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诸天客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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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郭靖等人更是目瞪口呆,看着气息暴涨、面色红润的紫虚国师,又看看那似乎毫无变化、依旧平淡的方羽背影,只觉得今日所见所闻,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力量”、“手段”、“因果”乃至“逻辑”的一切认知!掌柜这随手一挥,起死回生,修复道基,巩固龙脉……这简直像是传说中的……造物主手段!是真正的……神迹!不,神迹也不过如此!
方羽却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掸灰尘”都算不上。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恢复如初”的紫虚国师,也没有去管那恢复勃勃生机的龙脉。做完这一切,他抱着酒坛,依旧用那平淡的、听不出喜怒的语气,继续说道,仿佛刚才那治愈国师、修复龙脉的举动,与他评价少女容貌一样,都只是“玩笑”的一部分:
“好了,玩笑开完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说道,“看把你们吓得。为了补偿你们大宋这点……嗯,惊吓?”
他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刚才发生的一切,最终选择了“惊吓”。
“这样吧,”方羽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再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告诉你们那个……嗯,皇帝是吧?”他似乎对“皇帝”这个称呼有点不确定,或者不太在意。
“以后,无论你们大宋出什么事,”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殿内,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时空的韵律,“打仗输了,闹饥荒了,发大水了,或者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神仙皇帝来找麻烦……”他列举着可能发生的灾祸,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只要你们,”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强调,“真心实意地,默念——”
“‘道帝’。”
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平平无奇,没有金光,没有异象,没有威压。
但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金銮殿,不,是整个天地,仿佛都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震颤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高渺、仿佛触及某种本源规则的“意味”,随着这两个字,烙印在了此方时空,烙印在了大宋的国运龙气之中,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尤其是紫虚国师,他执掌龙气,感受最为清晰,他感觉到,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违背的、至高无上的“契约”之力,与国运龙气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默念‘道帝’之名,”方羽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会知道。”
“然后,有空的话,我会出现。”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有空的话”这四个字,却让这听起来如同“天恩浩荡”的承诺,带上了一丝极其不靠谱的随意性。
“救你们宋朝一次。”他最后总结道,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交易,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酒坛,“嗯,就这样。”
说完这些,他不再有丝毫停留,似乎觉得此件事已彻底“了结”,连“玩笑”和“补偿”都一并处理完了。
“走了。”他对着身后依旧处于极度震撼、茫然、呆滞状态的乔峰等人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准备出发去下一个地方的随意。
“去康熙时空。”他重复了一遍目的地,然后,抬起了刚刚治愈了紫虚国师、修复了龙脉、并留下了“道帝”之名的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对着虚空随意一划,只是对着前方侧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五指张开,然后,轻轻向下一按,随即向前一引。
动作依旧随意,如同拂开面前的珠帘,又像引导着看不见的河流。
“嗡——!”
一种比之前从破庙来到金銮殿时更加轻微、但更加玄奥的空间波动荡漾开来。前方侧门外的空地上,光线微微扭曲,并未出现之前那种被“划开”的、流淌着混沌光影的裂口,而是凭空浮现出一道水波般荡漾的、稳定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椭圆形“门户”。门户内部光影流转,隐约可见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不再是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广场和朱红宫墙,而是雕梁画栋、黄瓦红墙、风格迥异的宫廷景象,甚至隐约有穿着清朝服饰的太监宫女身影匆匆走过!
“你们,跟上。”方羽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抱着他那坛似乎永远醒不够的“怨憎木泡酒”,一步踏出,青衫身影,便没入了那水波荡漾的白色光门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随着他的踏入,那白色光门微微荡漾,稳定地悬浮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进入者。
金銮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那种充满恐惧、绝望、屈辱的死寂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一种极致的荒谬、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虚幻感。
紫虚国师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精纯法力,感受着与龙脉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又回想起刚才那“道帝”二字烙印灵魂的奇异感觉,再看看前方那稳定悬浮的、通往未知“康熙时空”的白色光门,以及地上昏睡的古剑魂、那群同样呆滞的“陌生人”……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乔峰、郭靖等人也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彼此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茫然,以及对前路更加莫测的忐忑。掌柜行事,根本无法以常理度之。前一刻还在“开玩笑”般地肆意践踏,下一刻却又随手给予无法想象的“补偿”与承诺。喜怒无常,随心所欲,偏偏又拥有着匪夷所思、近乎造物主般的能力。
“走……走吧。”乔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沉声说道。无论前方是康熙时空,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无论掌柜是玩笑还是认真,他们此刻,除了跟上,已无他路。
段飞默默背起依旧昏睡的古剑魂,聂风、步惊云、杨过、黄蓉、郭靖、武松,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经历了一连串匪夷所思事件的大宋金銮殿,看了一眼那呆若木鸡的紫虚国师,又看了看地上无声垂泪、茫然无助的鹅黄宫装少女,最终,一咬牙,转身,朝着那水波荡漾的白色光门,鱼贯而入。
随着最后一人(背着古剑魂的段飞)踏入光门,那悬浮的白色光门轻轻一颤,如同水波消散,瞬间湮灭在空气之中,再无痕迹。
金銮殿内,只剩下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司天监正与枢密使,满地昏死的文武百官,呆立原地、仿佛做了一场荒诞大梦的紫虚国师,以及他那位跌坐在地、尚未从惊恐与茫然中回过神来的女儿。
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入殿内,照亮了光洁的金砖地面,照亮了那空空如也的龙椅,照亮了龙椅扶手上那几滴早已干涸、散发着奇异苦味的暗红色酒渍,也照亮了紫虚国师手中,那被攥得紧紧、却依旧完好无损的杏黄色八卦道袍。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又仿佛,什么都已改变。
只有“道帝”二字,如同一个虚幻又真实的烙印,深深印在了某些人的心头,也印在了这大宋江山的国运气脉之中。
而那位青衫银发的掌柜,已然抱着他的酒坛,带着他那一群“伙计”,去往了另一个时空,去寻找他那“三十七度八”的温酒,和“怕凉了不酥”的豌豆黄了。
那水波般荡漾的白色光门,如同一个不真实的梦境入口,在乔峰等人踏入之后,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留下的,只有大宋金銮殿内满地狼藉、劫后余生般的死寂,以及紫虚国师手中那件被攥出褶皱、却见证了一切荒诞的杏黄道袍。
短暂的、仿佛灵魂被抽离的失重与混沌感过后,脚踏实地之感传来,伴随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淡淡檀香、木料、以及一丝……隐约金属灼烧与汗水气息的空气,涌入鼻端。
乔峰、郭靖等人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眼前已非庄严肃穆、金碧辉煌的宋代金銮殿,而是一处幽静、雅致、却又带着明显清代宫廷风格的园林式殿阁之间。
他们正站在一条以青色方砖铺就的洁净小径上,小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罗汉松与姿态各异的太湖石假山。前方不远,是一座精巧的八角凉亭,飞檐斗拱,彩绘鲜明,亭边引了活水,凿有小池,几尾锦鲤悠然游弋。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黄色琉璃瓦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与宋时宫殿的朱红主色、高耸巍峨截然不同,更显内敛与繁复。空气微凉,带着北方秋日特有的干燥,天空是澄澈的蔚蓝,几缕薄云悠悠飘过。
显然,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玩笑”与“补偿”的大宋皇宫,来到了掌柜口中的——“康熙时空”。
“这里……便是清朝的皇宫?”郭靖低声问道,眉头微蹙,打量着周围迥异的建筑风格。他久居襄阳,对抗蒙古,对北方宫廷形制亦有了解,眼前景象,确与蒙元、大宋皆不相同,更显精巧繁复。
“黄瓦红墙,规制森严,应是内廷某处偏苑。”黄蓉观察更细,她注意到远处廊下匆匆走过的太监,皆着清宫特有的袍服,帽后缀着孔雀翎或蓝翎,行动间低眉顺目,规矩极严。“只是……此处似乎并非主要宫殿,倒像是……”
她话音未落,走在前方几步之遥的方羽,已经抱着他那坛“怨憎木泡酒”,停下了脚步。他似乎对周围的景致并无太大兴趣,银白色的眸子微微转动,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像是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气味。
然后,他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间或夹杂着“呼啦”的风箱鼓动声,以及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这声音在静谧的宫廷园林中显得颇为突兀,却又真实存在。
方羽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仿佛找到了目标。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尚在观察环境、心神未定的乔峰等人,用那万年不变的平淡语气说道:
“嗯,就是这里。”他点了点头,似乎确认了地点。
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抬起一根手指,随意地指了指传来金属敲击声和风箱声的方向,补充道:
“听这动静,这个时候,康熙那小子,应该在打铁。”
打铁?
康熙?皇帝?在打铁?
乔峰、郭靖、黄蓉、杨过、聂风、步惊云、段飞、武松,甚至连被段飞背着、依旧昏睡未醒的古剑魂,似乎都在这一刻,思维齐齐卡壳了一瞬。
皇帝打铁?这比刚才宋朝国师差点被气死、女儿被“看看”、然后又被瞬间治愈、龙脉还被加固、最后还得了“道帝”承诺……似乎也没正常到哪里去!不,是更离谱了!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不在金銮殿上处理朝政,不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跑到这宫廷深处的偏苑来……打铁?
是他们听错了,还是掌柜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匪夷所思的“玩笑”?
然而,方羽的语气是那么平淡,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这个时候该吃饭了”一样自然。他甚至还有闲心,将怀里抱着的“怨憎木泡酒”换了个手,似乎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
“走,看看去。”他再次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去看看热闹”的兴致,虽然在他那张平淡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说罢,他也不等乔峰等人从“皇帝打铁”这个惊人信息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便抱着酒坛,转身,朝着那传来“叮当”声和风箱声的方向,迈开了步子。青布鞋踩在青砖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静谧的清代宫廷园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乔峰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荒谬。但有了宋朝金銮殿的前车之鉴,他们此刻的接受(或者说麻木)能力显然强了不少。至少,掌柜没说要去看康熙的女儿,也没说要让康熙给他温酒垫椅子(暂时),只是去看看皇帝打铁……似乎,也不算太离谱?
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下心头的惊疑,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段飞依旧背着昏睡的古剑魂,聂风和步惊云一左一右略微靠前,隐隐呈护卫之势,虽然他们知道,在这位掌柜面前,他们的护卫或许毫无意义。
一行人跟着方羽,沿着青砖小径,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流水,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呼啦呼啦”的风箱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明显的炭火味、铁腥味,以及金属淬火时特有的、带着水汽的焦糊味。
这实在与庄严肃穆、富丽堂皇的皇宫内苑格格不入。沿途偶尔遇到低头快步走过的太监宫女,他们似乎对那打铁声习以为常,只是对方羽这一行奇装异服、气质迥异的不速之客,投来了惊诧、警惕的目光。但不知为何,或许是方羽那平淡却深不可测的气质,或许是某种无形的影响,这些太监宫女竟无一人上前阻拦喝问,只是在目光触及方羽那银白色的眸子时,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慑住,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离去,连通报都忘了。
穿过一片竹林掩映的月亮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是一处较为偏僻的宫苑角落,被特意开辟出来,与周围的园林景致隔开。一座简陋却坚固的棚子搭建在空地上,棚子下,炉火正旺,暗红色的炭火在鼓风机的吹动下熊熊燃烧,映得棚内一片通红。一个赤着上身、仅穿一条单薄绸裤、身材精悍、皮肤微黑、额头上绑着一条汗巾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们,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锤,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铁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铁块上!
“铛!铛!铛!”
火星四溅,汗水顺着年轻人肌肉线条分明的脊背滑落,在通红的炉火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他动作娴熟,发力沉稳,每一次锤击都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显然沉浸其中。铁砧旁,还摆放着几件已经初步成型的铁器胚子,看形状,似乎是刀、剑之类的兵器,还有几件造型奇特的、像是西洋钟表内部机括的零件。
棚子一角,一个老太监和一个年轻的小苏拉(低级太监)正满头大汗地拉着一个巨大的牛皮风箱,为炉火鼓风。另有两名侍卫模样的人,按刀侍立在棚子入口处,神色警惕,但在看到方羽这一行人突兀出现时,脸上也瞬间露出了极度的惊愕与戒备,手已按上了刀柄。
然而,那个赤膊打铁的年轻人,却似乎对身后的不速之客毫无所觉,依旧全神贯注地挥舞着铁锤,锤击着通红的铁块,口中似乎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计算火候,又像是在研究锻打的角度。
这……这难道就是……康熙皇帝?
乔峰等人再次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有些失语。那赤膊精悍、挥汗如雨的打铁匠形象,与他们想象中的皇帝——无论是宋帝还是清帝——那身穿龙袍、高坐金銮、威严无上的形象,实在是相差太远!即便他们知道历史上有些帝王或许有特殊爱好,但亲眼见到一国之君在皇宫内苑如此“身体力行”地打铁,冲击力还是非同小可。
方羽却似乎对眼前这幅“帝王打铁图”毫不意外。他抱着酒坛,站在棚子外几步远的地方,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打量着那个挥汗如雨的年轻背影,以及铁砧上那块在锤击下不断变形的通红铁块,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欣赏一件不错的作品。
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走进棚子,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仿佛真的只是来看“打铁”的。
“铛!铛!铛!……”
沉重的锤击声继续在寂静的宫苑角落回荡,火星不时迸溅。那打铁的年轻人(或许就是康熙)似乎完成了对这块铁料的一次关键锻打,停下铁锤,用铁钳夹起那块依旧暗红的铁块,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用手(戴着厚厚的手套)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声音。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灼热的铁砧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化作一小缕白烟。
他看得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方羽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平淡的声音,却奇异地穿透了“叮当”的打铁声和“呼啦”的风箱声,清晰地传入了棚内每个人的耳中:
“火候还差三分,第七次折叠锻打时,落锤的角度偏了半厘,西南角的渗碳不均匀。”
声音平淡,如同在点评一道菜少了盐,或者一件衣服针脚不齐。
然而,这平淡的点评,却如同惊雷,在小小的打铁棚内炸响!
那赤膊打铁的年轻人浑身剧震,猛地转过身来!
“火候还差三分,第七次折叠锻打时,落锤的角度偏了半厘,西南角的渗碳不均匀。”
方羽那平淡如水、却又精准得如同亲眼所见、甚至亲自动手般的点评,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将这偏僻打铁棚内原本只有汗水、火焰与金属敲击声的“和谐”氛围,彻底打破!
“铛啷!”
那赤膊打铁的年轻人——如今可以确认,正是如今的大清皇帝,爱新觉罗·玄烨,年号康熙——闻声浑身剧震,手中沉重的铁锤竟一时没能握住,脱手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滚了两圈,停在炉火旁。他猛地转过身来,一张因炉火熏烤和汗水而微微发红、棱角分明、尚带着几分年轻人锐气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极致的惊骇、警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他确实是康熙。此刻的他,未着龙袍,未戴朝冠,赤着精悍的上身,汗水在结实的胸膛和臂膀上流淌,额头绑着的汗巾也已湿透。若非那双即便在惊骇中也难掩锐利与沉稳的眸子,以及那久居人上、自然养成的气度,单看这打铁匠的装扮,实在难以与九五之尊联系起来。
“护驾!”
几乎在铁锤脱手、康熙转身的同一时间,侍立在棚子入口处那两名早已警惕万分的侍卫,锵啷一声齐齐拔刀出鞘,身形一晃,已如猎豹般护在了康熙身前,锋利的刀刃在炉火映照下闪烁着寒光,直指棚外突兀出现的方羽一行人!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显然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虽惊不乱,眼中只有纯粹的戒备与杀意——这群人穿着古怪,气息各异,竟能无声无息潜入大内禁地,靠近皇上打铁的所在而不被察觉,定是绝世高手,图谋不轨!
那拉着风箱的老太监和小苏拉也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角落里。
然而,康熙的目光,却并未第一时间落在拔刀相向的侍卫身上,也未完全落在乔峰、郭靖这群奇装异服、气质剽悍的不速之客身上。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带着惊疑不定与难以言喻的震动,牢牢锁定了站在众人最前方,那个穿着青布长衫、怀抱粗布酒坛、一头银发随意披散、有着一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银白色眸子的年轻人。
正是这个年轻人,刚刚说出了那番精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点评!他这手“锻铁”的技艺,乃是跟随宫中最顶尖的御用匠人以及几位精通此道的西洋传教士秘密所学,从未对外人展示,更无人知晓其中诀窍!尤其是“第七次折叠锻打”、“落锤角度偏半厘”、“西南角渗碳不均”这些细节,若非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大匠师,绝无可能一眼看出!此人是谁?如何得知?又为何能悄无声息潜入戒备森严的大内?
康熙心中警铃大作,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他毕竟少年登基,历经风雨,早已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如电,在方羽身上和他身后那群明显也不是善茬的“同伙”之间快速扫过,同时,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向了棚子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
那里,原本空无一人。但就在方羽开口点评的刹那,一道灰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康熙身侧稍后的位置。此人看年纪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枯槁,颧骨高耸,双目细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头上光溜溜的,竟是个和尚。他手中挂着一串乌黑的念珠,气息全无,若非亲眼所见,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此刻,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正微微眯起,精光闪烁,死死盯着方羽,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警惕、忌惮,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灰袍僧人一出现,棚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两名持刀侍卫也似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和尚,正是康熙身边真正的底牌之一,武功深不可测的奇人异士,法印大师!
康熙打铁这等私密甚至有些“不合体统”的爱好,自然需要绝对可靠且强大的人护卫,法印便是其中之一,且一直隐在暗处。然而,即便是他,在方羽一行人接近到如此距离,甚至开口点评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直到方羽开口说话,他才悚然惊觉,如同被人用冷水浇头,瞬间从最深的潜藏状态被“惊醒”,被迫现身!这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之事!眼前这银发青衫人的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康熙注意到了法印的异常反应,心中更是沉了下去。连法印大师都如此忌惮,甚至……有些惊惧?这银发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时间,打铁棚内外,气氛凝重到了极点。炉火熊熊,映照着康熙惊疑不定的脸,映照着侍卫手中雪亮的钢刀,映照着法印和尚那凝重警惕的眼神,也映照着方羽那平静无波、仿佛对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所觉的脸庞。
唯有方羽,依旧抱着他那坛“怨憎木泡酒”,银白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如临大敌的康熙和法印,又扫过那两名杀气腾腾的侍卫,最后,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柄被康熙失手掉落的铁锤上。
“锤子掉了。”方羽平淡地陈述了一句,仿佛在说“地上有灰”。
然后,在所有人神经紧绷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眼,银白色的眸子直视康熙,又似乎越过康熙,瞥了一眼他身侧那气息晦涩、如临大敌的灰袍僧人法印。
“法印?”方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那平淡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类似“原来是你”的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怎么也在这里”的随意。
他没有等法印回答,甚至没有多看浑身紧绷、仿佛随时会暴起的法印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康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赤膊打铁、汗流浃背的年轻皇帝,银白色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怎么,”方羽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康熙和法印心头再次一紧,也让乔峰等人眼皮一跳——掌柜又要开始了!
“被吓到了?”方羽看着康熙,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饭了没”。
康熙瞳孔微缩,握着铁钳(他还下意识地握着烧红的铁料,只是戴着手套)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强行稳住心神,沉声道:“阁下究竟何人?擅闯大内禁地,意欲何为?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竭力压抑的紧绷。
方羽对“诛九族的大罪”这几个字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他又瞥了一眼浑身肌肉紧绷、气息蓄势待发、额头甚至隐隐有冷汗渗出的法印和尚,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点好笑。
“还有你,法印,”他对着法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或者说,是觉得对方反应过度了的无奈,“绷那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会把你们给吃了。”
我又不会把你们给吃了。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安抚两只炸毛的猫。可听在康熙、法印,乃至那两名侍卫耳中,却让他们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不会“吃”了他们?这是什么比喻?对方到底是什么存在?!
乔峰等人也是嘴角微抽。不会“吃”了你们……掌柜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但他们也清楚,以掌柜那匪夷所思的手段,若真想对康熙和这和尚不利,恐怕确实不需要“吃”这么麻烦。
方羽却似乎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他看着脸色变幻、惊疑不定的康熙,又看了看如临大敌、额头冒汗的法印,似乎觉得他们的反应有些无趣,于是不再“吓唬”他们,直接说出了来意。
他抱着酒坛,上前一步,无视了那两名侍卫瞬间绷紧、几乎要挥刀的动作(法印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们),站到了距离康熙和炉火更近一些的位置,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康熙——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年轻帝王。
“我来,”方羽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康熙和法印再次愣住,“看看玄烨你这个‘明君’。”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语言,然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只是路过顺便看看的随意:
“也看看,你们这儿,有没有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我来给你们解决一下。”
方羽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来看看邻居家的花”,可这话里的内容,却让打铁棚内本就如绷紧弓弦的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惊疑与荒谬。
看看玄烨你这个“明君”?
也看看,你们这儿,有没有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我来给你们解决一下。
这话若是出自朝中哪位肱骨老臣,带着忧国忧民的恳切,康熙或许会感动,会重视。若是出自江湖奇人、隐世高僧,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康熙或许会礼遇,会请教。可偏偏,是从这样一个突兀出现、银发银眸、怀抱破酒坛、说话行事匪夷所思、甚至能让法印大师都如临大敌的“年轻人”口中,用这种平淡到近乎漠然、仿佛只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的语气说出来。
“麻烦”?“解决一下”?
康熙握着铁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炉火的映照下,他年轻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身为帝王,他每日面对的“麻烦”还少吗?三藩未平,台湾孤悬,西北噶尔丹虎视眈眈,漕运、河工、吏治、钱粮……哪一件不是牵扯国本、焦头烂额的大麻烦?更有朝堂之上,权臣掣肘,党争暗流,后宫不宁……这些能对人言?能对一个来路不明、看似毫无敬意、甚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陌生人”言?
更何况,此人如何得知他私下打铁的癖好与诀窍?如何能令法印大师如此失态?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大内?他究竟是谁?是仙?是妖?是前朝余孽?还是海外异人?那句“我又不会把你们给吃了”,看似随意,却更让人心底发毛。
“阁下……”康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帝王心术让他迅速权衡利弊。对方高深莫测,敌友未明,强硬对抗绝非上策。他放下铁钳(示意侍卫和法印暂勿动手),随手抓起搭在旁边的汗巾,擦了擦脸上和胸膛的汗水,动作尽量显得从容,但紧绷的肌肉和锐利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警惕。
“阁下……真是好雅兴。”康熙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帝王的矜持与试探,“不知阁下从何处来?又如何得知朕……我在此处?”他巧妙地换了自称,既是试探,也稍缓了之间的对立。
方羽对康熙的试探毫无兴趣,他只是抱着酒坛,银白色的眸子依旧平静地看着康熙,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又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一件会动的器物。
他没有回答康熙的问题,反而微微侧头,似乎又捕捉到了空气中某些常人无法察觉的信息。他的目光掠过康熙,掠过紧张的侍卫和法印,甚至掠过棚子角落里那几件半成型的铁器,最终,停留在了棚外远处,一片被秋日阳光笼罩的、寂静的宫墙角落。那里除了几株半枯的藤蔓,空空如也。
但方羽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银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鳌拜的鬼魂,最近还常去慈宁宫门口晃悠吗?”方羽忽然开口,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语气,仿佛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然而,这句话落入康熙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鳌拜的鬼魂?!慈宁宫?!
康熙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鳌拜!那个曾经权倾朝野、被他设计擒拿、最终死于禁所的一代权臣!他的死,是康熙亲政路上最重要、也最隐秘的一步,其中细节,牵扯无数,更是宫廷禁忌!而慈宁宫,是太皇太后(孝庄文皇后)的居所!此人如何知晓?还说什么……鬼魂?常去慈宁宫门口晃悠?
“你……你胡说什么!”康熙厉声喝问,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并非完全因为恐惧,更有一种最深处的秘密被骤然揭破的惊怒与寒意。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法印。擒拿鳌拜,法印亦是参与谋划、出过力的秘密人物之一。
法印和尚枯槁的脸上肌肉也是狠狠一抽,手中乌黑的念珠捻动速度加快,细长的眼睛里精光暴射,死死盯着方羽,仿佛要将他看穿。鳌拜之事,乃绝密中的绝密,事后所有相关人等都已被严密控制或处理,绝无外泄可能!鬼魂之说更是无稽之谈,但……此人言之凿凿,且能无声无息潜入大内,知晓皇上打铁秘事,其言岂可等闲视之?难道……宫中近来太皇太后凤体偶有微恙,夜里慈宁宫附近时有阴风异响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方羽对康熙的厉喝和法印锐利的目光恍若未觉,他依旧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宫墙角落,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穿着前朝官服、面目狰狞、徘徊不屈的鬼影。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怨气挺重,执念未消。”方羽仿佛在点评一道菜的口味,“不过也难怪,你杀他时,用的法子……嗯,不太讲究。他又是个倔脾气。”
“不太讲究”……康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擒杀鳌拜,乃是铲除权奸、稳固社稷的不得已之举,其中谋划牵扯甚广,自有其不得已的“讲究”,岂容外人置喙?!还“倔脾气”?这说的是那个嚣张跋扈、差点夺了他江山的鳌拜吗?
“还有,”方羽的目光终于从宫墙角落收回,重新落在康熙脸上,仿佛刚刚只是分心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最近是不是总做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大船上,船很大,很新,但老是漏水,补了这里,那里又漏,水怎么也舀不完,最后船还是沉了?”
“你……你如何得知?!”康熙这次是真的骇然失色,连退两步,撞在了身后的铁砧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也顾不得疼。这个梦境,是他最近几个月来反复出现的梦魇,真实得可怕,每次醒来都心悸不已。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最亲近的侍卫、太监,甚至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都未曾透露半分!此梦被他视为某种不祥的预兆,暗自焦虑,遍寻典籍和高僧解梦亦不得其法。此刻竟被这银发人一口道破,且描述得分毫不差!这已非“洞察”可以形容,简直是窥破人心,直指幽冥!
法印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方羽的眼神已不仅仅是忌惮,更带上了一种深深的恐惧。能知过去(鳌拜),能晓隐秘(梦境),这等手段,已近乎传说中的“仙佛”或“妖邪”!他手中的念珠捻动得更快,口中已开始默诵静心经文,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心神冲击。
乔峰、郭靖等人站在方羽身后,也是听得心惊肉跳。他们虽不知“鳌拜”是谁,但看康熙和那高深莫测的和尚如此反应,也知必是涉及宫廷隐秘的惊天大事。掌柜不仅能看破皇帝隐秘梦境,竟连“鬼魂”都能“看见”?还能点评“怨气”和“执念”?这手段,已然超出了武学乃至一般道法的范畴!
方羽看着康熙那惊骇欲绝、几乎失态的样子,银白色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康熙如此“大惊小怪”有些不解。
“嗯,看来是有了。”他像是得到了确认,点了点头,然后抱着酒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俩麻烦,顺道帮你解决了吧。”
语气轻松得像是要顺手扔掉门口的垃圾。
“先处理哪个?”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征求”了一下康熙的意见,虽然那平淡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鬼魂好办点,打散了就是。梦嘛……稍微费事点,得进去看看那破船到底哪儿不对劲。”
打散了就是?进去看看?
康熙和法印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打散鳌拜的鬼魂?进入皇帝的梦境查看那艘“破船”?
这……这已经不是凡人手段,甚至不是他们理解中的任何神通法术所能形容!这银发人,究竟是什么存在?!
方羽却不再看他们,似乎已经自己做了决定。他抱着酒坛,转身,朝着棚子外,他刚才一直盯着的、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宫墙角落,随意地,屈指一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法力波动。
但就在他指尖弹出的刹那——
“呜——!”
一声凄厉、阴冷、充满无尽怨毒与不甘的尖啸,猛地从那片宫墙角落凭空炸响!那尖啸声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紧接着,一团模糊、扭曲、散发着浓重黑气与血腥味的阴影,如同被无形的大手从虚空中硬生生“挤压”了出来,显现在众人眼前!那阴影隐约呈现出一个人形,穿着前朝一品大员的补服,面目狰狞扭曲,正是鳌拜生前的模样!只是此刻,那面容上只有无尽的怨毒与疯狂,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康熙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咆哮,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与恶意!
“鳌拜!”康熙失声惊呼,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怨魂显形,尤其那熟悉的、曾让他寝食难安的面容以如此可怖的方式出现,还是让他心神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法印和尚也是面色大变,厉喝一声:“妖孽!安敢惊扰圣驾!”手中乌黑念珠猛地绽放出蒙蒙金光,就欲上前。他知道,这怨魂凝实至此,已然成了气候,若是任其肆虐,必成大患!
然而,还没等法印动手,也没等那鳌拜怨魂扑向康熙——
方羽只是对着那显形后、怨气冲天、正欲择人而噬的阴影,轻轻吹了口气。
是的,吹了口气。就像吹熄一根蜡烛,或者吹走桌面上的一粒灰尘。
“呼——”
一道柔和、近乎无形、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抚平一切执念的微风,从方羽唇间吹出,拂向了那团狰狞的阴影。
“不——!!!”
那鳌拜怨魂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了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灵魂尖啸,黑气疯狂涌动,试图抵抗,试图逃离。
但,无用。
那柔和的微风拂过,如同阳光融化冰雪,如同清水冲刷墨迹。
狰狞的鬼脸,扭曲的阴影,冲天的怨气,不甘的咆哮……所有的一切,在那微风拂过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无声无息,消散于无形。
宫墙角落,恢复了平静。阳光依旧洒落,藤蔓依旧半枯,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怨魂显形,从未发生过。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打铁棚内,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风箱偶尔漏出的、短促的呼吸声。
康熙僵立在原地,维持着后退撞到铁砧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宫墙角落,又看看轻轻吹了口气、仿佛只是吹走一粒灰尘的方羽,大脑一片空白。
法印保持着即将出手的姿势,手中的念珠金光还未完全敛去,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瞬间。他……他看到了什么?那至少需要高僧开坛、做法七日、消耗大量法器才能勉强镇压或超度的凶戾怨魂……就这么……被一口气……吹没了?
乔峰等人也彻底沉默了。他们见过掌柜点碎龙魂,见过掌柜治愈入魔,但眼前这“吹气散怨魂”的一幕,依旧冲击着他们的认知。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言出法随,呼气成道!
方羽却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一下。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酒坛,似乎担心刚才那口气吹动了封口的粗布。
然后,他重新抬头,看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康熙,银白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好了,第一个解决了。”
方羽平淡的声音,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打铁棚内死一般的寂静,却也激起了更深、更难以言喻的波澜。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屋檐下的一片蛛网,而非将一个纠缠当朝皇帝、足以惊动大内、让高僧都严阵以待的凶戾怨魂,吹口气般抹去。
康熙依旧僵立在原地,后背抵着冰凉坚硬的铁砧,方才撞击的钝痛感此刻才迟来地传入脑海,却远不及心中惊涛骇浪的万分之一。他眼睁睁看着那曾让他午夜梦回都心悸不已的鳌拜怨魂,在那银发人轻轻一口气之下,如同阳光下的露珠,瞬间蒸发,了无痕迹。这已非人力,非佛法,非道术……这是……什么?
法印和尚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捻动念珠的手指僵在半空,细长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骇与茫然。他一生精研佛理,兼修密法,自问对阴阳魂魄之事也略通一二,可方才那“吹气散魂”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那不仅仅是力量的碾压,更是一种对“存在”本身,对“怨念”、“执念”这类无形之物的绝对掌控与轻易抹除!此等手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银发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乔峰、郭靖等人虽已见识过方羽诸多不可思议的手段,此刻依旧感到心神摇曳。点碎龙魂,治愈入魔,已是惊世骇俗。如今这“吹气灭怨魂”,更添了几分幽冥莫测之意。掌柜他……难道真的通晓阴阳,执掌生死轮回不成?
方羽对周遭死寂与骇然的目光视若无睹。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怨憎木泡酒”,似乎确认了一下封口的粗布是否被自己那口气吹歪了(实际上纹丝不动),然后才重新抬起头,银白色的眸子看向康熙。
康熙接触到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浑身一个激灵,从极度的震惊中勉强抽回一丝神智。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是质问?是感谢?是恐惧?还是探究?万千念头混杂,让这位少年老成、惯于掌控局面的帝王,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如此深切的无力与茫然。
方羽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依旧呆若木鸡的康熙。炉火的余光映照着他青衫的下摆,也映照着康熙赤膊上身流淌的汗珠。一尘不染的平静,与汗流浃背的惊惶,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现在,”方羽微微歪了歪头,银白色的眸子直视着康熙那双因过度震惊而失神、此刻又因他靠近而下意识流露出惊惧的眼睛,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夜宵,“你是想站着做梦,还是躺着做梦?我进去看看那船。”
站着做梦?躺着做梦?进去看看那船?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荒诞得让康熙几乎以为自己还在那个不断漏水、最终沉没的噩梦里没有醒来。但后背铁砧的冰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炭火与铁腥味,以及眼前这银发人真实不虚的存在感,都在提醒他,这是现实——一个比噩梦更加离奇、更加不可理喻的现实。
“你……你究竟……”康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与困惑,“……是何人?”这个问题,从方羽出现开始,就盘旋在他心头,此刻终于问了出来。是妖?是仙?是神?是魔?为何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能力?为何对他的隐秘了如指掌?为何要“帮”他?目的何在?
法印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方羽,这个问题同样是他心中最大的谜团与恐惧来源。两名侍卫更是握紧了刀柄,尽管他们知道自己手中的刀,在那等存在面前恐怕与孩童的木棍无异。
乔峰等人也屏息凝神,他们也无比好奇掌柜的真正来历。虽然掌柜行事随心,高深莫测,但他们追随至此,对其身份背景却依旧一无所知。
方羽看着康熙眼中混杂的惊惧、警惕、困惑,以及一丝极力掩藏的、属于帝王的探究与算计,银白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又或者,是觉得对方的反应有些无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抱着酒坛,目光平静地扫过康熙,扫过法印,扫过这充满炭火与金属气息的打铁棚,最后,似乎投向了更远处,那重重宫阙之外,那广袤的天地,那流淌的时光长河。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康熙脸上,用一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开口说道:
“玄烨。”他直呼其名,不带丝毫尊称,也没有刻意强调,自然得如同呼唤一个相识已久的普通人。
“我,不是此界之人。”
不是此界之人?
此言一出,康熙、法印,乃至乔峰等人,心中都是猛地一跳!不是此界?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天外之人?仙界?魔界?还是……
不等他们细想,方羽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或者说更容易让他们理解的词汇,然后,他用那平淡依旧的声音,补充道:
“是从大唐而来。”
从大唐而来。
“大唐”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所有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唐?!那个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数百年,只存在于史书典籍、诗词歌赋中的煌煌盛世?那个距离如今的大清,隔着宋、元、明数代光阴,遥远得如同传说的朝代?
此人……来自大唐?!
康熙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史书记载,闪过李白杜甫的诗篇,闪过贞观开元的盛世图景,闪过安史之乱的烽火,最终定格在“大唐”二字代表的那个遥远、辉煌而又充满传奇的时代。来自大唐?这怎么可能?!难道世间真有长生不死、跨越数百载光阴之人?还是说……是借尸还魂?亦或是……谪仙临凡?
法印和尚枯槁的脸皮剧烈抖动,口中喃喃,几乎要念出佛号。来自大唐?这已非简单的“不是此界之人”可以解释!跨越数百年时光,这已涉及到了佛经中所言的“轮回”、“宿慧”,或者道藏中记载的“尸解”、“飞升”之秘!不,即便是那些传说中的存在,想要跨越如此漫长的时间长河,也绝非常理所能揣度!此人……究竟是何等存在?!
乔峰、郭靖、黄蓉等人亦是面面相觑,心中震动难以言表。他们来自不同的朝代(宋、明、甚至更早或更晚的武林背景),对“大唐”同样不陌生。掌柜来自大唐?那他究竟活了多少岁月?为何容颜不老?为何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能力?难道他真是自盛唐便存在的仙神之流?
一时间,打铁棚内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康熙只觉得口干舌燥,方才的惊惧被一种更深的、对未知、对时空、对超越想象的存在的敬畏所取代。来自大唐……这简简单单四个字,比任何仙法神通都更让人心神摇曳,因为它触及了人类最根本的恐惧与好奇——时间的奥秘,生命的长河。
方羽却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如同说自己从城东而来。他看着康熙和法印脸上那精彩纷呈、难以置信的表情,银白色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似乎觉得他们的反应有些……过于夸张了?
“所以,”他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似乎觉得解释完来历,就该继续办正事了,“你那点麻烦,对我而言,不算什么。”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来自大唐,就天然具备了解决一切问题的资格。
“至于站着还是躺着,”他再次将话题拉回“入梦看船”这件“小事”上,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来自大唐”只是随口一提的注脚,“我建议你躺着,舒服点。站着做梦容易摔着。”
他甚至还“好心”地给出了建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躺着看书对眼睛好”。
康熙:“……”
法印:“……”
众人:“……”
来自大唐的、口气吹散鳌拜怨魂的、要进入皇帝梦境“看看那破船”的、还关心皇帝做梦时是站着舒服还是躺着舒服的……银发神秘人。
这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康熙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消化,很多很多时间。但显然,眼前这位“来自大唐”的存在,并没有给他慢慢消化的时间。
方羽已经抱着他的酒坛,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贴到康熙面前,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康熙,似乎在无声地催促:选一个,站着还是躺着?赶紧的,我还等着去看你那艘老是漏水的破船呢。
炉火,依旧在熊熊燃烧,映照着康熙脸上变幻不定、精彩至极的表情,也映照着方羽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银白色眼眸。打铁棚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了,只是这一次,凝固的不仅仅是紧张与恐惧,还有那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关于“时间”与“来历”的惊涛骇浪。
方羽那平淡的、关于“站着做梦还是躺着做梦”的询问,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让本就因“来自大唐”而惊涛骇浪的打铁棚内,气氛再次凝滞到近乎诡异。康熙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来自数百年前盛唐的访客?口气吹散鳌拜怨魂的奇人?现在还要进入自己那反复出现的、象征着某种不祥预兆的沉船梦境?这一切都太过荒诞离奇,超越了他身为帝王、乃至作为一个凡人所能理解的极限。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赤膊上身的汗水被棚内炉火烘着,却感到一阵阵发冷。他想问,想问很多很多,想问“大唐”是何等光景,想问“跨越时光”如何可能,想问对方究竟目的何在……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更加惊疑不定的凝视,以及内心深处无法遏制的、对未知的深深忌惮。
法印和尚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枯槁的脸在炉火映照下明暗不定。他手中的乌黑念珠捻动得几乎要冒烟,口中默诵的经文早已杂乱。不是此界,来自大唐……这已然触及了他佛法认知的边界,甚至可能颠覆了他对世界、对轮回、对“存在”的根本理解。眼前这银发人,到底是行走人间的佛陀?还是游戏红尘的谪仙?亦或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更加古老可怖的存在?
乔峰、郭靖等人也屏息凝神,掌柜的身份之谜如同厚重迷雾,此刻终于被掀起一角,露出的却是更加深邃无垠的星空,令人目眩神迷,又心生无限敬畏与茫然。
方羽似乎对众人那复杂到极点的目光和心绪毫无所觉,也或许是完全不在意。他看着康熙那惊疑不定、欲言又止的样子,银白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只被困在透明琥珀里、挣扎不休的小虫。
然后,就在康熙几乎要被这沉默和对方那平静到极致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时,方羽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话更加简短,却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防之上。
“我,是道。”
我是道。
三个字,平平淡淡,从他那色泽浅淡的唇间吐出,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天花乱坠,没有地涌金莲,甚至没有引起任何外界的能量或规则波动。
然而,就在这三个字出口的刹那——
“轰——!!!”
不是耳朵听到的轰鸣,而是灵魂深处、意识本源之中,猛然炸开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浩瀚、苍茫、古老、仿佛蕴含宇宙生灭、万物兴衰、一切规则与存在之源的“意”,随着这三个字,无声无息,却又无比霸道、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的灵魂最深处!
康熙只觉得眼前一黑,旋即又仿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混沌,看到了阴阳分化,看到了五行轮转,看到了星辰生灭,看到了草木枯荣……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感、卑微感、以及一种直面“本源”时的极致震撼与茫然,瞬间淹没了他!他是皇帝,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但在那“道”的面前,他渺小得连尘埃都不如!他踉跄后退,若不是身后的铁砧抵住,几乎要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法印和尚更是“噗通”一声,直接跌坐在地,手中那串浸润了他一生佛法修为、坚韧无比的乌木念珠,竟“啪”地一声,从中崩断,乌黑的珠子滚落一地。他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骇然、茫然,以及一种信仰被彻底冲击、认知被完全颠覆的呆滞。“道”……“道”……他一生参禅礼佛,所求不过是悟道、得道、成佛。可“道”是什么?是虚无缥缈的理,是至高无上的法,是宇宙运行的规律……可从未有人,敢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我是道”!这已非修为高低、法力强弱可以形容,这已触及了“存在”本身!他仿佛听到了自己毕生修持的佛理、世界观,在耳边轰然崩塌的声音。
乔峰、郭靖、黄蓉、杨过、聂风、步惊云、段飞、武松……所有在场之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来自何方,在听到“我是道”这三个字的瞬间,都感到灵魂剧震,心神摇曳,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星空之下,直面那浩瀚无垠的宇宙本身,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与渺小感,油然而生。他们终于有些明白,为何掌柜行事如此匪夷所思,如此随心所欲,视皇权如无物,视规则如草芥……因为,他或许,真的就是那“规则”本身,是那“存在”之源的一个……显化?
打铁棚内,死寂无声。只有炉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康熙惨白的脸,法印失魂落魄跌坐在地的身影,以及众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极致震撼。
方羽对众人灵魂层面的山崩海啸恍若未觉。他说出“我是道”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我是人”一样自然。说完,他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怨憎木泡酒”,似乎觉得坛子有点歪,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调整了一下抱着它的姿势。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银白色的眸子看向几乎站立不稳、依靠铁砧支撑身体的康熙,似乎觉得对方这副模样有点……碍眼?或者说,过于“大惊小怪”了。
“玄烨。”他再次直呼其名,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康熙从那种灵魂震撼的呆滞状态中稍稍拉回了一丝清明。
“你不必慌张。”方羽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安慰”,虽然听起来依旧平淡得没有起伏,“只要你,”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能让对方听懂的词句,“好好做你的皇帝。”
好好做你的皇帝。
这句话从“我是道”的存在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份量。仿佛这不是一句嘱托,而是一种……“允许”?或者一种“观察”的前提?
康熙浑身一颤,从极致的震撼中挣扎着聚焦视线,看向方羽。好好做皇帝?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皇帝,一个明君,铲除权奸,平定叛乱,治理天下……可这与眼前这自称“道”的存在,有何关系?
方羽似乎看出了康熙眼中的茫然与复杂,但他并不在意,也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只是抱着酒坛,继续用那平淡的、仿佛在陈述某种既定规则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以后,无论你玄烨,”他清晰地念出康熙的名字,“遇到什么麻烦,”他列举道,语气随意得像在数家常,“打仗打不赢了,”
“缺钱缺粮了,”
“发大水闹旱灾了,”
“或者,”他银白色的眸子似乎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乌木念珠,又似乎只是随意一扫,“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和尚道士、前朝余孽、甚至……别的什么‘皇帝’来找你麻烦。”
“别的什么‘皇帝’?”康熙心中猛地一凛,想到了三藩,想到了台湾,想到了西北的噶尔丹,甚至想到了遥远的罗刹国……难道,在这位存在的眼中,那些对手,也仅仅是“麻烦”的一种?
方羽没有理会康熙心中瞬间闪过的无数念头,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调,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康熙的双眼,用一种清晰而平稳,仿佛能穿透时空、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你在心里,真心实意地,默念——”
“‘道帝’。”
“两个字。”
“道帝”!
这两个字,再次从方羽口中吐出。与之前在大宋皇宫,留下“道帝”之名时那种玄奥的、烙印规则的韵律不同,此刻,他说出这两个字,更像是……在告诉对方一个“名字”,一个“称呼”,一个可以用于“呼唤”他的“代号”。
然而,即便是如此平淡地说出,康熙依旧感觉到,当这两个字响起时,自己的灵魂深处,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温暖而浩瀚的力量,轻轻触碰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印记”。这个印记并无任何强制或束缚之感,更像是一个……“坐标”?一个“信标”?一个可以用于“连接”的“点”?
“默念‘道帝’之名……”康熙下意识地在心中重复,只觉得这两个字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伟力,仅仅是默想,都让他心神摇曳。
“我,就会出现。”方羽最后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比如“你叫门,我就开”。
就会出现。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与承诺。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遇到何种绝境,只要默念“道帝”,这位自称“道”、来自大唐、口气吹散怨魂、要入梦看船的不可思议存在,就会“出现”!
这是何等的承诺?!又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康熙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混杂着狂喜、敬畏、难以置信、以及深深忌惮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有了这个承诺,岂不是意味着……他,爱新觉罗·玄烨,乃至整个大清,在未来的岁月里,有了一张无法想象的、近乎绝对的底牌?!但同时,这承诺背后,又意味着什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位“道帝”,究竟想要什么?
法印和尚瘫坐在地,听着这近乎“神启”般的承诺,脸上血色尽失,又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一生追求佛法,向往西方极乐,寻求佛祖庇佑。可此刻,一位自称“道”、拥有莫测威能的存在,却对一个世俗帝王许下了如此近乎“有求必应”的承诺!这……这让他毕生的信仰,情何以堪?
乔峰等人也是心潮起伏。他们跟随掌柜日久,深知掌柜行事莫测,喜怒无常。如今,掌柜竟对这位清朝皇帝许下如此重诺?难道这位康熙皇帝,有何特殊之处?还是说,掌柜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方羽却似乎对自己抛出的这颗“炸弹”所造成的效果毫不在意。他说完“就会出现”之后,便不再看康熙那变幻不定的脸色,也不再理会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法印。
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随手丢给路边野猫一条小鱼干。
然后,他抱着他那坛似乎永远不离手的“怨憎木泡酒”,转过身,不再看康熙,也不再看这打铁棚内的一切,银白色的眸子望向了棚外那秋日高远的天空,目光似乎有些悠远,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过了几息,他似乎想起了自己“来此”的另一个目的。
“好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康熙,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准备处理下一件事的调子,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自我介绍和承诺,只是顺口一提的闲篇。
“现在,”他向前一步,几乎与康熙面对面,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康熙,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的口吻说道:
“躺下,做梦。我去看看你那艘老漏水的破船。”
方羽的声音平淡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这并非请求,也不是商量,而是一个简单的指令,就像让人把挡路的椅子挪开一样自然。
康熙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柔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凭空而生,轻轻托住了他因极度震撼而有些发软的身体,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扶”着,向后缓缓仰倒。他身后原本是坚硬的青砖地面,但那股力量却在他即将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了一层无形而温软的“垫子”,让他平稳地躺了下来,甚至还体贴地让他摆成了一个相对舒适的仰卧姿势。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康熙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人已经躺在了这简陋打铁棚的冰冷地面上。炉火的光晕在他头顶上方跳跃,映照着棚顶粗糙的木梁,也映照着方羽那双近在咫尺、平静得如同两汪深潭的银白色眸子。
“你……”康熙下意识地想挣扎,想开口,却发现身体完全无法动弹,连转动眼珠都变得异常困难,只有意识是清醒的,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这种身不由己、完全被掌控的感觉,比他当年擒拿鳌拜、面对权臣逼宫时,更加令人心悸!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沿着鬓角滑落的冰凉。
法印和尚见状,枯槁的脸上肌肉狠狠一抽,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上前,口中低喝:“你……”然而,他刚吐出一个字,剩下的音节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堵了回去。他发现自己不仅无法出声,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如同被琥珀凝固的虫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惊骇与无力。乔峰等人亦是如此,他们发现自己虽然意识清醒,但身体却像是被冻结在了原地,连眨眼的动作都异常缓慢,只能保持着前一刻的警惕或茫然姿态,僵立当场。
整个打铁棚内,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又仿佛被彻底凝固。只有炉火还在以正常的、甚至略显欢快的节奏跳跃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几张表情凝固、眼神惊骇的脸庞,以及地面上那静静仰卧、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惊惧的年轻帝王。
方羽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他抱着那坛“怨憎木泡酒”,在康熙身边随意地蹲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乡间老农蹲在田埂上看秧苗。他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康熙的双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康熙的眼球,直接投向了他意识深处,那片反复出现沉船噩梦的混沌海域。
“放松。”方羽的声音直接在康熙的脑海中响起,平淡依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并非强制,而是如同温水漫过沙滩,悄然渗透。“就当是睡个回笼觉。”
康熙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他试图抵抗,身为帝王的警惕和骄傲让他不愿在这等神秘莫测的存在面前彻底失去意识,但那困意是如此深沉,如此温和,又如此不容抗拒。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方羽那双平静的银白色眸子,以及在眸子里跳跃的、越来越远的炉火倒影,然后,整个世界迅速黯淡、模糊,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仿佛只是闭眼又睁开的瞬间,康熙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上。
脚下是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海水,头顶是铅灰色的、低垂欲摧的厚重乌云,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照亮这死寂而狂暴的世界。狂风呼啸,卷起数丈高的浊浪,狠狠拍打过来,咸腥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这熟悉的环境,这熟悉的绝望感,正是他数月来反复纠缠、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在他的正前方,在滔天巨浪之中,赫然矗立着一艘船。
一艘巨大无比的船。
这艘船,与他以往梦中那艘轮廓模糊、只是不断漏水的巨船不同,此刻它无比清晰,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船体庞大如山岳,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毫无生气的铁灰色,船身线条并非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舰船式样,也并非西洋帆船的模样,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厚重、笨拙、充满怪异拼接感的形态。船体上布满了巨大的、黑洞洞的炮口,但那些炮口样式古怪,与他见过的任何火炮都不同。船帆是破败的、灰褐色的,上面隐约可见褪色的、扭曲的图案,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咒。整艘船散发着一种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铁锈、油污、朽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臭混合的气味,仿佛来自最深沉的海底墓场,又像是跨越了无尽时光的腐朽造物。
这就是他梦中那艘“老漏水”的船?不,此刻它不仅仅“老”,不仅仅“漏水”,它更像是一艘从深渊中爬出的、满载着不祥与死亡的、早已被时光遗弃的幽灵船!
康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以往的噩梦虽然可怕,但船的形象是模糊的,象征着一种模糊的危机感。而此刻,这艘船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如此怪诞而恐怖,它所代表的那种不祥与绝望,几乎是扑面而来,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嗯,是有点破。”一个平淡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边”响起。
康熙猛地一惊,这才发现,方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侧”。依旧是那一袭青衫,依旧抱着那粗布酒坛,银发在海风中没有丝毫飘动,平静的银白色眸子,正打量着前方那艘巨大、破败、怪异的幽灵船。在这狂暴、绝望、充斥着无尽恶意的噩梦景象中,方羽的存在,就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平静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丝荒谬的安心。
“不……不止是破……”康熙发现自己在这噩梦中能够开口说话,虽然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颤抖,“它……它到底是什么?为何……为何朕总会梦见它?它……它代表了什么?”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这是困扰他数月的梦魇核心,此刻在梦中,面对这位自称“道”的神秘存在,他再也无法保持帝王的矜持,恐惧与求知欲交织。
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抱着酒坛,往前“走”了一步——其实并非真的走动,在这梦境的海面上,他与康熙都只是意识体,所谓的移动,不过是意念的转换。他更靠近了那艘巨大的幽灵船一些,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船体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破败的船帆,以及船身上无数细微的、正在不断渗水的裂缝。海水正从那些裂缝中不断涌入,虽然速度不快,但源源不绝,使得船体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可挽回的速度,在下沉着。
“代表什么?”方羽重复了一句,似乎在思考如何用康熙能理解的语言解释,他银白色的目光落在了船体侧面,一块巨大的、布满铁锈和藤壶的铭牌上,那铭牌上的文字扭曲模糊,但依稀可辨,并非汉字,也非满文或蒙古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扭曲、充满不祥气息的符号。
“一艘船。”方羽最终给出了一个让康熙几乎要抓狂的、过于简单的答案,但随即,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一艘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的船。”
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的船?
康熙心中一震,隐约抓住了什么,却又更加迷茫。
“你看那里。”方羽抬起没有抱酒坛的那只手,随意地指了指船体吃水线附近,一个不起眼的、比其他裂缝都要大上几分的破洞。那破洞边缘的木板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撕裂状,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来自内部的冲击力硬生生炸开,又像是被某种更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力量从外部撕裂。
“漏水的地方。”方羽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指出墙上的一个裂缝,“主因。”
他顿了顿,银白色的眸子似乎穿透了那厚重的、铁灰色的船壳,看到了船体内部更深层的东西。
“龙骨歪了三寸七分,是造的时候就没安好。”他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在点评一件粗制滥造的家具,“压舱石少了七成,用料也掺了假的。”
康熙听得云里雾里,又心惊肉跳。龙骨?压舱石?这是造船的术语,他虽不精通,但也略知一二。龙骨是船的脊梁,压舱石关乎航行稳定,这两样是造船的根本!若真如这银发人所言,这艘船从诞生之初,就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不过,”方羽话锋一转,目光从那破洞移开,扫过船体其他部分,“就算龙骨是正的,压舱石是足的,该漏,还是得漏。”
“为……为何?”康熙下意识地问道,声音发紧。
方羽没有直接回答,他抱着酒坛,绕着那巨大的、正在缓慢下沉的幽灵船,缓缓“走”动起来,似乎在从不同角度观察。康熙的意识也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移动。
“这水,”方羽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汹涌翻腾、冰冷刺骨的黑色海水,银白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波涛,“不是海水。”
不是海水?康熙一愣,这铺天盖地、咸腥扑鼻的,不是海水是什么?
“是‘时间’的缝隙里漏出来的‘锈’。”方羽给出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答案,他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点了点脚下翻涌的黑色浪涛,“这艘船,本不该现在‘到岸’。它来得太‘早’,又或者,太‘迟’。时空的‘锈’在腐蚀它,想把它拖回它该在的‘地方’,或者,直接‘锈’穿。”
时空的锈?不该现在到岸?来得太早或太迟?
康熙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梦境、对预兆、甚至对治国理政、王朝兴衰的理解范畴!这涉及到了更加玄奥、更加不可捉摸的、关于“时间”与“存在”的领域!
“而你,”方羽的目光,从黑色的海水,转移到了康熙的意识体身上,那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得让人心慌,“你的‘国’,你的‘运’,或者说,你身上带着的某些‘印记’,不小心‘勾’到了它,让它提前‘浮’了上来,卡在了你这个‘梦’里。”他像是在用最简单的词汇解释最复杂的问题,虽然听起来依旧让人难以理解,“它漏进来的‘锈水’,顺着你和它之间那点微弱的‘连接’,渗到了你的‘地盘’上,就成了你那些麻烦的……一部分源头。”
麻烦的一部分源头?康熙心中猛地一紧。难怪他那些内忧外患,三藩、台湾、西北、天灾……都与这艘怪船,这时空的“锈水”有关?
“不过,”方羽似乎觉得解释得差不多了,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艘巨大的幽灵船,语气恢复了那种处理“麻烦”的平淡,“问题不大。”
他抱着酒坛,又往前靠近了一些,几乎要贴到那冰冷、滑腻、布满铁锈和不明粘液的船体上。他微微歪头,似乎在寻找最佳的“处理”位置。
“漏水的洞,补上就好。”他平淡地说道,然后,在康熙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伸出食指,对着船体吃水线附近那个最大的、正在不断涌出黑色“锈水”的破洞,轻轻地,用指尖,在上面抹了一下。
就像顽童用手指抹去窗玻璃上的水汽,又像是工匠用腻子填补墙壁的裂缝。
动作随意,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然而——
就在他指尖抹过那破洞的瞬间!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又仿佛响彻整个噩梦空间的奇异声响传来。
那不断涌出黑色“锈水”、狰狞可怖的破洞,以及周围那些细密的裂缝,在方羽指尖抹过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抹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仅是破洞消失,连周围那被“锈水”侵蚀、呈现出腐烂铁灰色的船体,也瞬间恢复了……不,是“变成”了一种光滑、致密、泛着淡淡冷光的、仿佛全新金属的质感!那块区域,与周围破败、腐朽的船体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同在一件破烂不堪的旧衣服上,打了一块崭新、光洁的补丁。
涌出的黑色“锈水”戛然而止。
那一片区域的海水,似乎都变得清澈、平静了一些。
康熙张大了嘴,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脑再次陷入空白。抹一下……就补上了?那可是时空的“锈水”腐蚀出的破洞!就这么……抹平了?
方羽却对自己的“作品”似乎并不十分满意。他收回手指,歪着头看了看那片被他“补”好的船体,银白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嫌弃?
“补丁有点丑。”他评价道,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件手艺粗糙的针线活。
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粗布酒坛。
“嗯……用这个,可能会匀称点。”他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接着,在康熙更加惊骇、更加难以理解的目光中,方羽抱着酒坛,轻轻晃了晃坛身。
坛子里,那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奇异苦味的“怨憎木泡酒”,随着他的晃动,发出轻微的、液体晃荡的声音。
然后,方羽拔开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质塞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极致的怨恨、憎恶、痛苦、疯狂,却又被某种更加深沉、更加浩瀚的力量强行“浸泡”、“发酵”、“沉淀”后,形成的奇异醇厚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从坛口悄然弥漫开来。仅仅是泄露出一丝气息,就让整个噩梦空间的黑色海水都为之一滞,狂风都似乎减弱了几分,那艘巨大的幽灵船,甚至发出了细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康熙的意识体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灵魂仿佛都要被那泄露出的气息侵蚀、溶解!那是什么?!那酒坛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方羽对康熙的反应毫不在意,也对那泄露出的恐怖气息习以为常。他抱着酒坛,坛口微微倾斜,对准了那艘巨大的、正在缓慢下沉的幽灵船。
“反正泡了也是泡着,”他平淡地说道,像是在处理一件闲置的、派不上用场的杂物,“拿来糊船,应该……能糊得严实点。”
说完,他手腕轻轻一抖。
一小股暗红色的、粘稠如血、却又泛着奇异光泽的液体,从坛口流出,精准地,滴落在那艘巨大幽灵船,被他刚刚用手指“抹”过、已经补好破洞的船体侧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