把魏无尘出剑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弧度、灵力在剑身上流转的每一道波纹全部记在了脑子里。回家之后他闭门三天,画出了御天下的完整图解——从起手式到最终式,一共三十六招,每一招都有正面图、侧面图、灵力流转图和发力分解图,画得比飞仙派的秘籍还像秘籍。
然后他试着照着练。
第一天,灵力不够,剑气出不来。
第二天,灵力还是不够,剑气还是出不来。
第三天,灵力依然不够,他一怒之下把图解贴在了纸铺的墙上,让烂泥镇的所有人都可以来试。
烂泥镇灵力最高的是铁匠老张,灵力值六十八。老张照着图解比划了一下,剑气确实出来了——出来了一丝,大概相当于御天下的万分之一,连棚子都削不断,倒是把老张自己累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从那以后,烂泥镇的人给魏阳取了个外号——漫画家。
不是画武功秘籍的人画了也白画的人。
但魏阳没有放弃。御天下画完之后,他又盯上了剑道盟合一派的魏天赐。魏天赐是合一派的天才弟子,据说他将傲世剑融入体内,小手指一弹就能发出傲世剑气,威力足以贯穿城墙。魏阳花了半年时间搜集魏天赐出招的所有情报——合一派的公开演示、游方武者的口述、甚至从剑道盟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几张残页——然后画出了傲世剑入体的完整图解。
结果还是一样。画得出来,练不出来。傲世剑入体需要极其精纯的剑道天赋和远超常人的灵力密度,烂泥镇灵力最高的老张试了一下,小手指弹了半天弹出一股气——不是剑气,是他中午吃的韭菜包子打出来的嗝。
魏阳把傲世剑入体的图解也贴在了墙上,和御天下并排挂着。纸铺的墙已经快贴满了,从剑道盟的绝学到龙拳国的拳法,从蛇族的化蛟术到麒麟族的碎骨劲,什么都有。每一套图解都画得精美绝伦,每一套都无人能练。烂泥镇的人来买纸的时候顺便看两眼,看完摇摇头走了,嘴里嘟囔一句漫画家又出新作了。
魏阳不在乎。他蹲在小屋里,面前摊着一张新纸,炭笔在纸上飞速游走,正在画他第一百零三套武功图解——这次画的是死神踢。他没亲眼见过死神踢,但三个月前有一本从龙拳城流出来的旧书到了他手里,书里有一段关于死神踢的模糊描述:腿迹如弧,弧线完美,无多余路径,取最短最优之道。就凭这一句话,他脑补出了整套死神踢的图解。画完之后他看着纸上的弧线,总觉得哪里不对——弧线画得很漂亮,但缺少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幅画了骨没有画肉的骨架图,形在,神不在。
算了,先贴墙上。魏阳把死神踢的图解贴在了御天下和傲世剑入体旁边,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墙,满意地点了点头。两百多套武功图解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面墙,从天花板一直贴到地面,五颜六色,蔚为壮观。如果有人能把这些全学会,大概能成为苍月大陆有史以来最强的武者。可惜没有人能学会。连他自己都学不会。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关门吃晚饭,纸铺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踹门的人扛着一把刀。
那把刀比她人还高。刀身宽得像门板,刀背厚得像砧板,刀刃上锈迹斑斑,刀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条——和姜盐腰间那把锈短刀的红绳一模一样,但大了至少二十倍。刀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的姑娘,黑色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发尾翘得像刀尖。她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瞳孔在光线暗的时候会微微收缩成竖梭形——那是龙族血脉的标志,但收缩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劲装,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踩着自己的裤脚,但气势丝毫不减,踹门的那一脚把门框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你就是那个漫画家?她扛着刀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魏阳,语气里的傲慢比她扛的那把刀还重。
魏阳看了看被踹歪的门框,又看了看她扛的那把刀,最后看了看她的脸——五官其实挺好看的,眉眼之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锐气,但嘴角那抹居高临下的笑意让她的好看打了七折。
我姓魏,叫魏阳。不叫漫画家。他尽量礼貌地说。
无所谓。姑娘把刀往地上一顿,刀身插入泥地面半尺深,整个纸铺晃了一下。墙上贴着的武功图解被震得簌簌作响,死神踢那张直接掉了下来,飘到了她的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死神踢?你也画这个?龙拳城那帮人就知道踢腿,没一个正经用刀的。
她弯腰捡起那张死神踢的图解,看了两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在图解的弧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写了一行字:弧线太慢,一刀斩之。
魏阳看着那张被涂改的死神踢图解,嘴角抽了一下。他画了三天才画出来的弧线,被人家两秒钟一个叉否定了。
你谁啊?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姑娘把死神踢的图解往地上一扔,重新扛起那把比人还高的锈刀,单手扶着刀柄,另一只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你应该跪下来听的语气宣布:
我叫龙月儿。龙族的龙,月亮的月,儿孙满堂的儿。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不是朱雀那种灼灼的火焰,而是一种更倔强、更执拗、更像是被风吹了十九年都没吹灭的烛火。
我要在烂泥镇成立一刀会。一刀破万法,一刀斩天下。剑道盟也好,龙拳国也好,在我眼里都是废物——一个只会拿剑戳人,一个只会用拳头砸人。只有刀,才是正道。
魏阳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指了指她扛着的那把刀:你这刀……锈了。
龙月儿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只僵了一瞬。她把刀往肩上一扛,锈屑簌簌地掉在魏阳刚扫干净的地板上。
这叫龙牙。龙族传世宝刀。她说,语气坚定得像在陈述真理。
它锈了。
那是龙纹。
龙纹不长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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