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八阵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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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所有人脑海中的迷雾,带来了无边的恐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潜藏在心底的期待(对于某些正直或不满现状的官员而言)!
李世民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方羽,眼中充满了震惊、挣扎,以及一种…被点醒后的、近乎残酷的清醒!是啊!恩公带他来这里,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他“看”吗?只是为了让他“骂”一顿这不孝子孙吗?若是如此,与那些只会清谈误国的腐儒何异?!
他李世民,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雄主,是缔造了贞观之治的天可汗!他深知,对于危及江山的祸患,对于无可救药的昏君,雷霆手段,方是菩萨心肠!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只会让祸患蔓延,让更多的人遭受苦难!
当年,他能发动“玄武门之变”,为大唐扫清障碍,开创盛世。今日,面对这个将大唐推向深渊的玄孙,面对这个已经看到“未来”惨剧的时空节点,他…难道还要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一股久违的、属于帝王的决断与铁血,如同沉睡的火山,开始在李世民胸中复苏、涌动!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他再次看向高台上的李隆基,目光已无半分祖孙情谊,只剩下帝王审视罪臣、审视国之大害的冷漠。
“恩公…”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您的意思是…”
方羽看着李世民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火焰中不再只有悲愤与失望,更多了决断与行动的意志,他微微颔首,似乎终于等到了想要的回答。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上官燕、薛仁贵等人——屏息凝神、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方羽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法旨,带着不容更改、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响彻整个金銮殿广场:
“李世民,”
“现在,把他这个皇帝,废了吧。”
“轰——!!!”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废了吧”这三个字,真的从方羽口中,如此平淡却又如此不容置疑地说出来时,整个广场,还是如同被投入了滚烫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
废帝!废黜当今天子!废黜已经在位四十余年、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
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是比“太宗显灵”更加震撼、更加不可思议、也更加…恐怖的事情!
高台之上,李隆基如遭五雷轰顶,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方羽,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了无底冰窟!废…废了朕?!他…他怎么敢?!他是谁?!他凭什么?!朕是天子!朕是受命于天的皇帝!
杨玉环更是吓得尖叫一声,险些晕厥过去,死死抓住李隆基的胳膊,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废了皇帝?那她这个贵妃…会是什么下场?!
文武百官之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有人骇然失色,瘫软在地;有人面露惊恐,连连叩头,口中念叨“不可!不可啊!”;但也有人,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惊惧,有犹豫,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仿佛看到某种希望的悸动。毕竟,当今天子近年来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宠信杨国忠、纵容安禄山、沉溺享乐,早已让许多正直之士忧心忡忡。只是皇权至高无上,无人敢言废立。如今…太宗皇帝与这位神仙般的“恩公”要行废立之事…这…
然而,方羽的话,并未结束。
在抛出了“废帝”这枚足以引发天地崩裂的重磅炸弹后,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审判之刃,缓缓扫过高台,扫过百官,最终,落在了几个特定的方向,或者说,几个早已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之上。
“杨玉环,”他先点了贵妃的名,语气淡漠,如同在点一件即将被清除的“物品”,“惑乱宫闱,外戚干政,其族奢靡无度,祸国殃民。留之无益,徒耗国帑,乱君心志。杀。”
一个“杀”字,冰冷无情,决定了这位千古美人的命运。
“杨国忠,”方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人群,锁定了那个此刻或许正在百官之中、或者闻讯正在赶来的、当朝宰相,“奸佞小人,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贪污受贿,误国误民,乃安史之乱重要推手之一。其罪,罄竹难书。杀。”
又是一个“杀”字,宣判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的结局。
“安禄山,”方羽的目光似乎投向了遥远的范阳方向,尽管此刻安禄山并不在场,但他的名字,却如同诅咒,被方羽清晰念出,“包藏祸心,拥兵自重,表面恭顺,实则早已蓄谋反叛。乃安史之乱首恶,罪在不赦。其同党史思明等,一并论处。杀。”
一连三个“杀”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决定了这个时空,杨玉环、杨国忠、安禄山(及其同党)的最终命运。
最后,方羽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世民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与绝对的信任:
“还有所有的奸臣,依附杨国忠、安禄山者,阿谀奉承、助纣为虐者,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者,凡证据确凿、罪大恶极者,皆杀。”
“李世民,朕给你这个权力,也给你这个责任。”
“以此界‘太宗皇帝’之名,以你手中之剑,以你对大唐江山的责任与对天下苍生的仁心,”
“给朕,清理干净。”
“现在,动手。”
话音落下,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方羽那平淡却如同最终宣判般的话语,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回荡、炸响。
废帝!杀贵妃!杀宰相!杀边镇节度使!清洗所有奸臣!
这…这是要翻天覆地!是要以最彻底、最血腥、也最直接的方式,强行扭转这个时空大唐的命运轨迹!要将“安史之乱”的所有隐患、所有祸根,在爆发之前,连根拔起,彻底铲除!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中,却燃烧着越来越炽烈的火焰。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决断的火焰,是责任的火焰,是身为开国帝王、身为李唐先祖,在目睹后世子孙将江山祸害至此、在得到“恩公”授权与支持后,终于可以放手一搏、拨乱反正的火焰!
他缓缓转身,面向高台,面向那个已经彻底呆滞、仿佛失去灵魂的玄孙李隆基,也面向广场上那些或惊惧、或茫然、或隐含期待的文武百官。
这一刻,那个开创了贞观盛世、被尊为“天可汗”的太宗皇帝李世民,仿佛真的跨越了百年时空,重新降临,执掌乾坤!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一股浩瀚磅礴、混合着开国雄主威严与铁血杀伐气息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般,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銮殿广场!这股威压,远比李隆基的帝王之气更加厚重、更加凌厉、更加不容侵犯!
“朕,”李世民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众人心上,“李世民,大唐太宗文皇帝。”
简单的自我介绍,却让所有人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更加俯低了身体。
“今日,显圣于此,非为虚言,非为恐吓。”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全场,“乃因朕之玄孙李隆基,昏聩无能,宠信奸佞,懈怠朝政,穷奢极欲,致使朝纲败坏,边镇坐大,民怨沸腾,国本动摇!更有甚者,朕与恩公,已预见其治下,不日将有大祸——‘安史之乱’!届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两京沦陷,异族肆虐,我大唐煌煌基业,将险些毁于一旦!”
他每说一句,李隆基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而那些知晓些许朝政弊端、或对“安禄山”等人早有疑虑的官员,更是心中骇然!太宗皇帝…竟然连“安史之乱”的名字、后果都知道了?!果然是仙人点化,洞察天机!
“此等亡国之君,此等祸国之源,岂可再留于庙堂,再掌神器,再祸害我大唐江山、荼毒我天下百姓?!”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故,朕,以李氏先祖、太宗皇帝之名,在此宣告:”
“废黜李隆基皇帝之位,贬为庶人,圈禁宗正寺,终身不得出!”
“轰——!”废帝诏令,正式下达!
“贵妃杨玉环,惑主乱政,其罪当诛!即刻拖出,赐白绫!”
“宰相杨国忠,奸佞误国,罪不容诛!凡与其勾结、为其党羽者,一律拿下,严加审讯,依律惩处,该杀者杀,该流者流,绝不姑息!”
“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及其同党史思明等,拥兵谋逆,证据确凿!朕命薛仁贵、李君羡,持朕手令与太宗信物,即刻前往范阳,夺其兵权,锁拿安禄山及其心腹将领,押解回京!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其麾下兵马,由薛、李二将暂代统领,整肃军纪,以待朝廷后续安排!”
“朝中其余依附杨、安奸党,贪赃枉法,祸国殃民之臣,由袁天罡、李淳风协助甄别,列出名单,证据确凿者,一律严惩不贷!”
一道道命令,如同雷霆,从李世民口中清晰吐出,条理分明,目标明确,手段果决!废帝、杀妃、除奸、平叛、肃清朝堂…一套完整的、铁血无情的“拨乱反正”方案,在这金銮殿前,被这位穿越时空而来的太宗皇帝,以无可置疑的权威,颁布出来!
“朕知此事,于礼法或有不合,于常情或有难容。”李世民最后,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百官,沉声道,“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为保我大唐社稷不坠,为救天下苍生于水火,朕,愿担此千古骂名!尔等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值此国难(将临)之际,是愿随朕,铲除奸佞,匡扶社稷,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还是愿与那些奸佞小人同流合污,坐视江山倾覆,遗臭万年?!”
“此刻,便做决断!”
声音落下,李世民不再多言,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众人。那股开国君主的无上威压与浩然正气,混合着方才“太宗显灵”、“神仙降临”带来的巨大震撼,以及“安史之乱”预言的恐怖压力,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足以摧毁任何人心中犹豫与侥幸的大势!
短暂的死寂之后——
“臣等,愿追随太宗皇帝,铲除奸佞,匡扶社稷,万死不辞!!”以一些早已对朝政不满、或心怀忠义的老臣、将领为首,越来越多的人,叩首高呼,声音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便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他们或许是被李世民的威仪所慑,或许是被“拨乱反正”的大义所激,或许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无论如何,在这一刻,太宗皇帝李世民的意志,已然成为了这金銮殿前,唯一的、不可违逆的意志!
高台之上,李隆基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愿追随太宗皇帝”,看着下方那些瞬间“倒戈”的臣子,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昏死了过去。他身边的杨玉环,更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被几名如狼似虎、已经“反正”的宦官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等待她的,将是那一道冰冷的白绫。
杨国忠?他此刻或许正在赶来“护驾”的路上,或许已经听到了风声,正想方设法逃跑或隐藏…但无论如何,在李世民已经明确下令、薛仁贵李君羡已然领命、大部分朝臣已然“归顺”的情况下,他的命运,已然注定。
至于远在范阳的安禄山…或许他还做着“清君侧”、甚至“黄袍加身”的美梦,却不知,真正的“太宗皇帝”,已经跨越时空而来,并且提前为他准备好了囚车与铡刀。他精心筹备的叛乱,还未发动,便已胎死腹中。等待他和史思明的,将是最严厉的审判与最彻底的清算。
一场本该在数年后爆发的、席卷大半个大唐、持续八年之久、使帝国由盛转衰的浩劫——“安史之乱”,就在这金銮殿前,被方羽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被李世民雷霆万钧的几道命令,于爆发之前,强行扼杀,彻底扭转!
这个平行时空大唐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彻底走向了未知,但也大概率是…更加平稳、更加远离那场血火浩劫的方向。
方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李世民迅速进入状态,以无可挑剔的帝王手段掌控局面,颁布命令,看着李隆基昏倒,杨玉环被拖走,看着百官归顺,薛仁贵、李君羡领命欲行…他脸上,始终是那副平淡的神情,仿佛眼前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涟漪。
只有他手中的凌霄魔剑,剑身之上,那些暗紫色的魔纹,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深了一些,隐隐有某种满足般的、微不可察的脉动。强行扭转一段如此重大的历史节点,扼杀一场蕴含滔天“劫气”的浩劫,似乎也让这柄以“魔界生死棋”为源、饮尽神魔血的凶剑,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滋养”或“印证”。
上官燕侍立在方羽身侧,清冷的眸子中倒映着这历史性的一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再次深切地感受到,师父那看似随意的举动之下,所蕴含的、足以颠覆诸天、重塑因果的无上伟力与深远布局。带太宗皇帝来看“安史之乱”,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警醒他自己的时空,更是为了…在这个平行时空,亲手扼杀这场浩劫,以验证某种“道”,或者…达成某个更深层次的目的。
“好了,此件事,已了。”待到李世民初步控制住局面,各项命令开始有条不紊地传达执行后,方羽终于再次开口,对李世民道,“李二,接下来如何稳定朝局,选拔贤能,改革弊政,巩固边防,避免新的‘安禄山’出现…便是你的事了。朕,不会再插手。”
李世民闻言,连忙收敛心神,对方羽深深一揖:“世民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恩公所托,定将此界大唐,引回正轨,开创…真正可传万世之基业!”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亲身参与、甚至主导一场跨越时空的“拨乱反正”,这对他而言,既是沉重的责任,也是无上的机遇,更是对他自身帝王之道的一次极致锤炼与印证。
“嗯,你心中有数便好。”方羽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开始焕发新生气象(虽然是以血腥方式开始)的皇宫,不再留恋。
“燕儿,我们走吧。”
“回去看看,客栈那边,是不是又闹翻天了。”
说罢,他再次抬起左手,凌霄魔剑轻轻一划。
这一次,没有浩瀚的伟力干扰,时空的涟漪顺利荡漾开来,形成稳定的通道。
方羽与上官燕,并肩迈入其中,身影缓缓消散。
李世民、薛仁贵等人,对着方羽消失的方向,再次深深拜下。
当他们直起身时,眼中已无彷徨,只有坚定。他们知道,属于这个“八阵图世界”大唐的新篇章,已经由他们亲手开启。而他们自己的时空,贞观年间的大唐,也正等待着他们回去,将今日所见、所悟、所得,化为真正的、防患于未然的变革之力。
光影流转,时空归位。
然而,就在李世民说出“此剑已无可看,世民只想回去”,方羽也点头认可,手中凌霄魔剑即将再次划开时空通道的刹那——
方羽的动作,却骤然一顿。
那即将点出的剑指,悬停半空。他深邃的眼眸中,紫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仿佛在刹那之间,洞悉了这“八阵图世界”更深层的因果脉络,或是心念电转间,萌生了一个更加彻底、也更具掌控性的念头。
他缓缓收回手臂,凌霄魔剑那刚刚亮起的暗紫色光晕悄然内敛,归于沉寂。他转过身,目光并未立刻投向面如死灰的李隆基,而是先落在了身旁神色沉重、既有悲愤亦有解脱之意的李世民身上。
“回去?”方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打断了李世民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对不肖子孙的终极怒火与对归途的急切,“李世民,你似乎忘了,我们来此,并非只是为了看一场惨剧,骂一顿昏君。”
李世民一怔,看向方羽:“恩公之意是……”
方羽的目光,如同静水流深,缓缓扫过这金碧辉煌却隐现颓唐之气的皇宫,扫过那些匍匐在地、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重新落回李世民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俯瞰棋局的洞明。
“你方才看到了未来之祸根,斥责了当下之昏主。但,然后呢?”方羽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李世民心头,“你斥责他一番,愤而离去。他或许会惊惧数日,甚至收敛数月。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待我等离去,震慑渐消,这满朝奸佞仍在,这奢靡之风已浸骨髓,这藩镇之祸根深蒂固。以李隆基之心性,以这朝堂之积弊,你以为,仅凭你今日一番斥责,便能真正扭转乾坤,避免那‘安史之乱’重演?”
“……”李世民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他深知人性之复杂,积弊之难除。恩公所言,一针见血。自己今日显圣,固然震撼,但时日一久,若无切实的、持续的改变,一切很可能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那“安史之乱”的惨状,难道真的无法避免吗?一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更何况,”方羽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般的笃定,“现在,还没到离开此界的时候。”
此言一出,不仅李世民,连他身后的薛仁贵、李君羡、袁天罡、李淳风,乃至高台上惶惶不安的李隆基、杨玉环,下方竖耳倾听的百官,心中都是一凛。恩公/这位仙人/太宗皇帝的恩人,还有何安排?
方羽不再看李世民那变幻的脸色,他微微抬头,目光似乎穿越了宫殿的穹顶,投向了冥冥之中的某种气运轨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宪般的威严,缓缓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回荡开来:
“既然来了,既然见了,既然知其弊,知其祸,”方羽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神剑,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某个方向——那并非李隆基,也非任何已知的当朝重臣,而是仿佛锁定了某个冥冥之中的存在,“那便,一劳永逸,彻底拨乱反正,为这大唐,定下新的乾坤。”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世民,声音清晰而坚定:
“李世民,朕把话放在这里。”
“自今日起,以此界大唐新帝登基为始,朝政大事,当以‘武侯’诸葛亮之后代为首,辅以贤能,共理国事。朕知此界亦有忠良之后,才德兼备者。朕特赐,原吏部侍郎荀彧之玄孙女,荀氏太君,为当朝丞相,总领中书门下,赐府邸为‘天下第一府’,以示尊崇,望其不负‘王佐之才’先祖遗风,竭诚辅佐新君。”
“李世民,你现在就以‘太宗皇帝’之名,拟旨,昭告天下,即刻去办。”
“!!!”
“武侯”诸葛亮之后?!为朝政之首?!
荀彧之玄孙女,荀太君?为丞相?!还赐“天下第一府”?!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如同又一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诸葛亮,那是蜀汉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千古名相,其才能德行,无人不服。但其后代…在此界大唐,似乎声名不显?恩公/仙人如何得知?又为何指定其为首?
荀彧,更是汉末曹操麾下“王佐之才”,其玄孙女…竟是本朝官员?还是一位“太君”?女子为相?!这…这简直闻所未闻!虽说大唐风气开放,有武则天称帝在前,但女子正式拜相,总理国事,仍是石破天惊!而且,“天下第一府”,此等殊荣,何等显赫!
然而,在“太宗显灵”、“仙人临凡”的绝对权威下,在方才废帝杀妃的雷霆手段震慑下,无人敢出声质疑。所有人,包括李世民,都被方羽这突如其来、却又仿佛蕴含深意的安排,震得心神摇曳。
方羽却不管众人如何想,他的目光,又投向了高台之上,那个面如死灰、几乎瘫软在地的李隆基,以及他身边瑟瑟发抖的杨玉环,还有那些噤若寒蝉的皇子皇孙队列。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瞬间锁定了一个站在皇子队列较前、年纪约四五十岁、面容敦厚却隐含忧色、此刻正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的中年男子身上。
“你,”方羽抬手指向那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就是本朝太子,李亨?”
那中年男子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恐惧,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的悸动。他,正是唐玄宗李隆基的第三子,当朝太子——李亨!一个在父亲长期压制、权相倾轧、后宫争斗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太子。
“是…是…孤…不,臣…臣李亨,叩…叩见仙长!叩见太宗皇帝!”李亨被方羽目光锁定,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慌忙出列,踉跄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叩首。他心中已然翻江倒海,仙人点名太子?这是何意?难道…难道是…
“嗯。”方羽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在所有人再次屏息的注视下,说出了那句足以彻底改变这个时空大唐命运的话:
“太子,准备一下。”
“登基吧。”
“这天下,就交给你了。”
“……”
“轰隆——!!!”
如果说之前的废帝、任命,还只是惊雷,那么这句话,就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只,亲自为这个帝国,指定了新的主宰!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李亨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惊愕变成了极致的茫然与不可置信,随即,是狂喜、恐惧、激动、忐忑…种种情绪交织,让他一时间竟呆愣当场,忘了反应。登基?现在就登基?父皇还在位(虽然刚刚被太宗皇帝下旨废黜),仙人就直接指定我登基?这…这…
文武百官更是彻底失声,所有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一个比一个更震撼的旨意,冲击得失去了思考能力。废黜在位四十多年的天子,立太子即刻登基,任命女子为相,指定武侯之后辅政…这哪里是拨乱反正,这简直是…重塑乾坤!
方羽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看着呆若木鸡的李亨,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亨,你既为太子,当知肩头责任。”他顿了顿,似乎在给这位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新君一点消化和接受的时间,然后继续道,“方才朕所言,以武侯之后与荀太君为首辅政,你需谨记。那荀太君,便是如今在你朝中为官的那位荀老太君,朕知她虽为女子,却素有贤名,精通政务,处事公允,更难得心怀天下,有匡扶社稷之志。其先祖荀彧,乃汉末王佐之才,治国理政,算无遗策。她得其遗泽,又历经宦海,熟知本朝利弊,正是辅佐新君的绝佳人选。”
方羽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李亨,也传入在场每一个官员的耳中。许多人这才恍然,原来仙人指定的“荀太君”,竟是那位以刚正不阿、见识卓着而闻名,却因是女子且年事已高,一直未得重用的老臣荀老夫人!许多正直官员心中顿时升起希望,若是由荀太君为相,总领朝政,以其品行能力,必能涤荡污浊,刷新吏治!
“你初登大宝,诸事纷繁,难免有不解、无力之处。”方羽看着李亨,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日后,凡遇军国大事,朝政疑难,务必多问询荀太君,多听取武侯之后及其他贤良之臣的意见。切记,不可刚愎自用,不可偏听偏信,更不可学你父皇晚年,沉溺享乐,怠慢朝政。”
“凡事三思,谋定后动。这大唐的江山,这天下苍生的福祉,从此刻起,便系于你一人之身。”方羽的声音陡然转厉,“你,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如同重锤,敲打在李亨心头,也敲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李亨浑身一颤,从巨大的震惊与狂喜中清醒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压力,以及…一丝明悟。仙人(太宗皇帝的恩人)这是在点化他,也是在警告他!仙人不仅给了他皇位,更给了他辅政的能臣,也定下了规矩!他若行差踏错,下场恐怕比父皇好不了多少!
他连忙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激动与决绝的颤抖:“李亨…不,儿臣…臣…谨遵仙长法旨!定当恪尽职守,勤政爱民,重用贤良,远离奸佞,绝不敢有负仙长与太宗皇帝厚望,绝不敢有负天下苍生!”
“嗯。”方羽微微颔首,似乎对李亨的表态还算满意。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瘫倒在地、已然昏死过去的李隆基,又看了一眼被宦官控制、面无人色的杨玉环,以及那些噤若寒蝉、等待发落的杨国忠党羽(其中或许就有杨国忠本人,正浑身发抖地藏在人群中)。
然后,他转向李世民,语气恢复了平淡:“李世民,朕与燕儿,暂时不会离开此界。”
“朕会在此界盘桓一段时日,看看这新朝气象,看看这位新君,能否担得起这江山重任,看看那武侯之后与荀太君,能否不负朕望,辅佐新君,重振大唐。”
“而你,”方羽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带着一丝深意,“朕许你一道神念印记,可在此界显化,协助稳定局面,监督新君。毕竟,这是你李唐的江山,由你这开国先祖亲自看着,总归更稳妥些。”
说着,方羽屈指一弹,一点微不可察的紫金色光芒,没入李世民的眉心。李世民身躯微微一震,感觉与这个时空似乎多了一丝玄妙的联系,仿佛自己的一道意识,可以长久地驻留、观察此界。
“朕与李世民,会在后面观察。”方羽最后这句话,是对李亨,也是对在场所有文武百官说的,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望尔等君臣,好自为之,莫要让我等失望,更莫要让这万里河山,亿万黎民,再次陷入战火与苦难。”
说罢,方羽不再多言,拉起上官燕的手,对着李世民微微点头,然后,在所有人敬畏、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两人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缓缓变淡,最终彻底消失在金銮殿广场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划破空间的涟漪,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并未真正离开。仙人与太宗皇帝,就在“后面”观察着。这种无形的威慑,远比直接显圣更加令人敬畏,也更能鞭策新君与朝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方羽与上官燕的离去,仿佛抽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但又留下了更加沉重、更加明确的责任与期待。
广场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李世民(或者说,他留在此界的神念显化之身,继承了本体的意志与部分力量)缓缓转过身,面对这经历了惊天巨变的朝堂。他看也没看昏死在地的李隆基和被控制的杨玉环,目光如电,扫过战战兢兢的百官,最后落在仍旧跪伏在地、但眼神已然变得坚定许多的太子李亨身上。
“李亨。”李世民开口,声音恢宏,带着太宗皇帝的无上威严。
“儿臣在!”李亨连忙应声。
“仙长法旨,你可听清了?”
“儿臣字字铭记,绝不敢忘!”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沉声道,“既如此,便依仙长法旨行事。第一,拟旨,昭告天下,废黜李隆基帝位,贬为庶人,圈禁宗正寺。贵妃杨氏,赐死。奸相杨国忠及其党羽,立刻锁拿,由袁天罡、李淳风会同刑部、大理寺严审,依律重处!边镇安禄山、史思明等,谋逆证据确凿,着薛仁贵、李君羡,持朕手令与太宗信物,率精锐禁军,即刻前往范阳等地,夺其兵权,锁拿回京!若有反抗,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一道道命令,再次从李世民口中吐出,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条理分明,带着铁血无情的杀伐之气。薛仁贵、李君羡、袁天罡、李淳风躬身领命,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能亲手执行太宗皇帝(以及仙人)的旨意,铲除国之大害,这是何等的荣耀与责任!
“第二,”李世民继续道,声音传遍全场,“拟旨,太子李亨,仁孝聪慧,堪当大任,即皇帝位,改元…‘复兴’,以示重振大唐、复兴盛世之志!登基大典,由礼部即刻筹备,务求隆重简朴,不奢不费!”
“儿臣…臣…领旨!谢太宗皇帝隆恩!谢仙长厚爱!”李亨激动得声音发颤,再次叩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大唐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第三,”李世民的目光,投向了百官之中,那位虽然年迈、却腰背挺直、目光清正的老夫人——正是那位曾任吏部侍郎、如今已致仕在家、却因才德被方羽点名的荀老太君。“荀老夫人,上前听旨。”
那位荀老太君显然也经历了巨大的震撼,但此刻已迅速镇定下来,她整理了一下衣冠,在侍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却步伐沉稳地出列,来到御阶之下,缓缓跪倒:“老身荀氏,叩见太宗皇帝。”
“仙长法旨,赐你为当朝丞相,总领中书门下,赐府邸为‘天下第一府’,望你效仿先祖‘王佐’遗风,竭诚辅佐新君,刷新吏治,匡扶社稷,莫负仙长与朕之厚望!”李世民的声音庄严肃穆。
荀老太君深吸一口气,苍老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她郑重叩首:“老身…臣,荀氏,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新皇,重振朝纲,以报仙长、太宗皇帝知遇之恩,以报天下万民!”
“至于武侯之后,”李世民目光扫视百官,“朕知你等在此界,或有隐居,或有出仕。仙长既已指定,朕便在此宣告,凡武乡侯诸葛亮嫡系血脉,才德兼备者,可自荐或由荀丞相举荐,入朝为官,以其为首,共商国是。望你等继承先祖遗志,尽心竭力,辅佐新君,再创盛世!”
虽然没有具体指出是谁,但有了仙人和太宗皇帝的明确旨意,武侯之后必然会很快被寻访、举荐出来,进入朝堂核心。这既是对诸葛亮鞠躬尽瘁精神的肯定,也是为这个新朝注入一股清流与智慧。
“其余百官,”李世民最后,目光威严地扫过所有人,“值此新旧交替之际,望尔等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辅佐新君与荀丞相,稳定朝局,安抚百姓。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有才者用,无能者退。若能戴罪立功,协助清除杨、安余党,整肃朝纲,朕与仙长,亦不吝赏赐。若有阳奉阴违,暗中勾结,图谋不轨者…”李世民语气转冷,杀机凛然,“勿谓言之不预也!”
“臣等,谨遵太宗皇帝圣谕!定当尽心竭力,辅佐新皇,重振大唐!”百官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恐惧、茫然之后,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正直或有抱负的官员,心中已然燃起了希望。废昏君,立新主,诛奸佞,拜贤相,访名臣之后…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拨乱反正之机!或许,大唐真的能避免那可怕的“安史之乱”,真的能迎来一个全新的、更光明的“复兴”盛世!
李世民看着下方焕然一新的气象,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有恩公在幕后坐镇(观察),有自己(神念)在此监督,有李亨这个看起来还算恭谨的新君,有荀太君这等贤能老臣,有即将出山的武侯之后,有薛仁贵、李君羡这等悍将去平定边镇,有袁天罡、李淳风协助肃清朝堂…这个时空的大唐,虽然经历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剧变,但未来,似乎真的充满了希望。
“好了,诸事已定,各自行事去吧!”李世民大手一挥,结束了这场注定将载入史册(或者说,彻底改变这个时空历史)的金銮殿大朝会。
百官再次叩首,然后怀着激动、忐忑、期待、敬畏等各种复杂心情,开始有序退下,准备投入到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之中。
薛仁贵、李君羡点齐兵马,带着太宗手令与信物,杀气腾腾地直奔范阳而去。
袁天罡、李淳风则会同刑部、大理寺官员,开始捉拿、审讯杨国忠及其党羽。
礼部官员则忙不迭地开始筹备新皇登基大典。
荀老太君(现在该称荀丞相了)则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开始商议稳定朝局、颁布新政的具体事宜。
李亨,这位新鲜出炉的“复兴”天子,则在宦官侍卫的护卫下,开始接管皇宫,安抚人心,并准备以全新的面貌,承担起这沉甸甸的江山社稷。
而李世民的神念显化之身,则负手立于金銮殿前,望着这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景象,目光深邃。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但他相信,在恩公的注视下,在这个时空所有人的努力下,这个大唐,必将走向一个不同于“安史之乱”悲剧的、更加光明的未来。
至于方羽与上官燕,他们的身影虽已隐去,但正如方羽所说,他们并未离开此界。或许在某个云深不知处,或许就在这长安城的某个角落,他们正静静观察着这一切,如同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神明,默默注视着这被他们亲手拨动的历史车轮,将驶向何方。
(接上回,方羽指定新君、任命荀太君为相、安排诸事已毕,与上官燕隐去身形,言明将留在此界观察。李世民神念显化监督朝局变动,一场针对“安史之乱”祸根的彻底清算与拨乱反正,已然轰轰烈烈地展开……)
长安城,皇宫深处的动荡与剧变,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帝国蔓延。新皇李亨(即将改元“复兴”)在惶恐与激动中开始接手权力,荀老太君以女子之身、年迈之躯临危受命,出任丞相,坐镇“天下第一府”,开始以雷厉风行又老成持重的手段,协助新皇稳定朝局,甄别官员,传达新政。薛仁贵、李君羡已率精兵持太宗手令奔赴范阳,袁天罡、李淳风配合刑部掀起对杨国忠党羽的清洗……整个大唐帝国的中枢,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自上而下的刮骨疗毒。
然而,引发这一切剧变的源头——方羽与上官燕,却并未如众人所想的那般,高居九重天外,或者深藏宫闱禁地,以“神明”之姿俯瞰众生。他们此刻,正以一种近乎“闲庭信步”的方式,出现在长安城西市,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弄之中。
巷弄深处,有一处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老宅。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斑驳,依稀可辨“荀府”二字。这里,正是新任丞相荀老太君尚未被赐予“天下第一府”前的旧居。府邸简朴,与巷中寻常富户无异,若非门廊下那两名虽然年老却腰杆笔挺、目光炯炯的老仆,几乎看不出这里即将走出一位权倾朝野的女相。
方羽与上官燕的身影,如同水波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荀府紧闭的朱红大门前。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那两名感官敏锐的老仆,也仿佛对近在咫尺的两人毫无所觉,依旧如雕塑般肃立。
“就是这里了。”方羽看了一眼那斑驳的匾额,语气平淡。他并未叩门,也未通报,只是如同回自己家一般,上前一步。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无声地向内敞开,露出一条通向内院的青石小径。
上官燕紧随其后,清冷的眸子扫过这简朴的院落,眼中并无轻视,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欣赏。能在这繁华帝都保持如此朴素,这位荀老太君的心性,可见一斑。
两人步入庭院。院中植有几株老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干遒劲,透着风骨。正厅的门敞开着,一位身着素色襦裙、白发如雪、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独自坐在厅中一张简陋的书案后,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手握毛笔,在一卷摊开的奏章上快速书写着什么。她神情专注,腰背挺直,握笔的手稳定有力,完全不像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正是刚刚被任命为丞相、尚未正式搬入“天下第一府”的荀老太君。
方羽与上官燕的脚步声很轻,但荀老太君似乎心有所感,书写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立刻抬头,而是不疾不徐地将笔下那句批注写完,这才放下毛笔,缓缓抬起头,向厅外望去。
当她看到那一袭青衫、一袭白衣,如同凭空出现在自家院中的两道身影时,布满皱纹的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骇之色,只是那双阅尽沧桑、依旧清亮睿智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是了然,是敬畏,是感激,也有一丝终于等到的释然。
她缓缓站起身,并未如常人般惊慌跪拜,而是整了整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对着厅外的方羽与上官燕,深深一福,姿态恭谨而不失气度,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沉稳:
“老身荀氏,拜见仙长,拜见仙子。未能远迎,还望仙长、仙子恕罪。”
显然,她已从今日金銮殿前那场惊天剧变、从太宗皇帝(神念)传达的旨意中,猜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正是那位一言可定乾坤、指定她为丞相的“仙人”。
“荀老夫人不必多礼。”方羽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与在金銮殿前那威严淡漠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迈步走入厅中,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墨迹未干的奏章,又看了看这除了书卷、几盆兰花外几乎别无长物的简朴厅堂,微微颔首:“居陋室而不改其志,处危局而心有定见。荀老夫人,确有名臣之后风骨。”
“仙长谬赞了。”荀老太君直起身,请方羽与上官燕上座(厅中只有两张旧椅,她自己则侍立一旁),亲手奉上两杯清茶(茶叶亦是普通),态度不卑不亢,“老身不过一介老朽,蒙仙长不弃,委以重任,心中唯有惶恐与感激,只恐才疏学浅,有负仙长与太宗皇帝厚望,误了国家大事。”
“你能如此想,便已胜过朝中大半庸碌之辈。”方羽接过茶,并未饮用,只是随意放在一旁,看着荀老太君,开门见山道,“朕今日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两件事。”
“仙长请吩咐,老身洗耳恭听。”荀老太君神色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第一,”方羽缓缓道,目光落在荀老太君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今日金銮殿前,朕虽指定你为相,又言以武侯之后为首辅政。然,新皇初立,朝局动荡,边镇未平(薛仁贵他们刚出发),奸佞余党犹存,百废待兴。朕与太宗皇帝,不会事事插手。这稳定朝局、推行新政、安抚天下、选拔贤能、乃至…教导新皇的重任,大半要落在你与武侯之后的肩上。”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朕要你做的,不仅仅是一个循规蹈矩、处理政务的丞相。朕要你,成为这个新时代大唐的‘定海神针’与‘引路人’。以你之经验、智慧、人脉与风骨,迅速稳住中枢,搭建起一个真正能干事、敢干事的班底。压制那些可能的反对声音(尤其是对女子为相、骤升高位的非议),平衡各方势力,确保新政能顺利推行。同时,也要引导、规劝、甚至必要时约束新皇,莫让他重蹈其父覆辙。你,可能做到?”
这番话,可谓是将千斤重担,毫无保留地压在了这位年迈的老妇人肩上。不仅是处理国事,更是要她在男尊女卑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以女子之身,行宰相之权,镇朝堂,安天下,甚至“教导”皇帝!其难度,可想而知。
荀老太君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那双清亮的眸子中,燃烧起一团沉寂多年、此刻却被彻底点燃的火焰。那是属于先祖“王佐之才”荀彧的智慧之火,是历经宦海沉浮、看透世情却不改初心的坚韧之火,更是被“仙人”如此信任、委以托国之重的使命感之火!
她再次深深一福,声音虽苍老,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仙长信重,老身敢不以死相报?!此身虽老,此心未冷,此志未改!既有仙长与太宗皇帝为后盾,有武侯之后为臂助,有薛、李等忠勇之将扫除外患,有袁、李等正直之臣肃清内奸,老身…定当竭尽残年余力,稳住朝堂,推行善政,辅佐新君,重振大唐!纵然粉身碎骨,亦要为此界苍生,谋一个太平盛世,绝不让‘安史之乱’之祸,有半点可乘之机!”
她的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充满了决心与担当。
方羽看着她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斗志与清明,微微点头。这位老太太,果然没让他失望。有此人在,此届大唐朝局,至少可保数十年安稳。至于更长远的…那就要看李亨、武侯之后,以及后来者的造化了。
“很好。”方羽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赞许,“既如此,朕便放心将这朝政托付于你。若有难以决断、或遇巨大阻力之事,可焚香默祷,朕与太宗皇帝,自能感知。”
“是,老身谨记。”荀老太君郑重应下。
“这是第一件事。”方羽话锋一转,目光似乎穿透了荀府的屋顶,投向了冥冥之中,那维系着这个“八阵图世界”存在的、某种无形而玄妙的“核心”。
“第二件事,”方羽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朕还得找荀老太君你做一件事。”
“请仙长明示。”荀老太君神色更加专注。
“此事,与你个人才干无关,却与此界…或者说,与此番朕与太宗皇帝降临的‘缘由’有关。”方羽缓缓说道,仿佛在斟酌词句,“你可知,朕与太宗皇帝,是如何来到此界,看到那‘安史之乱’惨状,又为何能逆转时空,废立皇帝?”
荀老太君微微摇头:“老身不知。但想必…是仙长无上神通,窥见天机,不忍苍生遭劫,故降临凡尘,拨乱反正。”
“窥见天机是真,拨乱反正亦不假。”方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降临此界,却需一个‘引子’,或者说,一个‘坐标’。那便是——八阵图。”
“八阵图?”荀老太君微微一怔。她学识渊博,自然知道“八阵图”乃古时诸葛武侯所创之阵法,玄妙莫测,有困敌、杀敌、乃至演化天地之能。但…与仙人降临、逆转时空有何关联?
“此‘八阵图’非彼‘八阵图’。”方羽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此乃朕以凌霄魔剑之力,结合那场本应发生的‘安史之乱’所蕴含的滔天劫气、混乱时空碎片、以及无尽怨念因果,强行捕捉、固化而成的一个特殊的‘时空镜像世界’,或者说,一个依托于那段历史悲剧而存在的‘小千世界雏形’。朕将其命名为‘八阵图世界’,因其结构玄奥,有几分武侯阵图演化诸天的意味。”
荀老太君听得似懂非懂,但“凌霄魔剑”、“劫气”、“时空碎片”、“小千世界雏形”这些词语,已让她明白,此物绝非寻常,乃是涉及天地宇宙、时空因果的至高之物。
“此‘八阵图世界’,本是朕为让李世民亲眼目睹‘安史之乱’惨状、警醒其心而设。”方羽继续道,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冷意,“如今,目的已达,此界隐患亦被朕亲手拔除。按理说,此界已无存在必要,会随时间流逝,自行崩塌、消散,重归时空乱流。”
“然,”方羽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此物终究是以‘安史之乱’这场浩劫的‘劫气’与因果为核心构筑,其中蕴含的杀戮、混乱、怨念、绝望等负面气息,非同小可。若任其留在此界,即便世界本身会消散,但其残留的‘劫气’烙印,或许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此界气运,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新的祸乱之源。此物,留在此界,也是个祸害。”
荀老太君闻言,心中一凛。她虽不通玄奥法术,但也知“气运”、“劫数”之说。仙长所言,绝非危言耸听。一场险些亡国的浩劫,其残留的“印记”,岂是等闲?若能彻底清除,自然最好。
“那…仙长之意是?”荀老太君小心问道。
“既然留之有害,”方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物尽其用”的笑意,“不如拿回去,交给诸葛亮。对他,或许还有一点用。”
“交给…武侯?”荀老太君再次愣住。交给那位早已作古的蜀汉丞相?但随即她想到,仙长口中的“诸葛亮”,恐怕并非此界那位已逝的武侯,而是…仙长所来的那个神秘世界(客栈)中,依然“活着”的诸葛亮!仙长是要将此蕴含浩劫因果的“八阵图世界”,带回去,交给那位智慧通天的武侯研究、利用?
“不错。”方羽肯定了荀老太君的猜测,“孔明精通阵法、天文、地理、奇门遁甲,更兼胸怀天下,智慧如海。此‘八阵图世界’,虽然核心是‘劫气’,但其构筑原理、时空结构、乃至其中蕴含的那段‘历史’的完整因果信息,对他而言,或许是无价之宝。可助他完善自身阵法之道,推演天机变化,甚至…从中领悟出防范、化解类似‘浩劫’的方法。总好过留在此界,成为隐患。”
原来如此!荀老太君心中豁然开朗。仙长不仅考虑此界安危,更是要“废物利用”,将此隐患之物,转化为对自己人的助力。那位诸葛武侯,能得仙长如此看重,想必也是非凡人物。她不禁对那个神秘的“仙长世界”,更多了几分好奇与向往。
“那…仙长需要老身做什么?”荀老太君问道。仙长既然特意来找她,此事必然与她有关。
“很简单。”方羽看着她,缓缓道,“此‘八阵图世界’与此界大唐的‘现在’时空,因朕逆转时间、废立皇帝、改变历史等一系列操作,已产生了较深的因果纠缠。其核心‘坐标’,一部分便落在这长安城,落在这新旧交替的‘气运节点’之上。若要完整、稳妥地将其‘剥离’、‘收取’,而不对此界造成剧烈冲击或留下后患,需要一个于此界有足够‘分量’、且心志坚定、明晓大义之人,以自身气运或精神为引,暂时‘锚定’此界,让朕能从容施为。”
方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荀老太君身上:“你,荀氏,新任丞相,总领朝政,更得朕与太宗皇帝亲口任命,承载着此界大唐拨乱反正、重开盛世之望。你的‘存在’,于此界此刻,便是最具‘分量’的‘锚点’之一。由你来做此事,最为合适。”
荀老太君明白了。仙长是要借她这位“新朝丞相”的身份与气运,作为稳定此界时空的“压舱石”,以便仙长能安全地取走那危险的“八阵图世界”。
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深深一礼:“能为仙长效劳,为此界除此隐患,老身荣幸之至!但请仙长吩咐,老身该如何做?”
“无需你做太多。”方羽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细微却无比精纯的紫金色光芒,那光芒中仿佛有无数星辰生灭、大道符文流转,“放松心神,莫要抗拒,接受朕这一缕‘道印’。此印不会伤你分毫,反而可助你凝神静气,感应天地。待朕开始收取‘八阵图’时,你只需在心中默念‘辅佐新君,重振大唐,天下太平’,坚定此念即可。你的信念与此界新生的‘气运’共鸣,便是最好的‘锚’。”
“是。”荀老太君依言,闭上双眼,放松全身。她虽年迈,但心志之坚,远超常人。面对仙人手段,亦能保持心神澄澈。
方羽指尖那点紫金光芒,轻轻一弹,没入荀老太君眉心。荀老太君身躯微微一震,只觉得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涌入脑海,瞬间抚平了今日所有的紧张、激动与疲惫,心神变得无比清明、坚定,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这长安城、与整个新生的大唐帝国,有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与此同时,方羽对上官燕微微点头。
上官燕会意,清叱一声,背后鸿蒙剑自动出鞘半寸,一股玄奥晦涩、却至高无上的鸿蒙混沌剑意弥漫开来,无声地笼罩了整个荀府,隔绝内外,稳定此地方圆百丈的空间,以免收取“八阵图”时动静过大,惊扰外界。
方羽则深吸一口气,双眸之中,紫金色光芒大盛!他缓缓抬起左手,并未取出凌霄魔剑,而是五指张开,对着面前虚空,缓缓虚握。
“嗡——!!!”
随着他虚握的动作,整个荀府,不,是整个长安城的上空,无形的时空,都仿佛轻轻震颤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古老、混乱却又被强行束缚的气息,自虚空深处被牵引而出!
只见方羽虚握的掌心前方,无数细微的、闪烁着暗紫色、血红色、灰白色光芒的光点与符文,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虫,从四面八方、从时光的缝隙、从因果的脉络中渗出、汇聚,在方羽掌心前方三尺之处,疯狂旋转、交织、压缩!
渐渐地,这些光点与符文,凝聚成了一幅不断变幻、扭曲、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立体画卷虚影!画卷之中,隐约可见洛阳血火、长安烽烟、叛军铁骑、百姓哭嚎、回纥暴行……正是那“安史之乱”的种种惨烈景象!只是此刻,这些景象被极度压缩、抽象,化作了一道道流动的、充满不祥与毁灭意味的“道纹”与“劫气”!
这便是“八阵图世界”在此界时空的“核心显化”!是那段被逆转、被改变、但其“存在”本身依旧携带着浩劫因果的时空碎片集合体!
随着这“画卷虚影”的出现,整个荀府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压抑、烦躁、甚至隐隐作呕的气息。那是“劫气”的具象化!
荀老太君虽然闭着眼,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令人不适的压迫感。她连忙收束心神,在心中反复默念:“辅佐新君,重振大唐,天下太平……”随着她的默念,她身上那新任丞相的官服(虽未正式穿戴,但其“位格”已定),似乎隐隐有微光流转,与脚下的大地,与这长安城新生的、充满希望的气运,产生共鸣,化作一股无形的、沉稳的“锚定”之力,抵消着那“劫气画卷”带来的时空扰动。
方羽感受着荀老太君那边传来的、稳定而坚定的“锚定”之力,微微点头。他虚握的左手,开始缓缓收紧。
“收。”
一声轻喝,如同言出法随。
只见那幅由无数“劫气”与时空碎片构成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画卷虚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开始剧烈颤抖,发出无声的嘶鸣与抵抗!一道道暗红色的、充满了怨恨与毁灭欲望的“劫气”试图向外蔓延、侵蚀,却被方羽掌心散发出的紫金色道韵牢牢束缚、镇压!
更有丝丝缕缕的无形“丝线”,仿佛从这“画卷”深处延伸出来,缠绕向荀老太君,缠绕向这长安城,缠绕向这个新生的大唐时空,那是因果的牵扯,是“八阵图世界”与此界最后的联系与不甘!
然而,在方羽那无上道法压制下,在荀老太君以信念与气运化作的“锚定”之力稳固下,在鸿蒙剑意隔绝内外、稳定空间的辅助下,这些抵抗与牵扯,显得徒劳而无力。
“画卷”被一点点地、强行从虚空中“剥离”、“抽取”出来,其形态也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小,最后,在方羽掌心前方,凝聚成了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暗紫色、表面有无数血色与灰白色诡异纹路流转、内部仿佛有微型星河与地狱景象沉浮不定的不规则晶体!晶体周围,空间微微扭曲,光线暗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乱与不祥气息,正是“八阵图世界”被彻底剥离、压缩后的本体——可称之为“劫气时空结晶”或“八阵图核心”!
当这枚“结晶”彻底成型的刹那,整个长安城上空那无形的压抑感骤然一轻,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气息也迅速消散。仿佛一个始终悬在头顶、散发着毒气的阴云,被彻底摘除。
荀老太君也感觉心头一松,那股冥冥中的沉重牵扯感消失了。她缓缓睁开眼睛,正好看到方羽掌心上方,那枚悬浮着的、令人望之生畏的暗紫色晶体。
“这便是…那‘八阵图’的核心?”荀老太君心有余悸地问道。即便只是看着,她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与负面情绪。
“不错。”方羽点了点头,左手一招,那枚暗紫色晶体便缓缓飞入他掌心,被他轻轻握住。晶体入手冰凉,其中蕴含的“劫气”与混乱时空之力,试图侵蚀方羽,却被方羽体内那更加浩瀚精纯的混沌道韵轻易镇压、吸收、转化,反而成了微不足道的点缀。
“此物已取走,此界后患已除。”方羽看着荀老太君,语气温和,“你做得很好。此间因果,已与你无涉。安心辅佐新君,治理国家便是。”
荀老太君连忙躬身:“能为仙长效劳,是老身之幸。定不负仙长所托!”
“嗯。”方羽应了一声,将那枚暗紫色“八阵图核心”随意收入袖中(实则纳入自身开辟的混沌空间),仿佛只是收起了一件寻常物件。
就在方羽与上官燕的身形即将彻底淡去,离开此界的一刹那,方羽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或者说,是手中那枚刚刚收取的、尚在袖中混沌空间内微微脉动的“八阵图核心”(劫气时空结晶),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明确恶意与觊觎的因果牵引。
这丝牵引并非来自此界大唐内部,也非来自时空乱流,而是……来自一个潜藏极深、与“八阵图”概念本身有着宿命般纠葛的存在。这股气息,阴鸷、隐忍、诡诈,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快的味道。
方羽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略带冷意的弧度。他缓缓转身,并未立刻彻底离去,而是重新在荀府简朴的厅堂中显露出清晰的身形。上官燕见状,虽不明所以,但也立刻停步,侍立一旁,警惕地感应四周。
正准备提笔继续处理政务的荀老太君,见方羽去而复返,心中一惊,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仙长去而复返,可是还有吩咐?”
方羽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仿佛穿透了荀府的墙壁,投向了长安城某处阴暗的角落,又似乎看向了更遥远的、与此界时空紧密纠缠的某个“阴影”。
“荀老夫人,”方羽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在离开此界之前,朕忽然想起,还有一件小事,或许顺手替你,也替你的先祖,处理一下更为妥当。”
“替老身?也替…先祖?”荀老太君微微一怔,聪慧如她,立刻从方羽的话语和神态中,捕捉到了不寻常的意味。仙长特意折返,要处理的事,绝非“小事”!而且,提到了她的“先祖”?
“不错。”方羽的目光重新落在荀老太君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可知道,你荀家,除了是荀彧文若公之后,血脉之中,还流淌着另一支更为古老、也背负着更特殊使命的血脉?”
荀老太君瞳孔微缩,似乎想到了什么家族中口口相传、却模糊不清的古老训诫,一个她年少时曾听祖父酒后提过、却始终未曾当真的秘密。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仙长是说…武侯…诸葛…?”
“正是。”方羽颔首,直接揭开了谜底,“你荀家,亦是武侯诸葛亮之后。确切说,你是武侯次子诸葛瞻一脉,因避祸、迁徙、联姻等诸多缘故,改姓为荀,隐于朝野。你们这一支,除了传承‘王佐之才’荀彧公的治世之学,更深层的使命,是守护。守护一件关乎天下气运,也关乎你们诸葛先祖毕生心血的至宝——或者说,至宝的‘钥匙’与‘坐标’。”
荀老太君呼吸一滞,尘封的记忆被打开,那些零碎的、曾被当作妄语的家族秘辛,此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先祖诸葛瞻…蜀汉灭亡后的迁徙…改姓…代代相传的、关于守护某个“阵图核心”的模糊训诫…以及她自己自幼便对阵法、韬略异于常人的领悟力…
“而那件至宝,或者说,你们守护的‘坐标’,便是八阵图在此界时空长河中留下的、最为核心的一道‘真意烙印’。”方羽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如同惊雷,在荀老太君心中炸响,“并非朕刚才收取的那个以‘安史劫气’凝聚的‘八阵图世界’核心,而是更古老、更纯粹、源自你们先祖诸葛亮亲手布置、维系着蜀汉乃至后来华夏某段气运的、真正的八阵图本源烙印。此烙印,无形无质,却与你们这一支血脉共生,代代相传,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更无法夺取。唯有当特定的‘钥匙’(如朕收取的那个‘劫气核心’)靠近,或者遇到真正精通八阵图奥义、且心怀叵测之人,才会被引动、被感知。”
荀老太君已然明白了,她颤声道:“仙长是说…老身…老身便是那守护者之一?而那…那觊觎此烙印之人…”
“他已经来了。”方羽忽然打断她,目光骤然转向厅堂之外的虚空某处,眼神微冷,“或者说,他早已潜伏在此界,只是之前时机未到,或者忌惮某些存在,不敢轻易现身。如今,朕收取了那‘劫气核心’,此界时空因剧变而产生剧烈波动,更重要的是,那核心与此地真正的‘八阵图本源烙印’产生了细微共鸣……终于,把他引出来了。”
话音未落,荀府庭院上方的天空,明明还是午后,却骤然阴暗了几分!并非乌云蔽日,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阴冷与吞噬感的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荀府上空!
一股阴寒、诡谲、带着浓浓算计与贪婪的气息,伴随着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被腐蚀的“嗤嗤”声,从阴影深处渗透而出。
“呵呵呵…果然…果然在此!”一个嘶哑、干涩,仿佛金属摩擦般的笑声,从阴影中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贪婪,“八阵图的本源气息!还有…刚刚被收取的那股庞大的、充满劫气的时空之力!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不枉我‘司马东明’在此界潜伏百年,苦苦追寻!”
阴影蠕动,一个身穿暗紫色镶黑边长袍、面容阴鸷、眼眶深陷、留着三缕鼠须的中年男子,缓缓从阴影中“浮”了出来。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异、如同黑色蛇骨般的扭曲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灰白色眼珠,正死死盯着下方的荀府,尤其是厅中的荀老太君,以及…方羽袖中那隐约透出一丝波动的“劫气核心”位置。他的目光,炽热得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司马…东明?”荀老太君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紧皱,她从未听说过朝中有这号人物。但对方身上那股阴冷诡谲、令人极其不适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厌恶与警惕。
“司马东明?”方羽却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冷意更浓了,“名字倒是改得巧妙。不过,你身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如同阴暗地沟里老鼠般的蛰伏与算计的味道,还有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对‘八阵图’近乎偏执的觊觎与怨毒…朕倒是很熟悉。”
方羽踏前一步,将荀老太君隐隐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空中那自称司马东明的阴鸷男子,如同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司马东明?不,你的真名,或者说,你这一脉传承的姓氏,应该是——司马。司马懿,就是你的先祖,对吧?”
“!!!”
“司马东明”身形猛地一震,手中的蛇骨法杖都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厉色:“你…你究竟是谁?!如何得知?!”
他潜伏此界百年,甚至更早之前,就以各种化名身份游走于多个时空夹缝,只为寻找传说中的“八阵图”终极奥秘,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真实来历与姓氏!此人…此人如何一语道破?!
“朕是谁,不重要。”方羽语气淡漠,“重要的是,你是为了‘八阵图’而来。你感知到了此界有八阵图的本源气息,更感知到了朕方才收取的那枚‘劫气核心’与本源烙印产生的共鸣,所以再也按捺不住,跳了出来。朕说得可对?”
司马东明(或许该称他为司马东明)脸色变幻,眼中杀机毕露。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底细,更对他目的了如指掌!此人绝不能留!那“劫气核心”与“本源烙印”,他也必须得到!
“是又如何?!”司马东明嘶声道,周身阴影沸腾,那蛇骨法杖顶端的灰白眼珠疯狂旋转,散发出侵蚀神魂的诡异波动,“将八阵图本源烙印,还有你刚才收取的那时空结晶交出来!本座或可饶你们不死!否则…哼,本座百年苦修,早已将此界部分阴影法则炼化,更有先祖秘传的‘吞魂蚀魄大法’与‘影遁虚空之术’,即便你有些道行,在此界与我对敌,也占不到便宜!”
他嘴上威胁,心中却惊疑不定。因为他完全看不透下方那青衫男子的深浅!对方站在那里,如同凡人,却又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深不可测。但想到“八阵图”的诱惑,想到自己百年潜伏的苦心,想到先祖遗命…贪婪最终压倒了警惕。
“饶我们不死?”方羽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摇了摇头,甚至懒得再看那司马东明一眼,而是侧头对身旁同样神色平静、仿佛在看戏的上官燕随意道,“燕儿,你看,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以为潜伏得深,学了几手见不得光的秘术,就能在朕面前犬吠了。”
上官燕清冷的眸子扫了一眼空中气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的司马东明,淡淡道:“跳梁小丑,冢中枯骨,师父何必与他多言,一剑杀了便是。”
“说得对。”方羽点了点头,仿佛才想起正事,重新看向脸色因被轻视而变得狰狞的司马东明,“不过,在杀你之前,有件事,倒可以说与你听,让你死个明白,也好了结一桩因果。”
他转向身后,脸色苍白却努力保持镇定的荀老太君,语气平和地说道:“荀老夫人,你既是武侯之后,守护八阵图烙印,那朕也不瞒你。你可知,你们诸葛一脉,在另一时空,险些断绝?”
荀老太君心中一紧。
“你们那位惊才绝艳、鞠躬尽瘁的先祖诸葛亮,在原本的命数中,早已病逝五丈原,星落秋风。”方羽的话,如同重锤,敲在荀老太君心上,也让她更加确信了某些家族秘传。
“不过,”方羽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难得的、近乎温和的意味,“在他生机将绝、魂归天地之前,朕恰好路过,顺手,将他救了回来,带在身边。如今,他就在朕的诸天客栈之中,活得很好,而且,或许比你想象的,更为精神。”
“!!!”
荀老太君猛地瞪大了眼睛,苍老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先祖…先祖武侯…竟然…竟然被仙长所救?!而且,就在仙长所说的那个神秘之地——“诸天客栈”之中?!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是比任何封赏、任何权势,都更让她激动万分的消息!原来,先祖的传承,并未真的断绝!原来,他们这一直默默守护的信念,并非虚无!
“不!不可能!”空中的司马东明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尖叫起来,脸上充满了扭曲的嫉妒与难以置信,“诸葛亮早就死了!魂飞魄散!怎么可能还活着?!你胡说八道!”
“信不信由你。”方羽懒得与他争辩,只是看着激动不已的荀老太君,继续道,“所以,你守护的,并非无主之物。你的先祖,一直在。而像眼前这种,继承了司马懿那点微末伎俩、整日如同阴沟老鼠般觊觎你们诸葛家传承的货色……”
方羽的目光,终于再次转向空中状若疯狂的司马东明,眼神之中,已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朕既然遇到了,又顺手收了你觊觎的‘八阵图’相关之物,那便替孔明,也替你,清理一下这烦人的苍蝇吧。”
说罢,方羽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施法动作,只是对着空中那被阴影笼罩、气势汹汹的司马东明,轻轻吹了一口气。
是的,就是如同吹开面前灰尘般,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蕴含了时空破灭、万法归墟意韵的微风,拂过了庭院上空。
那笼罩荀府的诡异阴影,被这微风一吹,如同骄阳下的积雪,瞬间消融,化为虚无。
司马东明周身凝聚的、足以侵蚀神魂、污秽法力的“吞魂蚀魄”黑气,被微风一拂,如同滚汤泼雪,滋滋作响,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手中那柄看似不凡的蛇骨法杖,顶端那疯狂旋转的灰白眼珠,在被微风掠过的刹那,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连同法杖本身,也如同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司马东明脸上狰狞、贪婪、惊骇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尖叫,想求饶,想施展保命秘术遁入阴影……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缕微风,轻柔地拂过了他的身体。
下一刻,在荀老太君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在方羽平淡如水的注视下,在上官燕理所当然的淡漠眼神里……
这位潜伏百年、继承了司马懿部分诡道传承、自诩精通阴影法则、觊觎八阵图至宝的司马东明,连同他身上的一切法宝、储物器具、甚至他存在的痕迹与因果……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现实、从时光、从因果长河中,轻轻抹去。
没有留下丝毫灰烬,没有逸散半点能量,甚至没有引起周围空间的一丝涟漪。
他就这样,彻彻底底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唯有庭院上空,重新洒下的明媚阳光,以及空气中迅速消散的最后一丝阴冷气息,证明着刚才确实有一个强大的敌人出现过,然后……被方羽一口气,吹得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荀府内外,一片寂静。
荀老太君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又缓缓转头,看向身边那一袭青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方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一口气,灭杀一个至少是“炼虚合道”层次、甚至可能触及地仙门槛、潜伏百年、诡计多端的强敌?这是什么手段?!这已经超出了她对“仙法”、“神通”的所有认知!这简直是…造物主抹去一个错误般轻松随意!
“好了,苍蝇解决了。”方羽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对荀老太君温和地笑了笑,“此界最后的隐患,也清除了。有朕在,孔明的传承,还轮不到这些司马家的余孽来觊觎。”
他顿了顿,又道:“朕的话,你记在心中即可。孔明在客栈很好,你无需挂念。专心辅佐新君,治理好此界大唐,便是对他,对你们诸葛一脉,最好的交代。若有缘,或许将来,你们还有相见之日。”
荀老太君终于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无尽感激,她整理衣冠,对着方羽,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拜下,这一次,是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老身…诸葛氏后人荀氏,拜谢仙长救我先祖、护我传承、除此大敌之恩!仙长大恩,诸葛一脉,永世不忘!老身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皇,守护此界安宁,绝不辜负仙长厚望,绝不辱没先祖威名!”
“嗯,如此便好。”方羽坦然受了这一礼,点了点头。他能看到,荀老太君身上那原本就坚韧清正的气运,此刻更多了一份源自血脉深处的、被点醒的荣耀与责任,更加稳固浩大。此界有她坐镇,至少可保数百年气运不衰。
“此件事,彻底了结。朕,也该走了。”方羽不再停留,对上官燕示意。
上官燕点头,再次以鸿蒙剑意护持。
方羽最后看了一眼这方被他彻底改变、清除了内外隐患的时空,不再犹豫,袖袍轻轻一拂。
两人的身影,连同那枚暗紫色的“八阵图核心”,以及司马东明彻底湮灭后残留的最后一点因果尘埃,一同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荀府的厅堂之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与波澜。
荀老太君保持着叩拜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她望着方羽消失的地方,又抬头看向朗朗晴空,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光芒。
先祖尚在,传承未绝,大敌已除,新朝方立。
她,诸葛荀氏,必将竭尽所能,不负仙恩,不负祖望,于此界大唐,开创一个真正无愧于先祖荣光的崭新时代!
而方羽与上官燕,在彻底解决了司马东明这个意外的“苍蝇”,并告知荀老太君关于诸葛亮尚在的惊天消息后,再无牵挂,真正踏上了归途。
袖中的“八阵图核心”微微发热,似乎在期待着与它真正创造者(或者说,同源者的重逢)。
诸天客栈,卧龙岗上,那位羽扇纶巾的诸葛先生,或许即将收到一份来自老板的、既危险又充满机遇的特殊“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