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凌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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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中的众人,虽未亲见,但方才那即便隔着遥远空间、依旧令人心悸的天道雷霆波动,以及方羽离去时那冰冷刺骨的杀意,都让他们明白——
方师,动了真怒。
而那胆敢触犯逆鳞者,已在这天威之下,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方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客栈大堂时,如同携带着一场无声风暴的余韵。他周身的空间微微扭曲,尚未完全平复的天道雷霆气息与凌霄魔剑的凛冽煞意交织,让堂内温度骤降。那盛放着钟芸娘纯净魂源的玉瓶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的银白光晕,与这肃杀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紧张、期待与担忧。
方羽没有多言,径直走向大堂中央。那里,钟芸娘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肉身已被妥善安置在一张软榻上,诸葛亮布下的安魂阵法正散发着莹莹微光,维系着她肉身的最后生机。
他左手托着玉瓶,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柔和而精准的混沌气息注入玉瓶,包裹着那团银白魂源,缓缓引导而出。魂源离瓶,化作点点柔和光粒,如同归巢的萤火,精准地、轻柔地没入钟芸娘肉身的眉心。
随着魂源归位,钟芸娘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虽然依旧昏迷,但魂魄归体,本源回归,最大的危机已然解除,剩下的便是温养与恢复。
看到这一幕,一直强撑着守护在旁的柳含烟(她之前只是心神耗尽昏迷,经过调息已无大碍)终于松了一口气,泪水夺眶而出,就要上前查看女儿情况。
然而,就在此时——
“含烟,你坐下。”方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含烟脚步一顿,不解地看向方羽。
方羽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刚刚转危为安的钟馗、王富曲,到泪眼婆娑的柳含烟,再到忧心忡忡的其他人,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不少人心头!
尤其是乔峰、孙悟空、杨戬、哪吒等并非与钟馗他们同出一界,或来得较晚的人,都是猛然一怔,面露惊愕。他们一直以为钟芸娘是钟馗的亲妹妹,或是其他亲属,从未想过,她竟是柳含烟的女儿?!而柳含烟与钟馗、王富曲之间的关系,也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紧密复杂。
朱元璋、朱棣等人虽知钟馗三人辞官追随方羽,但对其中具体亲缘细节也并不完全明了。此刻闻言,也是心中一动。
柳含烟身躯微颤,低下头,默认了方羽的话。钟馗虽虚弱,却也艰难地点了点头。王富曲更是虎目含泪。
方羽没有解释更多,这本就是钟馗他们的私事,若非今日之事,他也不会特意点破。他提起此事,重点不在此。
“她是谁的女儿,不重要。”方羽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如冰刀般扫过钟馗、王富曲、柳含烟三人,最终定格在刚刚苏醒、还十分虚弱的钟馗身上,“重要的是,我之前就明确告诉过你们,不要擅自行动,不要贸然深入不明险地,尤其涉及这等凶煞因果之事!”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失望:
“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仗着自己有点捉鬼的本事,就敢往这种明显有问题的地方闯?钟馗!你是天师,不是莽夫!王富曲!你一身蛮力,是用来保护同伴,不是带着他们往火坑里跳!柳含烟!你心思细腻,难道看不出此行凶险?为何不劝阻,反而一同前往?!”
一连串的质问,让钟馗三人脸色惨白,羞愧难当。尤其是钟馗,身为兄长与天师,更是自责不已。
“若非王富曲拼死抢回芸娘肉身,带回一缕残魂;若非我及时赶到,剥离魂源,诛灭邪祟;若非客栈中有杨戬、哪吒等人不惜损耗救治你们——”方羽的声音冰冷如铁,“你们三人,今日便要尽数折在那里!而芸娘,将魂飞魄散,连轮回之机都没有!”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三人心中,也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缓缓扫过客栈中所有人,包括闻讯赶来的、之前未参与行动的其他人:
“今日之事,是一个教训,一个血淋淋的教训!我们这间客栈,聚集于此,是为修行,是为互助,是为在诸天万界中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不是让你们去逞英雄、去无谓牺牲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若无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客栈,前往未知或已知的危险地域执行所谓的‘任务’、‘历练’或‘了结因果’!”
“若是觉得客栈规矩太严,束缚了你们的手脚,大可以现在离开,我绝不阻拦!”
“但若选择留下,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我不需要一个没有纪律、不听号令、只会凭着一腔热血胡来、最后还要别人拼死去救的团队!”
最后这句话,如同寒冰坠地,掷地有声。
整个客栈,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方羽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与深深的失望。这不仅仅是针对钟馗三人,更是对所有人的警醒。
“钟馗、王富曲、柳含烟,”方羽看向三人,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此次险些铸成大错,害人害己。罚你们三人,于客栈后山思过崖面壁三年,期间不得离开半步,好好反省!待芸娘康复,再行定夺。”
三人低头领罚,毫无怨言。
方羽又看向其他人:“至于芸娘,魂魄虽已归体,但受损严重,需静心温养。婚礼之事,暂且搁置,待她痊愈,再议。”
他最后看了一眼软榻上气息平稳的钟芸娘,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众人,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该疗伤的疗伤,该反省的反省,该准备婚礼布置的……继续准备。记住,喜庆要办,但规矩,更要守!”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后院。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带上了一丝疲惫。
客栈大堂内,久久无人说话。
只有细微的啜泣声(柳含烟),沉重的叹息声(钟馗),以及众人心中那沉甸甸的警醒。
纪律,团队,服从号令……这些平日里或许被忽略的字眼,在今夜,以如此惨痛的方式,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方羽的怒火与决绝,让他们明白,这间客栈的庇护与机缘,并非毫无代价。他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个人的冲动与莽撞,可能将所有人拖入深渊。
夜还很长。
但这一夜过后,客栈里的许多人,或许都会有所改变。
客栈的风波暂告一段落,钟芸娘的魂体归位后,在众人精心照料与方羽留下的一缕混沌气息滋养下,日渐好转,虽仍虚弱需卧床,但已无性命之忧。钟馗、王富曲、柳含烟三人则被勒令前往后山思过崖面壁,客栈内气氛也因此事而肃穆了许多。
这一日,方羽在院中闲坐,指尖把玩着一枚得自天工坊的“太乙庚金之精”,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光斑。他似有所感,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
“风。”他唤道。
聂风正在不远处与步惊云低声商讨婚礼细节(虽已推迟,但筹备工作仍在继续),闻声立刻走了过来:“方师,有何吩咐?”
“收拾一下,随我出去一趟。”方羽收起金精,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是。”聂风不问缘由,只是应下,回房取了雪饮刀,很快便回到院中。
方羽也不多言,袖袍一卷,空间波动再次将两人笼罩。这次穿梭的感觉与去天工坊时截然不同,更加迅疾,也更加……目标明确。仿佛只是踏出一步,眼前的景象便已天翻地覆。
不再是悬浮平台与喧嚣集市,而是一片荒凉死寂的戈壁。天空是永恒不变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不见日月星辰。大地干裂,布满砂石,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而扭曲的、不知是何生物的森白骸骨半埋在砂土中,散发着苍凉古老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后的腥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孤峰拔地而起,直插那暗红色的天穹。山峰陡峭如剑,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属色泽,寸草不生,唯有凛冽的罡风永不停歇地刮过山体,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这里是……落日谷?”聂风打量着四周,眉头微蹙。此地环境之恶劣,杀气之重,远超想象,与“落日”二字带给人的苍凉壮阔之感截然不同,反而更像是某种绝地、死地。
“嗯。”方羽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座孤峰,“那家伙,就在上面。”
他口中的“那家伙”,自然是指那位得了羿之箭术真传、独守此地的“落日孤鸿”。
方羽没有飞行,也没有瞬移,而是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孤峰走去。聂风紧随其后,雪饮刀虽未出鞘,但刀意已隐隐流转,警惕着四周可能存在的危险——尽管此地看起来除了荒凉就是死寂。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距离孤峰约百里范围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前方干裂的大地上,凭空出现了九点极其细微、却锐利到让人灵魂刺痛的寒芒!那并非实体箭矢,而是纯粹由意志、杀意、以及某种穿透一切的“道”所凝聚成的箭意锁定了他们!
九点寒芒,分别指向方羽和聂风周身九处致命要害,咽喉、眉心、心脏、丹田……每一处都带着一股“必中”的因果意味,仿佛在箭意锁定的一刹那,结局便已注定。
聂风浑身汗毛倒竖,雪饮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九条冰冷的毒蛇同时盯上,无论向哪个方向闪避,都必然会被其中至少三支“箭”击中!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无解的远程锁定与杀机!
方羽却仿佛毫无所觉,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向前走去。那九点锁定他的箭意寒芒,在靠近他周身三丈范围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反应还挺快。”方羽嘴角微翘,似乎对这份“见面礼”颇为满意。
孤峰之巅,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
方羽不理,继续前行。百里距离,在他脚下仿佛缩地成寸,几步之间,已至孤峰脚下。那凛冽的罡风足以撕裂精铁,却连他的衣角都无法拂动。
他没有选择攀登,而是抬头,望向那隐没在暗红天幕下的峰顶,朗声道:
“呦,我可找到你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罡风,直达峰顶。
“来,让我看看你的箭,”方羽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语气却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练得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孤峰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那永不停歇的罡风,刮得更疾了。
方羽那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片荒凉死寂的落日谷中激起回响。
然而,孤峰之巅,依旧是一片沉寂。唯有罡风呼啸,卷起砂石,敲打在暗沉的金属山体上,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声响。
那九点先前锁定他们的箭意寒芒,在方羽无视般地湮灭后,便再无后续。仿佛峰顶那位神秘箭手,被这突如其来的“拜访”和方羽那深不可测的手段给“镇住”了。
方羽等了片刻,不见回应,眉头微挑,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加深了些,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懒散:
“怎么?吓傻了?还是说,你这‘落日孤鸿’的名头,是靠着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自封的?”
罡风似乎都滞了一瞬。
聂风在一旁暗自咋舌,方师这激将法,用得可真是……毫不客气。
方羽却浑不在意,继续朝着峰顶喊话,语气变得更加随意,甚至带着点催促:
“别躲着了,我知道你在上面。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看你装哑巴。”
“动手啊。”
最后三个字,他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使用你那九箭齐发。”
“让我看看,得了羿几分真传,敢在这地方称孤道寡。”
话音落下的刹那——
“咻——!!!”
没有弓弦震动的声音,没有箭矢破空的尖啸。
只有一声仿佛直接刺入灵魂深处的、极细微却又尖锐到极致的“剥离”声。
紧接着,聂风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除了“箭”之外的一切概念!
九点光芒,并非从孤峰之巅射来,而是仿佛直接从虚空中、从因果线上、从时间的缝隙里诞生!
它们不再是之前那试探性的箭意寒芒,而是真正的、凝练到极致的、蕴含着必中、破法、绝杀意志的——箭!
九箭齐出,却并非同时,而是一种错落有致、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预判了所有应对可能、甚至仿佛连“未来”都被锁定的绝杀之局!
一箭直取方羽眉心,快得超越了思维!一箭封堵方羽左侧空间,让瞬移失效!一箭缠绕时间涟漪,迟缓一切动作!一箭蕴含崩灭之力,撞破护体罡气!一箭化为无形心箭,直刺神魂本源!一箭引动地煞阴火,焚尽万物生机!一箭勾连天雷阵法,至阳至刚!一箭演化森罗万象,惑乱五感!最后一箭,最为诡异,它仿佛不存在于现在,也不存在于过去,而是从“未来”的某个可能中射来,封死了方羽一切“可能”的退路!
九箭,九种截然不同的属性,九种匪夷所思的箭道!它们并非简单的能量聚合,而是近乎“道”的显化!每一箭,都足以让混元境修士饮恨,让半步道主手忙脚乱!九箭齐发,更是封锁天地,断绝因果,仿佛要将目标从存在层面上彻底“抹除”!
这就是“落日孤鸿”的箭!得了羿之真传,甚至青出于蓝的——九箭齐发!
聂风仅仅是旁观,便感觉神魂刺痛,周身气机被那无形的箭意割裂得生疼,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箭矢正在穿透他的身体!他毫不怀疑,若是这九箭的目标是他,他连一箭都接不下,便会形神俱灭!这便是方羽之前所说的“不死不休”之箭!果然恐怖如斯!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诸天万界无数强者色变的九箭绝杀,方羽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了一句:
“嗯,有点意思。快、诡、变、绝,都有了。可惜……”
在九箭即将临体的亿万分之一刹那,方羽动了。
他没有任何闪避,没有撑起任何护盾,也没有动用腰间的白玉剑(凌霄心剑),更没拿出那柄凶煞的魔剑。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捏。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拈起一朵花,摘下一片叶。
但就是这随意一捏——
那快逾流光、封天锁地、绝杀一切的九支箭,无论是直取眉心的,封堵空间的,迟滞时间的,崩灭罡气的,直刺神魂的,引动地火的,勾连天雷的,惑乱五感的,还是从未来射出的……所有的箭,都在同一时间,于方羽身前三尺之处,定格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击溃,也不是被闪开。
而是如同陷入了绝对凝固的琥珀,保持着最凌厉的射杀姿态,却再也无法前进一丝一毫。箭身上流转的毁灭性能量、玄奥道则,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半空。
方羽的指尖,恰好捏住了那支“从未来射来”、最为诡异莫测的箭的“箭尖”——如果那无形无质、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东西也能称之为箭尖的话。
他捏着那支“未来之箭”,随意地晃了晃,仿佛在掂量一根稻草的重量。
“花里胡哨。”
他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然后,五指微微合拢。
“噗。”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那九支凝固的、蕴含着恐怖威能的箭,连同被他捏在指尖的那支“未来之箭”,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不是爆炸,不是消散,而是最彻底的“无”。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九箭齐发,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落日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永不停歇的罡风,似乎都忘记了呼啸。
孤峰之巅,终于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度震惊的吸气声。
方羽放下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望向峰顶,脸上的笑容依旧轻松:
“看完了。箭术还行,就是力道差了点,花样多了点。下来聊聊?”
聂风站在旁边,已经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他知道方师很强,强得离谱,但亲眼目睹这轻描淡写、近乎“荒谬”地化解了那让他灵魂颤栗的九箭绝杀,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这已经不是“强”能形容的了。这是……掌控,绝对的,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掌控。
孤峰之上,沉默了片刻。
终于,一道身影,如同融入风中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然而下,落在方羽前方十丈之处。
那是一个看上去三十许岁的男子,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背后背着一张样式古朴、毫无装饰的漆黑长弓。他站在那里,气息近乎与周围的荒凉戈壁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正是“落日孤鸿”。
此刻,他那双原本如同古井般无波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方羽,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惊骇欲绝,以及一丝……见了鬼般的神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是你?”
落日孤鸿那木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惊骇、困惑、忌惮,还有一丝深藏的不甘与挫败。他那双仿佛能洞穿虚空、锁定因果的眼睛,此刻却有些不敢直视方羽那平淡的目光。
听到方羽那带着淡淡疑问的反问,落日孤鸿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漆黑古弓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背后的箭囊中,似乎仍有箭意在隐隐躁动,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动手?
刚才那九箭齐发,已是他压箱底的绝技,蕴含了他对箭道的毕生感悟,甚至触摸到了一丝“因果必中”、“时空绝杀”的边缘。在他漫长的守谷岁月里,不知有多少自恃修为高深、或觊觎他箭术传承的强者,饮恨于此箭之下。
可眼前这人……不,眼前这存在,只是随手一捏,便让那九箭如同儿戏般湮灭于无形。那绝非凭借什么高深法宝或诡异神通取巧,而是纯粹的、绝对的、凌驾于他箭道之上的力量层次碾压!
就像一只蚂蚁,面对巍峨高山。任你箭术通神,技巧无双,在山面前,又有什么意义?
落日孤鸿不傻,相反,他能在这凶险之地独守无数岁月,心志之坚、眼光之毒远超常人。他瞬间就判断出,眼前这青衫人,绝非自己所能抗衡,甚至……绝非此界乃至寻常大千世界所能容纳的存在!
“是……前辈。”落日孤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久未与人交谈的生硬,却也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无力感。他将那个“你”字,换成了“前辈”。
方羽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他目光扫过落日孤鸿背后的漆黑长弓,以及他身上那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语气随意:
“羿的箭术,你得
方羽的身影并未直接返回客栈,而是如同融入清风,出现在了落日谷那永恒不变的暗红天幕之下。罡风依旧呼啸,刮过孤寂的金属山体,却在那方清幽的临时“校场”边缘悄然平息。
场中,聂风与落日孤鸿相对而立。
聂风并未持弓,雪饮刀也未出鞘,只是闭目静立,周身气息流转,时而如微风拂柳,时而如寒流暗涌。他在尝试将落日孤鸿所授的“箭意”,融入自身刀道。那并非模仿射箭的动作,而是体悟那种将全部精神、意志、乃至对“目标”的一切感知与预判,凝聚于一点,于最恰当的时机爆发而出的“刹那决断”与“因果锁定”。
落日孤鸿则手持他那张古朴的漆黑长弓,弓弦空置,但指尖虚引,仿佛有无形箭矢在弦上生成、湮灭、流转。他目光沉静,不再是初时的木讷与惶恐,多了几分历经巨变后的沉淀。他在为聂风演示,也在借此梳理自身箭道。方羽那挥手间神族湮灭、天道听命的景象,固然震撼得他道心几乎崩溃,却也如同最狂暴的雷霆,劈开了他箭道上某些固步自封的迷障,让他看到了更高、更渺远的可能。
“羿的箭术,”落日孤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你得了其‘形’,其‘速’,其‘诡’,甚至触摸到了一丝‘因果’与‘未来’的边角。”
他虚引弓弦的手指轻轻一颤,一道无形箭意破空而出,并非射向聂风,而是射向了百丈外一块嶙峋怪石。箭意触及石头的瞬间,石头无声化为齑粉,并非被巨力击碎,而是仿佛其内部结构在瞬间被“箭意”从概念上“否定”了存在。
“但这不够。”落日孤鸿收回手指,看向聂风,“羿射九日,非仅因箭利,更因彼时天地倾覆,万灵哀嚎,心中有‘必救’之念,有‘涤荡’之志。其箭出,承载的是救世宏愿,是斩断灾厄的决绝。故能引动天地之力,得天道默许,一箭落一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明悟:“我昔日之箭,虽有杀伐果断,却多出于自保、出于争胜、甚或是被追杀的愤懑与不甘。箭中之意,杂而不纯,厉而不正。故遇煌天戟那般以神族大势、煌煌天威压人之辈,便觉束手束脚,难以尽展。即便领悟‘未来一箭’,亦徒具其形,少了一往无前、舍我其谁的‘神’。”
聂风睁开眼,若有所思:“前辈是说,箭意之根本,在于心志,在于信念?心志纯一,信念浩大,则箭意自生神威,可引动更高层次的力量?”
“不错。”落日孤鸿点头,“方前辈那日挥手引雷,抹去神族。我观之,其力固然浩瀚无边,但其‘意’却更为纯粹——护短,立威,了因果。简单直接,不容置疑。故天道听其号令,雷霆为其所用。此等‘意’,已近乎‘道’之显化。”
他看向聂风,目光带着期许:“你之刀,走的是至情之路。情可化冰封万物的寒,亦可化焚尽一切的焰。关键在于,你挥刀时,心中所执,是为何物?是为一己之恩怨,还是为心中之道义,亦或是……为守护身后之人,胸中之志?”
聂风身躯微震,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幼时与步惊云相依为命,天下会的岁月,与明月、幽若的纠葛,追随方羽后的所见所闻,客栈众人的情谊,步惊云与孔慈的大婚之喜,钟芸娘重伤时的愤怒与后怕,方羽那平淡却令人心安的身影……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我明白了。”聂风缓缓开口,雪饮刀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低沉的嗡鸣,“刀也好,箭也罢,终究是手中之器。器之威能,源于执器之心。我的心……”他握紧了刀柄,“愿为心中之道,为所护之人,为追寻之志,斩开一切迷雾与阻碍。此心不改,此志不移,则刀意自锋,无物不斩。”
话音落下的瞬间,聂风周身气息骤然一变!不再仅仅是冰寒,也不再仅仅是酝酿的疯狂掠夺之意。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爆发力的“意”从他身上升起。那“意”中,有对挚友的守护,有对道途的执着,有对不公的愤怒,更有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后沉淀下来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并未出刀,只是并指如刀,对着远处另一块更大的山岩,虚空一划。
没有凌厉的刀罡,没有浩大的声势。
只有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波动,如同水纹般扩散开去。
百丈外,那块坚逾精铁的山岩,从中悄然出现了一道光滑如镜的切面,上半部分缓缓滑落,轰然坠地,断面处光滑平整,仿佛被最精密的工具切割过一般。
更奇异的是,那断口处,并无多少冰寒之气残留,反而有一种“了断”、“终结”的韵味,仿佛这一“划”,不仅切开了山岩,也将其“被切开”这个结果,牢牢烙印在了那片空间与时间之中。
落日孤鸿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好!好一个‘了断’之意!虽未达‘因果必中’、‘锁定未来’之境,却已触摸到了‘意即法则’的门槛!假以时日,你将此意融入刀法,结合方前辈所授那掠夺转化之道,前途不可限量!”
聂风收指,感受着刚才那一瞬间心神与天地隐隐契合的玄妙感觉,心中亦是欣喜。他知道,自己在刀道上,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这离不开落日孤鸿毫无保留的指点,更离不开方羽为他创造的种种机缘与磨砺。
“多谢前辈指点。”聂风对着落日孤鸿,郑重一礼。
落日孤鸿连忙侧身避开,苦笑道:“聂小友不必多礼。你我切磋,教学相长,于我亦是受益良多。经此一事,我心中块垒尽去,箭道瓶颈亦有松动迹象。说起来,是我该谢你与方前辈才是。”
就在这时,方羽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两人身旁响起: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两人转头,只见方羽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正含笑看着他们。
“方师。”聂风行礼。
“前辈。”落日孤鸿亦是躬身,态度比之前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嗯。”方羽点了点头,目光在聂风身上停留一瞬,便知他收获不小。他又看向落日孤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魔已去,箭道当有新天。此地虽僻静,却非久留之所。你可愿随我回客栈?那里虽杂,却也热闹,各有道路,或可对你有所启发。”
落日孤鸿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深深一揖:“晚辈孤鸿,愿追随前辈,聆听教诲!”他孑然一身,箭道遇阻,仇家已灭,这落日谷对他而言已无留恋。能追随在方羽这般深不可测的存在身边,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与客栈中那些各具神通的奇人异士交流,对他而言,是梦寐以求的机缘。
“好。”方羽应下,又对聂风道,“风,你的‘意’已有雏形,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将其彻底融入刀法,化为己用。回客栈后,可多与云儿、燕儿他们切磋印证,亦可在任务中实战锤炼。”
“弟子明白。”聂风恭声应道。
“走吧,出来也有些时日了,该回去了。”方羽袖袍一卷,再次将两人笼罩,“客栈里,怕是又有新故事了。”
光影流转,三人身影自落日谷消失。
荒谷依旧,罡风永啸。
但那位独守了无数岁月的“落日孤鸿”,已然放下了弓,走出了谷,走向了新的天地与征程。
而聂风的刀,在融入一丝“箭意”的决绝与“了断”之后,亦将变得更加莫测,更加锋利。
客栈的故事,永远在继续。新的成员,新的感悟,也将为这间神奇的客栈,增添新的色彩与可能。
回到客栈,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尚未褪去的红绸上,暖意融融。大堂内颇为安静,只有林小蝶在角落擦拭桌椅,辛弃疾伏案整理着《魔界生死棋见闻录》的初稿,笔尖沙沙,神色专注。
方羽带着聂风和落日孤鸿踏入,林小蝶连忙放下抹布,乖巧行礼:“方师,聂大哥,孤鸿前辈。”辛弃疾也起身见礼。
“嗯,其他人呢?”方羽随口问道。
“乔大侠带着悟空和岳将军去后山打猎了,说是要存些野味。朱家几位陛下和孔明先生、天后娘娘三日前随您出去后还未归来。上官姐姐在剑室练剑,步大哥和孔慈姐姐在后院照料花草。杨戬大哥和哪吒在后院切磋。钟姑娘精神好了许多,在房中静养,芸娘姑娘陪着说话。”林小蝶条理清晰地汇报。
方羽点点头,安排道:“小蝶,给孤鸿安排一间清净的客房。他以后住在客栈。”
“是。”林小蝶应下,对落日孤鸿做了个请的手势,“孤鸿前辈,请随我来。”
落日孤鸿对林小蝶点头致意,又对方羽躬身一礼,这才随她去了。
聂风也自去寻步惊云,交流此番感悟。
方羽走到辛弃疾案前,看了看他笔下那些描绘魔界奇观、武道烙印、乃至混沌归墟苍凉景象的文字与草图,点了点头:“不错,颇有神韵。幼安,此录成书,不仅是记录,更是一种感悟与提炼。对你自身文道、心境,亦是淬炼。”
辛弃疾搁笔,肃然道:“弃疾明白。方师所授所见,浩瀚如海,弃疾能记下万一,已觉受益无穷。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此行见闻。”
“嗯,不急,慢慢来。”方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之中,亦是各得其所。步惊云与孔慈正在一片新辟的、灵气氤氲的花圃旁,低声说着话,孔慈面色红润,眉眼间满是新婚的幸福与安宁。杨戬与哪吒在不远处空地上拳来脚往,天眼神光与风火烈焰交织,气势惊人却控制在方寸之间,显然是在切磋印证,而非生死搏杀。上官燕的剑室传来隐约而清越的剑鸣,剑气引而不发,显然修炼到了关键处。
方羽信步走到花圃边,看了看那些长势喜人、隐隐有灵气流转的奇花异草,点了点头:“这‘蕴灵土’和‘晨露’用得不错,花木生机旺盛,灵性渐生。假以时日,这片花圃可成一小灵地,对你们二人修行亦有裨益。”
步惊云和孔慈连忙行礼。孔慈细声道:“都是方师赐下的灵土与法诀神器,妾身只是按方师指点照料,不敢居功。”
“用心了,便是功劳。”方羽温和道,又看向步惊云,“云儿,你之‘归墟’剑意,领悟日深,但需记住,绝灭并非终点,死寂之中亦蕴新生。多看看这些生机勃发之物,或有所得。”
步惊云若有所思,点头应下:“弟子谨记。”
方羽又看了一会儿杨戬与哪吒的切磋,偶尔出言点拨一两句,皆切中要害,让两人豁然开朗。直到上官燕剑室内的剑鸣声徐徐收歇,气息圆满,他才转身走向自己惯常静坐的后院石亭。
刚在石凳上坐下,林小蝶便捧着一壶新沏的灵茶和几样精致点心过来。方羽示意她放下,自己斟了一杯,浅酌一口,茶香清冽,灵气盎然,显然是用了心。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神念却已悄然沉入体内,勾连了混沌珠深处的“山海大世界”。
意念降临的刹那,那片蛮荒、混乱、杀戮永不停息的战场景象再次涌入感知。
与他数日前“查看”时相比,战场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那几位圣人(太上、元始、通天、女娲、接引、准提)与道祖鸿钧,似乎已从最初被围攻的狼狈中稳住了阵脚。他们背靠背结成的阵势越发稳固玄奥,清光道韵流转,竟隐隐在混乱的战场中开辟出了一小片相对“有序”的领域。圣人之道,万劫不灭,并非虚言。在最初的不适与冲击过后,他们开始适应此地的混乱法则,并尝试反过来解析、利用,甚至……吞噬周围攻击他们的混沌魔神、绝巅妖兽乃至道主们逸散的本源道则!
方羽甚至“看”到,太上老君头顶的天地玄黄玲珑塔虚影愈发凝实,垂下道道玄黄之气,竟将几头冲撞而来的、以力着称的混沌魔神震得倒飞出去,魔神身上的煞气与蛮力被玄黄之气一丝丝剥离、消融。元始天尊的盘古幡虚影摇动,道道混沌剑气撕裂虚空,将数名擅长隐匿偷袭的绝巅存在逼得现形,狼狈不堪。通天教主的诛仙四剑虚影虽然黯淡,但杀意惊天,组成简易剑阵,牢牢护住一方,任何靠近的敌人都要承受无尽剑气的绞杀。
女娲娘娘挥手间造化之气弥漫,竟试图“点化”几头灵智较低的凶戾妖兽,让它们自相残杀。接引、准提二位圣人则是口诵真言,梵音阵阵,带着度化与镇压之力,对周围那些怨念、煞气凝聚的魔物有奇效。
而鸿钧道祖,则更加深不可测。他身融虚空,仿佛与这片山海界的“混乱天道”在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博弈与渗透。虽然依旧被本土那更加原始蛮横的“山海意志”排斥,无法完全融入,但也不再像最初那般被动。他周身紫气氤氲,三千大道虚影流转,将围攻他的数位道主级存在的攻击逐一分解、转化,甚至隐隐有将对方道则纳入自身循环的趋势。
显然,这群屹立于诸天顶端的存在,绝非易与之辈。生死压力与这前所未有、汇聚了诸天“精华”(或者说糟粕)的战场,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磨刀石与“资粮”。他们在绝境中飞速适应、学习、甚至反向掠夺!
“啧,不愧是老家伙们,学得挺快。”方羽的神念“点了点头”,不但不恼,反而有些欣慰。磨刀石太软了可不行,得有点硬度,才能磨出锋利的刀。
他心念微动,再次勾连山海界的部分底层法则。
这一次,他没有扰乱时空或制造天灾。而是……微微调整了此界“杀戮”与“吞噬”法则的权重与表现形式。
刹那间,战场上所有正在厮杀的生灵,无论是混沌魔神、绝巅妖兽、道主遗骸之灵,还是圣人们,都感觉到心头那股毁灭与吞噬的欲望,骤然清晰、炽烈了数倍!同时,他们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手身上蕴含的、对自己有益的“道则碎片”、“本源气息”、“生命精元”……仿佛饿汉看到了满汉全席,酒鬼闻到了绝世佳酿!
原本就混乱的战场,瞬间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惨烈、也更加……高效!
为了吞噬对方,为了掠夺那一丝可能让自己突破或恢复的“养分”,厮杀的双方不再有任何保留,各种压箱底的神通、秘法、禁术如同不要钱般砸出!自爆、献祭、诅咒、同归于尽的打法也屡见不鲜!
圣人们的阵势压力陡增,但他们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出手更加果决狠辣。因为他们同样能“尝到甜头”,每击杀或重创一个强大的对手,都能掠夺到一丝精纯而古老的本源,对他们的恢复与道行精进,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这不再是单纯的抵御,而是变成了血腥的狩猎与反狩猎!
“嗯,这个节奏才对。”方羽满意地收回神念。养蛊嘛,就得把蛊虫们的凶性彻底激发出来,让它们为了那一线生机与进化,疯狂地相互吞噬、掠夺、进化。只有这样,最终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蛊王”,也才更有“价值”。
他睁开眼,又喝了口茶,目光悠远。
圣人们与魔神妖兽们的生死搏杀,朱元璋等人的“新朝”拓荒,聂风、步惊云等人的武道精进,客栈内众人的日常生活与悲欢离合……还有那隐藏在诸天万界阴影中,或许已经被“天煌神族覆灭”消息惊动的某些古老存在……
这一切,如同无数条溪流,最终都将汇入他掌中的棋局,成为这幅宏大画卷的一部分。
而他,这位执棋的客栈掌柜,只需从容落子,静观其变,并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拨动一下命运的琴弦。
放下茶杯,方羽伸了个懒腰。
“小蝶,”他唤道。
“在,方师。”林小蝶立刻出现在亭外。
“晚膳多加两个菜,乔峰他们打猎回来,想必有不少野味。让厨房好好料理,给大家尝尝鲜。”
“是,方师。”
“还有,”方羽想了想,“去库房取两坛‘百花酿’,给惊云和孔慈送去,算是补上他们的新婚贺礼。告诉他们,好好过日子,修行不急在一时。”
“是。”
林小蝶领命而去。
方羽重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渐渐染上金红的晚霞,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客栈的傍晚,总是这般宁静而充满烟火气。
至于山海界里的血雨腥风,初元界的披荆斩棘,诸天万界的暗流涌动……
那都是明天,或者更久以后的事了。
至少此刻,岁月静好,茶温正好。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当方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初元界”那片清新沃野上时,朱元璋五人已在此等候。与三日前初到此地时的激动与些许无措相比,此刻的他们,身上都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干练,眼中也沉淀着实地勘察后的深思与笃定。
“方师。”五人齐声行礼。
方羽目光扫过,见他们虽然气色略显疲惫,但精神却极为饱满,尤其是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神光湛然,显然这三日收获颇丰。
“看来,你们没闲着。”方羽笑了笑,“如何,这三日的《初元拓荒方略》,可有了章程?”
朱元璋作为团队名义上的首领,率先踏出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回上位,臣等不负所托,已将方圆千里之地,详加勘察。此地大致情形、优劣之处、及我等草拟之初步方略,皆记录于此玉简之中。请上位过目。”
方羽接过玉简,神识一扫,海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玉简中的内容极为详实,图文并茂,条理清晰。第一部分是综合概述,简述了此地的地理、气候、资源、生态等基本情况,与方羽所知大致不差,但多了许多细节,比如土壤成分的具体分析、几条主要河流的水文数据、几处疑似矿脉的灵气反应点、以及几处可能存在潜在危险的区域(如瘴气弥漫的沼泽、毒虫聚集的深谷、以及一头盘踞在某处寒潭深处的疑似高阶妖兽的气息标记)。
第二部分则是五人的勘察日志与各自分析。朱元璋重点记录了平原沃土的分布、可能的屯田开垦区域、以及基于现有资源估算出的初期人口承载力。朱棣绘制了粗略的军事舆图,标注了各处险要地形、利于筑城设卡的位置,以及初步的防御构想。朱标则详细考察了水源、物产、气候节律,提出了初步的水利、农事、民生规划。武则天以其独特的感知,描述了此地灵脉的分布与流转特点,指出了几处天然形成的、适合布置大型聚灵或防御阵法的节点,也再次强调了“规则温和、磨砺不足”的隐忧。诸葛亮的部分最为玄奥,他推演了此地的天时星轨变化规律,结合地脉走向,勾勒出了一幅涵盖四季、阴阳、五行、生克制化的“初元时序地理图”,并以此为基础,提出了城池选址、道路规划、乃至未来国都布局的初步构想,其中暗合风水堪舆、阵法玄理,气象宏大。
第三部分,便是初步的《拓荒方略》了。方羽仔细看去,只见其核心思路清晰:
第一阶段:立足与奠基(预计时长:三至五年)
选址筑城:选定平原中心偏东、依山傍水、灵脉汇聚、易守难攻之地,建立第一座核心城池,暂名“新安”,作为开拓基地与未来国都雏形。
引援实边:从客栈所连接的其他资源相对丰富、人口压力较大的低等位面,招募(或迁移)第一批数量适中、以青壮为主的开拓者,约万人规模,需包含工匠、农人、学者、医师等基本职业。
垦荒自足:以新安城为中心,开垦周边良田,兴修水利,发展农桑,力求短期内实现粮食基本自给。同时,组织人手,在诸葛亮划定的安全区域内,开采初步探明的几处浅层矿藏(主要是铁、铜、煤等),建立初步的工坊体系。
编练新军:从移民中选拔精壮,由朱棣负责,岳飞、乔峰等人协助,编练一支规模在千人左右、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新军,负责日常警戒、剿灭零星威胁、以及未来对外探索。
立法建制:初步建立简约有效的律法制度与行政架构,明确权利义务,保障生产生活秩序。由朱元璋、朱标、诸葛亮主导,武则天监督平衡。
第二阶段:开拓与巩固(预计时长:十至二十年)
向外探索:待根基稍稳,派遣精锐小队,向外探索,摸清方圆万里内(乃至更远)的地理、生态、资源分布,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智慧文明或威胁。
发展工商:在农业稳定的基础上,鼓励手工业、商业发展,建立初步的货币与经济体系。利用此界纯净灵气,尝试培育灵植、驯化部分温顺灵兽,发展特色产业。
文教肇始:建立学堂,传播知识,统一文字语言,开启民智。整理、吸收来自不同世界的文明精华,结合此界实际,逐步形成独特的文化与价值观念。
完善制度:根据发展情况,不断完善律法、官制、税赋、兵役等各项制度,使其更加适应新朝的发展需求。
第三阶段:兴盛与辐射(长远目标)
文明成型:当新朝国力强盛,文明独具特色,能够在此界站稳脚跟,并拥有一定影响力时,可考虑“立国”,正式确立国号、年号、礼仪等。
对外交流/竞争:与外界其他文明建立联系,展开贸易、文化交流,或应对可能出现的竞争与冲突。
道统传承:将方羽所传大道理念、朱元璋等人的治国思想、以及客栈众人带来的不同文明智慧,融会贯通,形成一套能够传承久远、指引人族向上的“道统”与“学统”。
方略中还提到了许多具体的实施细节、风险评估、以及应对预案,甚至包括了对“磨砺不足”这一隐忧的破解设想——比如定期组织“狩猎”或“开拓竞赛”,在诸葛亮布设的、可控的模拟险境中锻炼军民,甚至在后期国力允许时,主动引导部分可控的“冲突”或“挑战”,以保持血性与进取心。
整个方略,既有宏观的战略视野,又有微观的可操作性;既立足于当前实际,又着眼于长远发展;既充满了开疆拓土的雄心,又饱含了治国安民的谨慎与仁政思想。显然是五人这三天不眠不休、反复商讨、集思广益的成果。
方羽看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他评价道,语气中带着赞许,“思路清晰,步骤稳妥,既有雄心,亦知敬畏。尤其是对‘磨砺’的考虑,以及对不同文明精华的‘吸收’而非‘照搬’,颇有见地。”
得到方羽的肯定,五人心中都是一松,脸上露出笑容。
“不过,”方羽话锋一转,“纸上得来终觉浅。方略再好,终究是图景。真正的考验,在于执行,在于应对那无数计划之外的变数。”
他将玉简递还给朱元璋:“此方略,可作为蓝本。但需谨记,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届时,我会为你们打开通道,引来第一批移民,并提供初期的部分物资与技术支援。但之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臣等明白!”五人齐声应道,神色更加坚定。他们知道,方羽这是真正放手让他们去做了,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准备。”方羽给出了期限,“返回客栈后,细化方略,拟定第一批移民名单与物资清单,由小蝶汇总给我。一个月后,通道开启,‘新安’奠基。”
“是!”
“另外,”方羽看向诸葛亮,“孔明,你精通阵法,届时‘新安’城的核心防护与聚灵大阵,便交由你主持布置。我会给你一份‘混沌基石’作为阵眼核心,但具体阵法架构,需你自行设计,务必稳妥。”
诸葛亮肃然领命:“亮,必不负所托!”
“重八,永乐,标儿,媚娘,”方羽又看向另外四人,“你们四人,是这新朝的骨架。到了那边,虽有分工,但更需同心同德,互为臂助。遇大事,共商共决,以孔明之谋略为参详,以重八之决断为定鼎。莫要生了嫌隙,负了这番心血。”
“臣等(儿臣等)谨记方师教诲!定当同心戮力,开创基业!”四人凛然应诺,彼此对视,眼中皆是郑重与默契。他们深知,此去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而是承载着人族文明新火的希望,容不得半点私心与内耗。
“好了,正事谈完。”方羽神色稍缓,“这三日辛苦,先回客栈休整。接下来的一个月,有得你们忙。”
说完,他袖袍一卷,空间波动将六人笼罩,离开了这片即将被赋予全新意义的初元沃土。
光影流转,客栈熟悉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大堂内,乔峰等人已经打猎归来,正与杨戬、哪吒等人围着一堆处理好的野味谈笑,肉香四溢。见到方羽等人回来,纷纷打招呼。
得知朱元璋等人的“新朝”计划已获方羽首肯,并将在一个月后正式启动,众人皆是大为振奋,纷纷上前道贺,也表示若有需要,定当鼎力相助。一时间,客栈内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热切。
方羽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中宁静。
种子已种下,蓝图已绘就。
接下来,便是等待它破土而出,抽枝散叶,最终能否长成参天大树,荫庇一方,点燃文明之火……
他期待着。
而他的目光,又不经意地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那里,山海界的“蛊王”之争,圣人与魔神的道争,似乎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诸天棋盘,落子声声。
这间连接着过去未来、汇聚了神魔人鬼的客栈,与那位总是看似随和、却又深不可测的青衫掌柜,也将在时代的洪流中,继续书写属于他们的传奇。
回到客栈,朱元璋五人便一头扎进了细化方略与筹备的工作中。大堂一角的几张桌子被他们临时征用,堆满了各种图纸、玉简、书册。乔峰、孙悟空、岳飞等人也时常过去,或提供武力支持方面的建议,或分享一些其他世界的风土人情、物产技艺。连刚刚恢复些许的钟芸娘,也在一旁帮忙整理誊写,小脸认真。
落日孤鸿在聂风的引荐下,很快融入了客栈的氛围。他虽沉默寡言,但箭术通神,偶尔在众人切磋时露上一手,便引来阵阵惊叹。尤其是杨戬,对那涉及因果与时空的箭意极感兴趣,常与孤鸿探讨,两人一个用箭,一个用眼(天眼),倒也颇有共通之处。孤鸿也开始指点客栈中一些对箭道有兴趣的年轻人(比如辛弃疾偶尔也想学学“射天狼”的感觉),虽不收徒,却也尽心。
方羽则似乎清闲了下来。白日里,或在后院侍弄花草,或指点一下上官燕、步惊云、聂风等人的修行,偶尔与乔峰对弈一局(棋力稀烂但兴致极高),或听辛弃疾诵读他新写的词章。晚上,则多半是独自在房中静坐,神念沉入混沌珠,关注着山海界内的风云变幻,以及……初元界那片沃土上,即将上演的开拓大戏。
他看似悠闲,实则对整个客栈乃至更广阔天地的动向,了如指掌。
这日午后,方羽正在后院石亭中,拿着一卷从辛弃疾那里“借”来的、某位异界大儒注解的《易经》闲看。阳光和煦,微风拂面,院中花木送来阵阵清香,端的是惬意。
忽然,他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一丝玩味。
“终于……忍不住了么?”
他放下书卷,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几乎在他心念微动的同一时刻,客栈上方,那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如同浓墨迅速在宣纸上晕染开,瞬间笼罩了以客栈为中心的方圆百里!阳光、云彩、乃至空气本身,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吞噬、隔绝!
黑暗之中,并无阴森鬼气,也无暴戾魔氛,反而充满了一种沉重、肃穆、仿佛源自亘古岁月、不容亵渎的至高威严!如同沉睡的巨神睁开了眼睛,俯瞰蝼蚁。
客栈内的所有人,无论是在商讨事务、切磋武艺、还是静坐修炼,都在同一时间心生警兆,猛地抬头望向窗外那一片绝对的漆黑!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凭空降临,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与道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渺小,仿佛面对着整个天地的意志!
“怎么回事?天怎么黑了?”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院中,火眼金睛金光暴涨,试图看透黑暗,却只觉得那黑暗深邃无边,连他的神目金光都被吞噬。
杨戬额间天眼豁然张开,神光湛湛,脸色凝重:“非是幻术,亦非神通遮掩天象……这黑暗,是一种规则的体现!是更高层次存在的……领域!”
乔峰、岳飞等人已冲出大堂,兵器在手,气息勃发,警惕地望向四周。朱元璋等人也从图纸中抬起头,神色严峻。连在后山面壁的钟馗三人,也感应到了这股令人心悸的变故。
“何方神圣,驾临鄙栈?何不现身一见!”乔峰气沉丹田,声如洪钟,试图喝问。然而声音传出,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回声都没有,被那无边黑暗彻底吸收、消弭。
黑暗无声,威压更重。客栈本身的防御阵法自主激发,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将建筑笼罩,却也只能勉强抵御那无所不在的威压侵蚀,光晕在黑暗的挤压下明灭不定,岌岌可危。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来者不善,且其层次,恐怕远超他们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对手!连方师布下的客栈阵法,似乎都难以完全抵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压力达到顶峰之时——
黑暗的“天幕”中央,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不是缝隙。那是一道缓缓睁开的、巨大无比的、仿佛由纯粹黑暗与星辰毁灭之光凝聚而成的——竖瞳!
竖瞳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情感,如同天道之眼,公正而残酷地审视着下方这座“僭越”的客栈,以及客栈中那些“不安分”的生灵。
被这竖瞳注视的刹那,除了方羽,客栈内所有人,包括杨戬、哪吒这等天神,乔峰、岳飞这等豪杰,乃至心境坚韧的朱元璋、武则天,都感到神魂一阵刺痛,道心摇曳,仿佛自身的秘密、弱点、乃至存在的“意义”,都被这目光无情地剖析、审视!一些修为稍弱者,如林小蝶、苏月清,更是脸色煞白,几乎要瘫软在地。
紧接着,一个宏大、古老、仿佛由无数世界生灭之音叠加而成、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声音,从竖瞳之中传来:
“方羽。”
声音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与问罪之意。
“你,越界了。”
“天煌神族,承天命,镇九曜,乃诸天棋局一子。你,擅动棋子,扰乱棋局,当受天谴。”
“交出混沌珠,自封道行,于此地面壁思过万载。此间生灵,散去修为,各归各位。可保神魂不灭。”
“否则……”
竖瞳之中,毁灭的星辰之光骤然炽烈!
“此地方圆,抹去。”
话音落下,那笼罩天地的黑暗威压骤然增强了十倍!客栈的防御光晕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黯淡了大半!院中的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连那坚硬的石桌石凳,都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所有人如坠冰窖,心神俱震!交出混沌珠?自封道行?散去修为?抹去此地?
这已不仅仅是问罪,这是要彻底毁掉客栈,毁掉他们所有人!
对方的目标,赫然直指方羽,以及他手中那被视为“僭越”象征的混沌珠!而天煌神族的覆灭,不过是对方发难的借口,或者说,一根导火索。
“戬儿,护住众人!”杨戬低喝一声,与哪吒、乔峰、岳飞、孙悟空等人瞬间结阵,将朱元璋等修为较弱者护在中心,各自将功力催动到极致,拼死抵抗那恐怖的威压。但他们的力量,在这如同整个天地倾轧而来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步惊云握紧了绝世好剑,聂风雪饮刀低鸣,上官燕长剑出鞘半寸,落日孤鸿手指已搭上弓弦……所有人都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尽管他们知道,面对这等存在,或许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就在这绝望压抑的气氛中——
“啧。”
一声清晰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咂嘴声,忽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令人灵魂冻结的黑暗威压与宏大神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方羽。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了石亭边缘,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上那巨大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黑暗竖瞳。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只有一种……被人打扰了清净午后、看了半本闲书的淡淡不悦。
“我说怎么突然天黑了,原来是有客到。”方羽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那宏大威严的声音只是恼人的苍蝇嗡鸣,“不过,你这‘客人’,好像不太懂礼貌啊。”
他歪了歪头,看着那竖瞳,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越界?天谴?”
“我抹掉一个自己撞上门来找死的神族,关你屁事?”
“还交出混沌珠,自封道行?”方羽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你以为你是谁?天道他二大爷?还是哪本三流话本里跑出来的反派,台词这么老套?”
这番话,说得随意至极,甚至带着点市井俚语的味道。与那竖瞳展现的至高威严、宏大审判,形成了极其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天上那黑暗竖瞳,似乎都微微凝滞了一瞬,显然没料到方羽会是这种反应。
客栈内的众人,更是目瞪口呆。方师他……他竟然在跟这种恐怖存在……对骂?不,是比骂街更气人的……调侃?
“至于抹去此地……”方羽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渐渐转冷,“就凭你这只藏头露尾、只会放点黑烟吓唬人的……眼珠子?”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天上那巨大的黑暗竖瞳,轻轻一点。
“吵死了。”
“给我——”
“闭嘴。”
方羽那一声带着厌烦的“闭嘴”,如同言出法随的真言敕令,在“闭嘴”二字出口的刹那,整个被黑暗笼罩的天地,骤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寂静。
并非声音被吞噬,而是声音这个“概念”本身,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抹去、压制!那原本笼罩天地的沉重威压、竖瞳中毁灭星辰的流转光影、乃至众人自身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天上那巨大的黑暗竖瞳,仿佛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扼住了“发声”的权柄,毁灭的星光僵在瞳孔深处,那宏大威严的意念波动也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喉咙。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认知的寂静,比之前那恐怖的威压更让人心悸。客栈内众人,只觉得自己的思维仿佛都要在这绝对的静默中冻结。
然而,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愤怒、仿佛被彻底激怒的滔天意志,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爆发,从竖瞳深处喷涌而出!虽然依旧“无声”,但那意念中蕴含的怒火与杀机,几乎要将这片被黑暗笼罩的空间彻底点燃、撕裂!
竖瞳剧烈收缩、扩张,内部星辰幻灭的速度暴涨了千百倍,毁灭的气息凝聚到了实质,漆黑的“天幕”如同沸腾的墨海,剧烈翻涌,无数道由纯粹毁灭法则构成的漆黑闪电在其中滋生、狂舞,却依旧诡异地发不出任何声响——声音的“概念”依旧被方羽那“闭嘴”二字死死压制着!
这无声的暴怒与毁灭前兆,比任何咆哮都更加骇人。
面对这即将爆发的灭世之怒,方羽却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啧,还不服气?”他收回手指,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特别吵的苍蝇,语气里满是不耐,“瞪那么大眼珠子,想吓唬谁?真当自己是个角色了?”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抬头看着那无声狂怒的竖瞳,语气忽然变得“商量”起来,只是那“商量”的口吻,比之前的嘲讽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样吧。”
方羽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地说道:
“你看,你们大老远跑过来,又是放黑烟,又是瞪眼珠子,还说要抹掉这理,怪辛苦的。我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人畜无害、却让天上竖瞳都为之微微一滞的笑容:
“告诉我,你们的老巢在哪儿。”
“我亲自去走一趟,如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问“你家住哪儿,我周末去串个门”。
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整个黑暗空间都仿佛凝固了。
去……走一趟?
去这群能轻易引动如此恐怖天象、视覆灭天煌神族为“越界”、动辄就要抹去一方天地的神秘存在的老巢?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赤裸裸的、极致的、要将对方连根拔起的宣战与蔑视!
客栈内的众人,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冲击得麻木了。从黑暗降临、竖瞳审判的绝望,到方羽“闭嘴”神通的震撼,再到此刻这轻飘飘的“去你老家逛逛”……他们的思维已经跟不上这瞬息万变、层次高到没边的“对话”了。
杨戬额间天眼疯狂闪烁,试图解析眼前的一切,却只觉得道心都在颤抖。乔峰紧握双拳,豪气被一种更深沉的敬畏取代。落日孤鸿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那“九箭齐发”在方前辈眼中,恐怕真的跟小孩子玩闹没区别。
天上那巨大的竖瞳,在方羽说出“去走一趟”的瞬间,其内部疯狂流转的毁灭星光,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如同“卡壳”般的凝滞。
显然,连这神秘而恐怖的存在,也万万没料到,对方不仅不怕,不仅反抗,反而……要反客为主,直接打上家门?!
短暂的凝滞后,是更加狂暴、更加歇斯底里的无声怒潮!整个黑暗天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疯狂扭曲、沸腾!无数毁灭闪电凝聚成一道道狰狞的黑暗巨龙,在无声的咆哮中,朝着下方的客栈,朝着那个胆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的身影,轰然扑下!
这一次的攻击,不再仅仅是威压,而是真正蕴含了毁灭法则的实体打击!每一道黑暗闪电巨龙,都足以轻易撕碎寻常大千世界!无数道齐发,目标直指方羽与客栈,显然是打着即便不能灭杀方羽,也要将客栈与其内生灵彻底从世间抹去的狠毒主意!
面对这毁天灭地、无声却更显恐怖的攻击,方羽脸上的那点“商量”表情,终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淡淡杀意的漠然。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淡淡吐出六个字。
然后,在无数黑暗闪电巨龙即将临体的亿万分之一刹那,他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食指。
而是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对着那铺天盖地袭来的毁灭洪流,以及洪流之后那巨大的黑暗竖瞳,以及竖瞳所连接的、不知隐藏在诸天何处的那片“老巢”所在的时空坐标……
虚虚一握。
“既然不说……”
“那就,我亲自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