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大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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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中的“康熙”和“宜妃”似乎心情颇佳,在一处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驻足。宜妃拿起一盒胭脂,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侧头对“康熙”说着什么。“康熙”面带微笑,似乎要掏钱买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和谐。
然而,就在“康熙”的注意力被宜妃和胭脂盒吸引,护卫们的警惕也因这片刻的温馨而稍有松懈的刹那——
异变陡生!
“窗户”景象的视角猛地拉高、扩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悬浮于街道上空,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只见街道对面酒楼的二楼窗户,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一截黝黑的、闪着寒光的管状物,悄然伸了出来,对准了下方正在挑选胭脂的“康熙”和“宜妃”!
是火铳!而且是经过改良的、更加精良的燧发火铳!绝非民间所能拥有!
几乎在同一时间,人群中,几个原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行人——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个蹲在路边晒太阳的乞丐,一个摇着拨浪鼓的算命先生——眼中骤然爆射出森寒的杀机!他们几乎同时丢掉了伪装,从担子底下、破碗里、算命幡杆中,抽出了淬毒的匕首、喂毒的袖箭、以及闪烁着蓝汪汪光泽的怪异钩索,如同扑食的猎豹,从不同角度,以惊人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合身扑向被护卫隐隐围在中间的“康熙”和“宜妃”!
目标明确,分工协作,动作迅捷狠辣,配合天衣无缝!这绝非寻常的刺客,而是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死士!而且,他们似乎对“康熙”身边的护卫布置、行动规律了如指掌,选择的时机正是护卫们最松懈、视线被遮挡的瞬间!
“有刺客!护驾!”景象中,魏东亭第一个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暴喝,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合身扑上,试图挡在“康熙”身前。索额图、明珠也惊怒交加,一边高呼,一边试图向“康熙”靠拢。周围的便装护卫们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刀迎敌。
然而,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太精准!
酒楼上的火铳,率先发出了沉闷的轰鸣!枪口火光一闪,一枚铅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射向“康熙”的胸口!与此同时,那几名死士的淬毒匕首、喂毒袖箭、诡异钩索,也已攻到近前,封死了“康熙”和“宜妃”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千钧一发!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景象中,一直紧跟在“康熙”身侧、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的“宜妃”,脸上那娇美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决绝的惊恐!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娇小的身躯猛地向侧前方一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了“康熙”的身上!
“噗!”
铅弹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血花,在“宜妃”藕荷色的旗装肩头,猛然炸开!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但撞击的力道,也成功地将“康熙”撞得一个踉跄,向侧后方倒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枪,以及数道袭向他要害的毒镖和钩索!
“娘娘!”小桃红发出凄厉的尖叫,想也不想,张开双臂,如同护雏的母鸡,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死死挡在了踉跄后退的“康熙”和“宜妃”身前!
“嗤!嗤!”
两道喂毒的袖箭,毫不留情地射入了小桃红的胸膛和腹部!她浑身剧震,口中喷出鲜血,却依旧死死挡在那里,瞪大的眼睛里,满是决绝。
“皇上快走!”三德子尖利的嗓音带着破音,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短小的匕首——那似乎是他平时用来削水果的——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速度,如同扑火的飞蛾,悍不畏死地冲向最近的一名手持淬毒匕首的死士,竟是用自己的身体和匕首,死死缠住了对方,为“康熙”的撤离争取了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刹那!
“阿弥陀佛!”一直垂眉敛目的法印,此刻猛然睁眼,眼中精光暴射,枯槁的身躯瞬间爆发出强大的气势!他手中乌木念珠猛地甩出,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击飞了射向“康熙”面门的另一支毒镖,同时身形如电,抢到“康熙”身边,一手抓住“康熙”的胳膊,沉声喝道:“皇上,随老衲走!”他另一只手竖掌如刀,掌风凌厉,逼退了一名试图靠近的死士。
然而,死士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配合默契。酒楼上的火铳再次装填,枪口重新对准了混乱中的“康熙”。那名被三德子缠住的死士,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三德子刺入他肋间的匕首,反手一刀,狠狠捅进了三德子的心窝!三德子浑身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却依旧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襟,不曾松手。
小桃红身中两箭,毒发极快,已然软倒在地,气若游丝,目光却依旧追随着“康熙”的身影。
宜妃肩头中弹,血流如注,脸色惨白如纸,被法印半扶半拖着,试图与“康熙”一起撤离,但脚步已然踉跄。
魏东亭、索额图、明珠等人拼命抵挡,斩杀了两名死士,但己方护卫也伤亡惨重,且被分割开来,形势岌岌可危!那酒楼上的火铳,再次瞄准了被法印护着、正踉跄后退的“康熙”和“宜妃”……
景象,到此戛然而止。
那虚空中的“窗户”,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打破,光影一阵模糊、荡漾,随即迅速黯淡、缩小,最终化为一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康熙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而不自知。他死死盯着方才景象显现的虚空,眼中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受伤的猛兽。那景象中的每一幕,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宜妃的舍身一扑,小桃红的以身为盾,三德子的以命相搏,法印的拼死护卫……还有那凶险万分的绝境,那淬毒的箭矢,那夺命的火铳,那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死士……若非宜妃那一撞,若非小桃红、三德子的以死相护,他爱新觉罗·玄烨,恐怕已经血溅当场!
宜妃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瘫软在绣墩上,浑身瑟瑟发抖,紧紧抓住身边小桃红的手臂(此刻真实的小桃红也吓得面无人色),美眸中泪水涟涟,显然是被景象中“自己”中弹濒死、以及“小桃红”、“三德子”惨死的一幕彻底吓坏了。她虽性子活泼,也有些胆识,但何曾见过如此真实、如此血腥、如此逼近死亡的刺杀场面?何况那主角还是她自己和她最亲近的人!
小桃红和三德子更是面如土色,浑身冰凉。景象中“自己”惨死的样子,如此清晰,如此真实,那毒箭入体的痛苦,那匕首穿心的冰冷,仿佛亲身经历一般,让他们灵魂都在战栗。两人死死抓住彼此的手(虽然尊卑有别,但此刻恐惧已压倒了一切),牙齿咯咯打颤,几乎要晕厥过去。
法印和尚枯槁的脸上已无一丝血色,捻动念珠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他虽修为精深,但也未曾“亲眼目睹”过自己未来的死局!那景象中,他虽然拼死护驾,但面对那种天罗地网般的绝杀,又能支撑多久?最终结局,恐怕……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低低宣着佛号,声音干涩。
索额图、明珠、魏东亭三人,同样惊怒交加,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尤其是魏东亭,作为御前侍卫总管,负责皇帝安全,看到景象中那疏漏百出、险些让皇帝殒命的护卫布置,更是又惊又怒,又愧又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奴才护卫不力,罪该万死!请皇上治罪!”
康熙没有理会魏东亭的请罪。他缓缓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看向了依旧平静坐在紫檀木圈椅上,仿佛刚才只是播放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影像的方羽。
“方……先生……”康熙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祈求,“那些刺客……是谁?”
宜妃、小桃红、三德子、法印,以及索额图、明珠、魏东亭,所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带着惊悸、愤怒、恐惧与期盼,投向了方羽。
方羽抱着他的粗布酒坛,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迎上康熙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又缓缓扫过暖阁内一张张或惨白、或愤怒、或恐惧的脸。
“看完了?”他平淡地问道,仿佛在问“戏好看吗”。
康熙喉结滚动,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请先生……明示!”
方羽点了点头,似乎对康熙还能保持基本的理智还算满意。他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指向了那虚空景象最后消失的地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刺客的影像。
“穿灰衣服,卖胭脂那个摊子后面,第三间铺子,二楼,窗户朝南。”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指出邻居家墙上的一块污渍,“人就在里面。三个。火铳,也是他们的。”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移动,仿佛在虚空中点过几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挑担的货郎,真货郎,但今早出门前,茶里被下了‘三日醉’,现在城西土地庙供桌底下躺着。替他那个,脸上有疤,左耳缺一块。”
“算命那个,不会算,铜钱是灌铅的,左边袖子破了,用黑线缝的,针脚不一样。”
“蹲着的乞丐,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少的那根,去年腊月赌钱,被债主剁了喂狗。”
他每说一句,康熙、魏东亭等人的脸色就阴沉一分,眼中的怒火与杀机就炽盛一分。这些细节,如此具体,如此清晰,绝非妄言!这分明是将那些刺客的老底,甚至是伪装身份的每一个破绽,都看得一清二楚!
“哦,对了,”方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补充,银白色的眸子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索额图和明珠,语气依旧平淡,“你们府上,看后门那个瘸腿老张,和倒夜香的王麻子,上个月初七,收了人家五十两银子,一坛梨花白。银子埋在后院枣树下第三块砖底下,酒喝了一半,剩的藏在床底下夜壶后面。”
索额图和明珠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变得一片煞白!府上竟有内奸?!还是看后门和倒夜香这等不起眼的下人!他们竟然毫无察觉!两人“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还有你,”方羽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的魏东亭身上,平淡地说道,“你手下那个叫‘快刀刘’的副统领,他小舅子开的赌坊,上个月底,来了几个生面孔的大豪客,手气背,输了三千两。银子,是‘快刀刘’从你拨给他采买宫中侍卫夏装的款子里,挪用的。”
魏东亭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愤怒,以及滔天的杀意!“快刀刘”!他最信任的副手之一!竟然……竟然贪污公款,还可能与刺客有牵连?!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怒吼出声,但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怒到了极点,也愧到了极点。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索额图、明珠、魏东亭三人因为极度惊怒、羞愧、后怕而发出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方羽说完了,似乎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他抱着酒坛,从紫檀木圈椅上站了起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地方,都告诉你们了。”他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康熙,“怎么抓,怎么审,是你们的事。”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仿佛在提醒一件随手可为的小事:
“记住,到时候,别忘了在心里默念。”
默念什么?
自然是“道帝”。
康熙猛地回过神来,对着方羽,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感激:“玄烨……谨记先生大恩!此生不忘!”
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这不仅仅是预警,这是直接将刺客的藏身之地、伪装细节、甚至内奸线索,都如同掌上观纹般,清晰无比地指了出来!这等于是将一场可能危及他性命、导致亲近之人惨死的惊天刺杀,提前扼杀在了萌芽状态!此恩,如同再造!
宜妃、小桃红、三德子也反应过来,纷纷跪下,涕泪交流,对方羽磕头不止,感谢救命之恩。法印亦是宣着佛号,深深躬身。
方羽对众人的感激涕零似乎并无兴趣,他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在康熙脸上停留了一瞬,银白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豌豆黄,”他忽然又提起了这个,语气平淡依旧,“下次,糖少放点。”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他那粗布酒坛,转身,迈步。
青衫微拂,银发如雪。
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暖阁门口的光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西暖阁内,劫后余生、惊魂未定、怒火中烧、杀意沸腾的众人,以及那空空如也的紫檀木圈椅,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的、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豌豆黄清甜与“怨憎木泡酒”奇异苦味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康熙缓缓直起身,年轻的脸上,已再无半分惊悸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杀意,以及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索额图、明珠、魏东亭,目光冰冷。
“魏东亭。”
“奴才在!”魏东亭猛地抬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杀意与愧悔。
“立刻点齐你手下最可靠的人手,带上朕的令牌,”康熙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带着森然的杀机,
“按方先生所言,拿人!”
“一个,都不许放过!”
“嗻!!!”魏东亭以头抢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四射,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康熙又看向索额图和明珠,眼神依旧冰冷:“你们二人,立刻回府,清理门户。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明日早朝之前,朕要看到结果。”
“嗻!奴才/臣,遵旨!”索额图和明珠脸色惨白,连连叩首,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背影仓惶。
最后,康熙的目光,落在了依旧瘫软在地、泪流满面的宜妃,以及吓得魂不附体的小桃红、三德子身上,眼中的冰冷稍稍融化,化为一抹深沉的后怕与痛惜。他走上前,亲自将宜妃扶起,又看向小桃红和三德子,沉声道:“今日之事,你们也看到了。朕,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宜妃扑在康熙怀中,放声大哭,既是恐惧,也是后怕。小桃红和三德子亦是连连磕头,泣不成声。
康熙轻轻拍着宜妃的后背,目光却穿过暖阁的雕花窗棂,望向秋日高远的天空,眼神深邃无比。
默念,“道帝”。
他今日,终于对这二字的分量,有了更深一层的、血淋淋的认识。
而这紫禁城,不,这整个京城,今夜,注定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方羽的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那句关于“糖可以少放点”的余音,和西暖阁内一片死寂后逐渐沸腾的杀意与后怕。康熙扶着啜泣的宜妃,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小桃红、三德子,以及面色惨白、犹自惊魂未定的法印,最后落在空荡荡的门口,眼神深沉如渊。
魏东亭早已领命而去,带着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机,去执行那“一个都不许放过”的命令。索额图和明珠也仓惶退下,回府清理门户。暖阁内,只剩下康熙、宜妃、小桃红、三德子、法印,以及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太监宫女,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宜妃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压抑的抽噎,靠在康熙怀中,娇躯依旧微微颤抖。康熙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锐利。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亲近之人的愧疚怜惜过后,是汹涌的怒火与冰冷的算计。那些刺客,那些内奸,必须连根拔起,挫骨扬灰!而那位神秘莫测、手段通天的“方先生”……
康熙心思电转。方羽不仅预言了血光之灾,更是指明了刺客的藏身之处、伪装细节,甚至揪出了隐藏在索额图、明珠、魏东亭身边的内应!这份“礼物”,不可谓不重。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这位“道帝”如此施为,究竟有何图谋?难道真的只是随手为之,或是……为了那“豌豆黄”?
他想起方羽两次提及“糖可以少放点”,那平淡的语气,似乎真的只是对点心口味的一点个人建议。可越是如此,康熙心中越是凛然。这等存在的心思,当真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给予的“恩惠”越大,康熙心中的不安反而越重。因为这意味着,对方所图,或许远超他的想象,甚至……根本不是他能理解的范畴。
“宜妃,”康熙松开宜妃,扶她在绣墩上坐好,声音虽然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今日之事,你受惊了。先回宫休息,朕已加派人手护卫永和宫,必保你无恙。小桃红,三德子,好生伺候你们娘娘。”
“臣妾(奴才/奴才)遵旨。”宜妃擦了擦眼泪,惊魂稍定,也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在小桃红和三德子的搀扶下,行礼告退。离去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空着的紫檀木圈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后怕。
待宜妃三人离开,暖阁内只剩下康熙、法印,以及侍立的太监。康熙示意其他人退下,只留下法印。
“法印,”康熙看向依旧面色苍白的喇嘛,沉声道,“依你之见,这位方先生……究竟是何等存在?他如此相助,究竟意欲何为?”
法印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皇上,老衲……实在难以揣度。其能见未来,明察秋毫,指点生死于反掌之间,此等威能,已近乎佛陀菩萨之‘天眼通’、‘宿命通’,却又似是而非。其行随性,其言莫测,看似有所为,又似无所为。赠予皇上如此大恩,却只提一句‘糖可以少放点’……老衲愚钝,实难窥其深意。或许……真如其所言,只是‘道’之运行,无意施恩,亦无意索取,一切……随缘而定?”
康熙默然。法印的话,等于没说。他需要的是应对之策,而非玄之又玄的猜测。但法印也说不出更多了。面对方羽这般存在,任何揣测似乎都显得徒劳可笑。
就在康熙沉思,法印默然,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之时——
那个平淡的声音,第三次,突兀地响起。
“这样吧。”
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无比,仿佛说话之人就站在身边。
康熙和法印心头猛地一跳,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那张紫檀木圈椅上,青衫银发的身影,不知何时,又安然坐在了那里。依旧是那副随意的姿态,怀里抱着粗布酒坛,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康熙,仿佛从未离开。
“参见方先生!”康熙迅速压下心头的悸动,连忙拱手行礼。法印也慌忙起身,合十躬身,口宣佛号,只是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方羽对两人的反应习以为常,他银白色的眸子在康熙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能看透他心中的万千思绪,却又毫不在意。他接着刚才的话,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等就先留下来,吃住玄烨你来安排。”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出门做客,对主人说“今晚住这儿了”一样随意自然。
“至于你的御前侍卫,”他瞥了一眼暖阁外隐约可见的侍卫身影,“就留在宫里吧。用不着。”
用不着。
三个字,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那些百里挑一、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的御前侍卫,在他眼中,与路边的草木并无区别,甚至……可能还是累赘。
康熙心头一震。留下?吃住他来安排?御前侍卫不用带?这……这是何意?难道这位“道帝”要长住宫中?还是……他目光微闪,想到了某种可能。
果然,方羽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玄烨,”他叫康熙的名字,依旧平淡得像在叫一个熟人,“你如果想微服私访,”他银白色的眸子看着康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以和我等一起动身。如何?”
一起动身。
不是“我带你”,也不是“你跟着我”,而是“和我等一起动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难以拒绝的意味。仿佛这不是皇帝出巡,而只是几个朋友相约出游,顺路带上他。
康熙的呼吸微微一滞。一起动身?和这位神秘莫测、手段通天的“道帝”,还有他那些同样气度不凡、明显也非等闲的同伴(乔峰等人)一起,微服私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计划中那危机四伏、险些让他和宜妃等人丧命的出宫之行,将在这位“道帝”的同行下,变得……安全?或者说,变得完全不同?
是了!他既然能“看到”刺客,指出内奸,那与他同行,岂不是意味着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将无所遁形?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发生?而且,这位存在似乎对宫外之事颇有兴趣,那句“怕凉了不酥”的豌豆黄,或许只是开始?
康熙脑中念头飞转,利弊得失瞬间权衡。与这位“道帝”同行,固然有难以预测的变数,对方行事诡异,难以掌控。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安全!前所未有的安全!不仅能避开那“血光之灾”,或许还能近距离观察这位存在,了解其更多,甚至……若能得到其些许指点或帮助……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以这位“道帝”展现的手段,若真有歹意,恐怕无需如此麻烦。他既能轻易“看到”未来,指出刺客,要取自己性命,或者对这大清江山做些什么,恐怕也非难事。但他没有,反而给出了预警,指明了刺客,现在更是提出“同行”。
这更像是一种……随性的提议?或者,是一种“观察”?
康熙想起方羽那平淡的眼神,想起他评价豌豆黄“还行”,想起他抱着“怨憎木泡酒”如同抱着寻常水囊的样子……或许,对他而言,这真的只是一次随性的、有些兴趣的“同行”?如同看到一处有趣的风景,顺路去看看?
电光石火间,康熙心中已有决断。他压下心头的激动与一丝不安,对着方羽,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能得方先生同行,乃玄烨之幸,亦是大清之幸!一切但凭方先生安排!朕……玄烨,愿与先生及诸位大侠同行!”
他迅速改口,不再自称“朕”,而是用了“玄烨”,以示亲近与诚意。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方羽说的是“和我等一起动身”,将乔峰等人也包括在内,显然是要带上那几位气度不凡的“大侠”。
“嗯。”方羽对康熙的应允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仿佛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抱着酒坛,从圈椅上站了起来。
“住处,安静点。吃的,不用太麻烦。”他补充了两句,依旧是那种随意的语气,仿佛真的只是对住宿和餐饮提了点基本要求。
然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银白色的眸子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空如也、还残留着一点豌豆黄碎屑的朱漆捧盒,平淡地说道:
“豌豆黄,下次记得,糖,少放点。”
说完,他不再多言,抱着他的粗布酒坛,转身,迈步。
青衫微拂,银发如雪。
一步踏出,身影再次消失在暖阁门口的光影之中,留下那句关于“糖少放点”的叮嘱,在寂静的暖阁内,轻轻回荡。
康熙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直到方羽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他看向那空荡荡的紫檀木圈椅,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捧盒,眼神复杂难明。
“法印,”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决断、期待与一丝不确定的奇异神采,“去偏殿,请乔大侠、郭大侠诸位过来。另外,传旨下去,将西六宫后头的‘倦勤斋’收拾出来,一应用度,比照……亲王例,不,比照……皇阿玛当年潜邸时的用度安排,务必清净雅致,一应饮食,务求精致清爽,不必过分奢靡,但要可口。再传朕口谕,即日起,朕要闭关静思数日,一应政务,由索额图、明珠会同内阁商议处理,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打扰。御前侍卫……除必要值守外,皆驻守宫中,无朕手谕,不得擅离。”
康熙一口气下达了数道命令,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已在心中盘算妥当。留下方羽等人,以贵宾之礼相待,安排最清静雅致的“倦勤斋”(此斋位于西六宫后部,环境幽静,曾是顺治帝读书静修之所,规格甚高)。对外宣称闭关,实则是为“微服私访”做准备。至于“不必过分奢靡,但要可口”,显然是记住了方羽关于“豌豆黄太甜”和“吃的不用太麻烦”的“要求”。
“嗻!奴才/老衲遵旨!”侍立太监和法印连忙躬身应道。法印心中暗凛,皇上这是下定决心,要与那位“道帝”及那群奇人异士,同行出宫了!这其中的风险与机遇,恐怕将远超擒拿鳌拜、平定三藩!这大清的天下,乃至他爱新觉罗·玄烨的命运,自今日起,恐怕真要掀起一番难以预料的风云了!
康熙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秋日午后的阳光洒落进来,带着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万千思绪。他看着紫禁城巍峨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默念,“道帝”。
同行,“微服私访”。
糖,少放点。
这三者之间,似乎并无关联,却又因那位银发青衫的身影,奇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他负手而立,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深沉而锐利的光芒。
“传乔大侠他们过来吧。”康熙最后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朕,要与诸位大侠,好好聊聊这‘微服私访’之事。”
倦勤斋的静雅,宫外的血雨腥风,与“道帝”同行的未知旅途,还有那需要“少放点糖”的豌豆黄……
一切,都将不同了。
法印领命而去,不多时,乔峰、郭靖、黄蓉、杨过、聂风、步惊云、段飞、武松八人,便被太监引着,重新回到了西暖阁。
方才在偏殿等候时,他们已从引路太监那欲言又止、惊魂未定的神态,以及宫内隐约传来的、不同寻常的肃杀与紧张气氛中,察觉到必有大事发生。此刻踏入西暖阁,见康熙负手立于窗前,神色虽已恢复平静,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深沉与锐利,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凝重气息,都印证了他们的猜测。那位神秘的掌柜,定然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乔大侠,郭大侠,诸位,请坐。”康熙转过身,脸上已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示意众人落座,与方才那杀伐果断的帝王判若两人,但眼神深处,依旧精光内敛。
乔峰等人抱拳还礼,依言坐下。太监重新奉上热茶,依旧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方才朕有些急务处理,让诸位久候了。”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乔峰、郭靖、黄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几位气度不凡,乔峰豪迈,郭靖沉稳,黄蓉灵慧,杨过孤傲,聂风步惊云冷峻,段飞跳脱,武松刚猛,皆非池中之物。能与那位“道帝”同行,恐怕也各有非凡之处。
“皇上客气。”乔峰拱手道,声如洪钟,“方才掌柜似乎又来过?”他问得直接,并无太多顾忌。在乔峰看来,掌柜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出现在皇宫,搅动风云,实属平常。
康熙放下茶盏,微微颔首,也不隐瞒,将方羽再次出现,以不可思议之手段显现未来刺杀景象,并指明刺客藏身之处、揪出内奸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关于宜妃等人惨死细节的详尽描述,以及方羽对他提及“同行”时的具体语气。最后,他道:“幸得方先生指点迷津,使朕得以洞悉奸谋,化险为夷。方先生大恩,玄烨没齿难忘。”
尽管康熙语气平静,但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预见未来、显化景象、洞察秋毫——依旧让乔峰等人心头微震。他们虽知掌柜神通广大,但具体到如此程度,仍是令人惊叹。黄蓉妙目流转,心道这掌柜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看来此次随掌柜“出差”,所见所闻,远非寻常江湖风波可比。
“掌柜行事,向来如此。”郭靖感慨道,语气诚恳,“能遇掌柜,是皇上之福。”
康熙点头,话锋一转,道:“方才方先生离去前,曾言及,若朕欲微服私访,可与先生及诸位同行。”他目光扫过众人,观察着他们的反应,“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可愿与玄烨同行,看看这宫墙之外的民生百态?”
同行?乔峰等人对视一眼。他们本是随掌柜“出差”至此,掌柜去哪,他们自然跟到哪。掌柜既然说要与这皇帝同行,那便同行便是。只是这“微服私访”,听起来似乎有些意思。
“掌柜既有此意,我等自当遵从。”乔峰代表众人答道,随即又补充道,“只是我等江湖草莽,疏于礼数,若有冲撞冒犯之处,还请皇上海涵。”
康熙闻言,心中一定,笑道:“乔大侠过谦了。诸位皆是人中龙凤,能与诸位同行,是玄烨之幸。既如此,这几日,便要委屈诸位暂居宫中‘倦勤斋’,一应用度,朕已吩咐下去,必不让诸位拘束。待朕稍作安排,便与诸位及方先生一同动身。”
“全凭皇上与掌柜安排。”乔峰等人抱拳。
正说话间,暖阁外传来脚步声,魏东亭去而复返。他快步走入暖阁,虽已换下沾染血迹的外袍,但身上犹带杀伐之气,眼中精光四射,来到康熙面前,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启禀皇上,奴才已按方先生所言,于城西‘锦绣绸缎庄’二楼,擒获刺客三名,缴获精良燧发火铳两支,弹丸火药若干。货郎、算命先生、乞丐三人,亦在城西土地庙、赌坊后巷、及东市口分别拿获,当场格杀顽抗者两人,生擒四人,现已押入天牢,交由粘杆处严加审讯。索额图大人、明珠大人府上内奸,亦已拿下,搜出赃银赃物,两人正在府中清理余党。奴才手下副统领‘快刀刘’及其小舅子,也已缉拿归案,正在审讯。”魏东亭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然行动极为迅捷高效,说到“快刀刘”时,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狠厉。
康熙听罢,脸上并无喜色,只有一片冰寒。“审!给朕撬开他们的嘴!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布下这等杀局!所有涉案人等,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朕要诛其九族!”
“嗻!”魏东亭领命,眼中凶光一闪,转身便要再去督办。
“且慢。”康熙叫住他,沉吟片刻,道,“审讯之事,你亲自盯着,务必挖出幕后主使。至于出宫之事……”他看了一眼乔峰等人,“朕已决意,与方先生及诸位大侠同行。宫中一应事务,由索额图、明珠暂理。御前侍卫,除必要值守乾清宫及后宫紧要处外,其余皆由你统带,留守宫中,无朕明旨,不得擅离,亦不得泄露朕之行踪。”
魏东亭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看到康熙坚定的眼神,又想起那位神秘“方先生”匪夷所思的手段,心下稍安,但依旧担忧道:“皇上,宫外险恶,虽有方先生与诸位大侠,但护卫力量是否太过单薄?不如让奴才挑选几名最得力的好手,暗中随行保护?”
康熙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空着的紫檀木圈椅,淡淡道:“有方先生在,胜过千军万马。况且,方先生有言,‘御前侍卫,留在宫里吧,用不着。’朕,信方先生。”他顿了顿,又道,“你留守宫中,替朕看紧这紫禁城,清理干净那些魑魅魍魉,便是大功一件。”
魏东亭见康熙心意已决,且提及那位“方先生”,便不再多言,重重磕了个头:“奴才遵旨!必不负皇上所托!”心中却打定主意,即便不能明着跟随,也要派最机灵可靠的暗哨,远远盯着,以防万一。
待魏东亭领命而去,康熙才对乔峰等人笑道:“让诸位见笑了。些许宵小,不足挂齿。这几日,便请诸位在‘倦勤斋’好生歇息。宫中虽无江湖之趣,但也有几处景致尚可一观。若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当值太监。”
乔峰等人自是客气一番。康熙又闲聊几句,问了些江湖风物,乔峰、郭靖等也捡些无关紧要的说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便有太监来报,倦勤斋已收拾妥当。
康熙亲自将乔峰等人送至暖阁门口,以示礼遇。望着乔峰等人随着太监远去的魁梧或潇洒的背影,康熙负手立于廊下,秋日阳光洒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片深邃。
“法印。”他忽然开口。
“老衲在。”一直静立旁侧的法印躬身应道。
“你随朕同行。”康熙淡淡道。
法印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康熙,枯槁的脸上露出复杂神色。与那位“道帝”同行?他心中实在发怵。但皇命难违,且……或许这也是机缘?他宣了声佛号:“老衲……遵旨。”
康熙点点头,不再多言,目光投向宫殿巍峨的飞檐,投向宫墙之外广阔的天地。
倦勤斋位于西六宫之后,毗邻御花园,却自成一体,环境极为清幽。这里曾是顺治帝晚年静修礼佛之所,陈设古朴雅致,多宝阁上陈列的多是佛经古籍,少了几分皇宫的奢靡,多了几分书卷与禅意。斋外松柏森森,奇石嶙峋,一道清浅溪流引自太液池,绕斋而过,叮咚作响,更显静谧。
乔峰等人被安置于此,一人一间清静厢房,日用器物一应俱全,且果然如康熙所言,并不过分奢华,但用料做工俱是上乘,舒适妥帖。饮食也精致清爽,颇具匠心,显然御茶膳房是用了心的,生怕那位“方先生”又嫌“糖多”。
方羽的房间被安排在倦勤斋正中的静室,最为宽敞通透,推窗可见园景。他对此并无表示,抱着他的粗布酒坛进去后,便再无声息,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坐着。
乔峰等人安顿下来,各自休息。他们虽都是豪杰,但身处这九重宫阙深处,又是随掌柜这般行事,心中也自有些新奇与戒备。黄蓉心思最灵,拉着郭靖在倦勤斋内外转了一圈,看似赏景,实则已将周遭环境、路径、明暗哨卡记在心中。杨过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森森松柏,不知在想些什么。聂风与步惊云一个抱刀,一个负剑,静立廊下,气息沉凝。段飞闲不住,在院子里东瞅西看,对那引来的溪水颇感兴趣。武松则向太监要了一坛宫中的御酒,自斟自饮,倒也痛快。
乔峰与郭靖站在一株古松下,低声交谈。
“郭兄弟,你看掌柜此举,究竟是何意?”乔峰浓眉微蹙,“他似是对这皇帝……颇为照拂?”
郭靖沉吟道:“掌柜行事,高深莫测。或许这皇帝,于掌柜而言,有些特别之处?亦或掌柜只是……随性而为?”他想起了方羽平日里的样子,觉得“随性而为”可能更接近真相。
“无论如何,掌柜既让我等同行,必有道理。”乔峰沉声道,“我等只需跟随便是。这宫外世界,想必也有另一番风貌。”
郭靖点头:“乔大哥所言甚是。只是这皇宫之内,规矩甚多,我等还需谨慎,莫要给掌柜惹麻烦。”
两人正说着,忽见一名小太监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向方羽所在的静室走去,在门外恭敬禀报:“方先生,御茶膳房新制了几样清淡点心,皇上命奴才送来,请您品尝。”
静室内寂然无声。小太监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也不敢催促,更不敢离开,只得捧着食盒,在门外躬身等候,额角见汗。
乔峰与郭靖对视一眼,心道掌柜怕是不会理会。果然,过了许久,静室内才传来方羽那平淡的声音:
“放门口。”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行了个礼,倒退着离开。
乔峰摇摇头,对郭靖低声道:“这皇帝的殷勤,怕是要白费了。”
郭靖也觉如此。掌柜若是贪图口腹之欲,也不会是今日这般模样了。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没过多久,静室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拎起了门外的食盒,又迅速缩了回去,门重新关上。
乔峰、郭靖:“……”
看来掌柜对这御茶膳房的手艺,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或许,只是觉得“放门口”碍事?
两人相视苦笑,对于掌柜的心思,是越发猜不透了。
接下来的两日,紫禁城内暗流汹涌。魏东亭雷厉风行,根据方羽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潜伏在京城、意图行刺康熙的势力连根拔起,牵连出数名朝中职位不高却关键的低级官吏,以及几个与三藩余孽、前明遗老有勾结的江湖帮派。索额图和明珠也以铁腕手段清理了门户,将吃里扒外的内奸明正典刑,一时间,京中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却也使得康熙对京城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康熙“闭关静思”的消息,也很好地掩盖了宫外的这场腥风血雨以及他即将“微服私访”的动向。
这两日,方羽一直待在静室之中,未曾出门。太监每日按时送来精致的点心菜肴,有时是豌豆黄(果然减了糖)、芸豆卷、山药糕等清爽点心,有时是时令鲜蔬、清炖汤品,都放在门口。食盒有时会被取进去,有时则原封不动。取进去时,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仿佛那静室中空无一人。
乔峰等人则在倦勤斋中安然度日,或打坐练功,或赏景闲谈,偶有太监送来康熙赏赐的宫缎、玩器、美酒,他们也只略略应付。宫中规矩虽大,但康熙特意交代过,对“倦勤斋”的贵客务必恭敬,不得打扰,因此倒也无人敢来啰嗦。只有黄蓉闲不住,向太监打听些京中风俗趣闻,太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三日清晨,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康熙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细布长衫,外罩石青色琵琶襟坎肩,头戴六合一统帽,脚下蹬着千层底布鞋,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虽难掩一身贵气,但比起龙袍冕旒,已是低调了许多。法印也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僧袍,手持念珠,低眉垂目,跟在康熙身后半步,如同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仆。
两人来到倦勤斋时,乔峰等人也已收拾妥当。乔峰依旧是一身粗布灰袍,郭靖黄蓉夫妇衣着朴素,杨过青衫落拓,聂风白衣胜雪,步惊云黑衣如墨,段飞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武松则是寻常武人打扮,背负戒刀。八人站在那里,虽不着华服,但那股精气神,却与周遭的宫墙殿宇格格不入,自有一番江湖豪气。
“让诸位久候了。”康熙拱手笑道,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静室紧闭的门上。
乔峰等人抱拳还礼。黄蓉眼波流转,笑道:“皇上这身行头,倒像个出门游学的书生公子。”
康熙哈哈一笑:“既出宫门,便无皇上,只有黄公子。诸位唤我黄三爷便是。”他随口编了个化名,倒也贴切。
众人自是从善如流。
康熙走到静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扉,语气恭敬:“方先生,玄烨已准备妥当,不知先生……”
他话未说完,静室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方羽依旧是一身青衫,银发如雪,怀里抱着那个不离身的粗布酒坛,神色平淡地走了出来。银白色的眸子扫了一眼门外众人,在康熙那身“黄公子”的装扮上略微停顿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道,语气平淡如常,仿佛不是要离开这天下最尊贵的宫殿,去进行一场危机四伏(在他眼中或许并非如此)的微服私访,而只是出门散个步。
说完,他抱着酒坛,当先一步,向着倦勤斋外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又仿佛能融入任何环境。
康熙精神一振,对乔峰等人点点头,连忙跟上。法印、乔峰、郭靖等人也紧随其后。
一行十一人(方羽、康熙、法印、乔峰、郭靖、黄蓉、杨过、聂风、步惊云、段飞、武松),便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倦勤斋,沿着宫中僻静的小径,向着神武门的方向行去。
沿途遇到巡逻的侍卫、往来的太监宫女,远远见到康熙(虽换了便服,但近身侍卫和高级太监还是能认出),又见他身后跟着一群气度不凡的陌生人,以及那位银发青衫、抱着酒坛的奇人,皆是大吃一惊,慌忙跪倒行礼,却被康熙以眼神制止。康熙只是微微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继续前行。
众人脚程不慢,不多时,便已来到神武门下。神武门是紫禁城的北门,平日里出入的多是宫女太监、杂役仆从,不似午门、东华门那般显赫。守门侍卫早已得了密旨,见康熙一行人到来,虽心中惊疑不定,但不敢多问,更不敢阻拦,默默打开一侧小门。
秋日阳光,透过高大的城门洞,洒在斑驳的石板路上。
方羽抱着酒坛,第一个踏出了神武门。门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是鳞次栉比的民居,是叫卖喧嚣的市井,是炊烟袅袅的人间。
康熙紧随其后,一脚迈出门槛。当他的布鞋踩在宫门外那与宫内金砖截然不同的、有些粗糙的石板路上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脱离了那重重宫阙,离开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卸下了帝王的冠冕,此刻,他只是“黄三爷”,一个即将踏入真正民间、体察真正民生的“富家公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巍峨高耸的朱红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那里面,是权力,是责任,是孤寂,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与算计。
而前方,是烟火,是江湖,是未知,是那位“道帝”平淡目光注视下的、或许全然不同的旅程。
“方先生,请。”康熙收回目光,对方羽的背影,拱手道。
方羽没有回头,只是抱着酒坛,步伐不停,银发在秋风中微微拂动。
“嗯。”平淡的回应,随风传来。
一行人,就这样融入了神武门外熙攘的人流之中,向着那喧嚣的、真实的、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宫外世界,渐行渐远。
宫墙巍峨,静默矗立,仿佛在目送着这位年轻的皇帝,踏上一条前所未有的、与一位“道帝”同行的微服私访之路。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风景,怎样的风波,怎样的奇遇,或许,连那位“道帝”自己,也未必全然知晓。
他只是抱着他的酒坛,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秋日京都的街景,平静无波。
方羽看着玄烨,神色认真道:“玄烨,你既然已经答应她们了,就要说到做到。否则,往后她们该如何看你,你又将如何自处?”
言罢,他不等玄烨回应,右手抬起,轻轻一挥。霎时间,空间流转,周遭景象瞬息变换,众人已从原地直接出现在巍峨的宫墙之内。
“去吧,”方羽对玄烨道,“去把人都叫出来,我们立刻离开。”
玄烨不敢耽搁,快步进入内殿。不多时,他便带着一群神色各异的女子匆匆赶回殿前广场。众人到齐,目光皆汇聚于方羽身上。
方羽不再多言,右手再次抬起,凌空一挥。
空间如水面般漾开波纹,众人的身影随之模糊、消散。下一刻,他们已齐齐出现在最初交谈的那个位置,仿佛从未离开,又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跨越。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已踏在了坚实而微凉的青石地面上。正是片刻之前他们离开的那个地方,远处的宫阙只余下模糊的轮廓,暮色正悄然四合,给周遭的林木披上一层朦胧的暗纱。
方才还在宫闱深处的女子们,此刻骤然置身于这旷野般的寂静中,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仓促与惊惶,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有人则茫然四顾,仿佛尚未从空间的骤然转换中回过神来。晚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气息,也吹得人衣衫微动,更添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玄烨稳住身形,目光迅速扫过众人,见一个不少,心下稍安。他转向方羽,眼中带着询问。
方羽的神色却平静如常,仿佛刚才所为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微尘。他并未看向玄烨,而是望着远处最后一点天光,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地不宜久留。答应的事,换个地方照样可以做。”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玄烨身上,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要带她们走,要安置,要兑现许诺,这是你的事。我送你们出宫,到此为止。”言下之意,路已铺开,如何走,是玄烨自己的担当。
玄烨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胸腔内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变得更加具体。他走向那群女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可靠:“诸位放心,既已离了那四方城,前路或许未知,但玄烨承诺之事,必竭力而为。眼下,我们先离开这官道左近,寻个稳妥处再从长计议。”
女子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最初的惊慌渐渐被一种听天由命般的沉默取代,或许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对“外面”的期盼。她们默默聚拢到玄烨身边。
方羽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疏离。他并未立刻离去,却也未再插手,只是如一道静默的界碑,立在众人与来路之间,目光投向更远的、逐渐被夜幕吞噬的荒野,仿佛在倾听风带来的、远方的声响。
玄烨知道,这是方羽给予的最后一点缓冲。他定了定神,辨明一个方向,那是他早先暗自留心过、通往一处偏僻废村的小径。
“我们往这边走。”他率先迈步,带着这一行人,缓缓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方羽直到他们的背影几乎看不真切,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身形微微一晃,便如雾气般消散在原地,只余下夜风掠过草尖的轻响。
方羽带着众人自虚空中重新踏出,落脚处正是片刻前消失的那片林间空地。暮色又沉了几分,天边最后一线灰白的光,勉强勾勒出远山与宫墙沉默的剪影。他看向玄烨,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路线,你选好了么?”
玄烨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不假思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皮质地图,在众人面前展开。他的指尖落在一处墨迹稍浓的标记上,语速快而清晰:“由此向东南,先下此坡,五里外有一处看似断崖的石壁,实则内藏裂隙,穿行约三里,便可接上一条废弃的古商道。沿古道向南,绕过主峰鹰愁涧,虽路途稍远,但足以避开所有官道哨卡与常规巡山路径,直抵峪口。”
他的解释条理分明,显然对这片山野做过深入研究,甚至可能早有预备。周围几位女子闻言,脸上紧张的神色稍缓,眼中流露出些许依赖与希望。
方羽的目光在那皮卷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仿佛已将那错综复杂的线条与标记尽数刻入脑中。他抬眼,望向玄烨所指的东南方向,夜色在那里郁结成浓重的墨蓝。
“没有更近、更险的路了?”他突然问,语气平淡,却让玄烨一怔。
“……有。”玄烨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向地图另一侧几乎贴着陡峭山脊线的、用极淡朱砂标出的曲折痕迹,“此路近乎垂直,需攀援绝壁,下临深涧,且多有毒瘴潜伏,野兽出没。虽能缩短大半日程,但……太过凶险,恐非众人所能承受。”
方羽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只是将目光扫过身后那群大多娇弱、面带惶然的女子。短暂的沉默在林中弥漫,只有夜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
“就走你选的那条古道。”方羽最终开口,下了定论。他没有解释为何放弃捷径,但那份基于现实考量的决断,自有其重量。“隐匿与周全,眼下比速度更要紧。”
玄烨松了口气,重重点头:“是。”
“那就走吧。”
方羽不再多言,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在身前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众人只觉周身空气微微一荡,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柔和的涟漪。脚下的土地、身旁的树木、远处的山影,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褪色的水墨画。紧接着,是短暂的失重与光影流转,混杂着草木与夜露的气味倏忽变换。
待视觉再次清晰稳定,众人赫然发现,已身处另一片完全陌生的山林。脚下是厚厚的积年落叶,四周古木参天,将夜空切割成破碎的深蓝。身后,来路与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已消失在重重山峦与浓郁的黑暗之后,唯有前方,一条被荒草藤蔓半掩的、蜿蜒伸向更深幽处的模糊路径,依稀可辨。
夜枭的啼叫声从林深处传来,悠远而苍凉。方羽率先举步,踏上了那条湮没在岁月与荒草中的古道,衣袂随风轻摆,身影在晦暗的林地间,仿佛一道沉静而不可撼动的剪影。
玄烨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示意众人跟上。队伍无声地动了起来,脚步踏在松软的腐殖层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迅速被庞大而寂静的山林吞没。新的路途,在弥漫的夜雾与未知中,正式开始了。
古道幽深,众人随着方羽沉默前行,脚下腐叶绵软,唯有夜风掠过树梢的呜咽与远处隐约的溪流声打破寂静。方羽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在暗夜中清晰传来,打破了行路的单调节奏:
“燕儿,杨过,小龙女,她们三个呢?”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忽然想起,顺口一问。跟在稍后位置的玄烨却心头一凛,立刻上前半步,低声禀报:“回方前辈,燕儿姑娘一个时辰前已按事先约定,前往东南三十里外的‘三岔集’打探消息并备置些必要物品,她身法灵便,心思细腻,最擅此道。杨大侠与龙姑娘……”玄烨稍顿,似在斟酌用词,“他们夫妇在出发前,察觉西侧山林有异样剑气残留,颇为在意,言道恐与故人旧事有关,决意前往探查,约定在峪口与我们会合。龙姑娘让我转告前辈,他们自有分寸,请前辈不必挂心。”
方羽听罢,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杨过与小龙女皆是江湖中顶尖的人物,行事自有主张,他本也不担心。倒是那个总跟在身边叽叽喳喳的燕儿独自去集镇,让他多问了一句:“三岔集鱼龙混杂,让她孤身前往,妥当么?”
“燕儿姑娘坚持,且展示了易容之物,属下观之,确可乱真。”玄烨回答。
“嗯。”方羽应了一声,目光却转向队伍中后方,那里由两名健仆抬着一副简易担架,上面盖着厚毯,人影寂然不动。他像是才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疑问:“哦,还有古剑魂呢?他……还没醒么?”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几位知晓些内情的女子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副担架。
玄烨的面色在昏暗中也显得更为凝重,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古前辈自那日剑气反冲、心神耗尽陷入昏睡后,至今未曾转醒。气息虽渐趋平稳,但识海似仍封闭,对外界呼唤全无反应。属下已按前辈吩咐,每日以温养经脉的丹药化水喂服,性命应是无碍,只是这苏醒之日……”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众人都明白。古剑魂昏迷的原因非同一般,乃是强行催动某种禁忌剑意所致,伤及根本,非寻常药石可医。
方羽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远远望了那担架一眼,眸中似有极细微的流光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知道了。”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沉吟只是错觉。“看好他。继续赶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沿着荒芜的古道向前行去,背影在斑驳的月色树影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孤峭。玄烨连忙示意队伍跟上,抬着古剑魂的仆役也加倍小心,稳稳前行。
队伍重新融入深山的夜色中,唯有那副沉沉昏睡的担架,成了这急行队伍里一个无声却沉重的注脚,提示着前路未知的艰险与过往未解的谜团。
夜色如墨,古道仿佛永无尽头。队伍在沉默中机械地移动着,疲惫开始悄悄爬上每个人的眉梢。抬着古剑魂担架的仆役,脚步已见踉跄,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那单调的吱呀声,此刻听来竟有几分惊心。
“停。”走在最前方的方羽毫无征兆地止步,抬手示意。
整个队伍瞬间凝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四周。除了风吹林动的呜咽,似乎并无异样。
玄烨握紧腰间佩剑,压低声音:“前辈,有何不妥?”
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首,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左侧那片最为幽暗、灌木丛生的密林,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更像是在“听”或“感知”某种无形之物。几息之后,他才缓缓道:“太静了。虫豸鸟雀,噤声已有一刻。”
玄烨悚然一惊,立刻醒悟。的确,自半炷香前起,原本林中常有的窸窣虫鸣与夜鸟偶尔的啼叫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风声空洞地掠过。这时有大型猛兽出没,或……有埋伏的典型征兆!
“戒备!”玄烨低喝一声,护卫们迅速收缩队形,将几位女眷和那副担架护在中间,刀剑出鞘,寒光在晦暗的月色下闪烁不定。
几乎就在玄烨出声的同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从左侧密林中爆起,并非弓弩箭矢,而是数十点闪烁着幽蓝寒芒的细小光芒,疾如骤雨,覆盖而来!
“暗器!有毒!”一名眼尖的护卫失声叫道。
玄烨瞳孔收缩,正待挥剑格挡,却见身前方羽的右手袍袖,似缓似疾地向前一拂。
没有激烈的碰撞声,也没有内力激荡的爆鸣。那些来势汹汹的幽蓝寒芒,在距离方羽身前三尺之处,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至极的墙壁,去势骤减,随即如同失去所有力量般,叮叮当当地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蓝芒迅速黯淡熄灭。
然而,袭击并未停止。暗器只是幌子!
“嗤啦——!”
刺耳的裂帛之声从众人头顶响起!三道漆黑如墨、几乎融入夜色的矫健身影,自高大的树冠中飞扑而下,手中兵刃闪着淬毒的暗绿光泽,并非直取方羽,而是分成三个刁钻的角度,狠辣地袭向被护在中心的担架和几位惊慌的女眷!意图再明显不过——制造混乱,或直接劫杀关键人物!
“保护……”玄烨的厉喝只喊出一半。
因为另一件事,以更惊人的方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甚至压过了那三道袭来的杀机。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能震颤灵魂的剑鸣,毫无预兆地、从队伍中央那副沉寂的担架上迸发出来!
这并非内力激荡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玄妙、更直接的“意念”或“剑意”的嗡鸣,清晰地在每个人心湖中炸响。
紧接着,昏睡不醒的古剑魂身上,那床厚重的毛毯无风自动,猛地被一股无形气劲掀飞!昏暗中,只见古剑魂依然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但自他眉心处,竟有一点微弱却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的银白光华,倏然亮起,明灭不定。
与此同时,那三名扑击而至的黑衣杀手,身形在空中明显一滞,手中淬毒的兵刃竟不由自主地发出低微的颤鸣,仿佛遇到了某种令它们“恐惧”或“共鸣”的存在。他们的攻击节奏,出现了致命的紊乱!
方羽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显露出了讶异。他原本已抬至半空、准备弹指的手,顿住了。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担架上那点明灭的银芒,以及古剑魂在昏沉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
而玄烨与护卫们,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变故惊呆了——袭击者的狠辣,与古剑魂身上这完全不合常理的异象。
夜风呼啸,杀机悬于一瞬。林间的黑暗,似乎因为那点银芒和凝滞的杀意,而变得更加浓重诡谲。
林间的杀机在古剑魂身上骤现的异象与三名黑衣杀手身形迟滞的瞬间,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点。夜风卷过,带起地上枯叶沙沙作响,那点自古剑魂眉心亮起的微弱银芒,明灭不定,却奇异地成为了这黑暗中最醒目的存在,仿佛一颗挣扎着不肯熄灭的星辰。
三名杀手显然训练有素,虽被那莫名剑意所慑,手中毒刃微颤,但眼中凶光一闪,硬生生克服了那瞬间的滞涩与本能的不适,毒辣的招式略作调整,依旧朝着预定目标——担架与女眷们——狠厉刺落!速度虽受影响,但毒刃破风的锐响,依旧令人头皮发麻。
玄烨与护卫们厉喝着挥动兵器试图拦截,但仓促间已有些来不及。
就在这时,方羽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意味。他没有去拦截那三名杀手,也没有去看担架上异象突生的古剑魂。他只是将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平平伸出,虚虚一握。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荡漾开。
一柄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手中。
剑长三尺余,样式古朴到了极致,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暗沉之色,非金非铁,似玉似石,却隐隐流动着内敛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芒。剑身并无华丽纹饰,只在靠近剑锷处,有两个古老到难以辨认、却自然散发着苍凉与不祥气息的篆文——凌霄。剑甫一出现,周遭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并非寒意,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万籁俱寂般的“空”。
此剑,正是方羽极少示人的佩兵——凌霄魔剑。
方羽手握魔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却依旧平静地落在前方虚无的黑暗处,仿佛眼前迫在眉睫的袭杀与他无关。他只是对着手中那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的魔剑,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如同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魔剑,你去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凌霄魔剑竟自行从他掌中“滑”出,并非脱手坠落,而是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与生命,化作一道深沉得几乎看不见轨迹的幽暗流光,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
它的目标,正是那三名黑衣杀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破空声,没有耀眼的剑光。那魔剑所化的幽暗流光,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扭曲光线的残影,如同鬼魅撕开的裂痕。
第一名杀手,毒刃距离最近一名女眷的咽喉尚有三尺,便觉颈间一凉,仿佛被最轻柔的夜风拂过。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凶光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一道极细的血线在他咽喉处悄然浮现。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攻击了自己,意识便已沉入永恒的黑暗。
第二名杀手察觉到同伴异状,惊骇欲绝,硬生生扭身试图将毒刃转向那道逼近的幽影。然而,幽暗流光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轨迹轻轻一折,便绕开了他徒劳的格挡,精准无比地点在他的心口。没有贯穿的爆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瞬间抽空的闷响。杀手浑身一震,软软倒地,心口不见巨大伤口,只有衣衫上一个焦黑的破洞,内里血肉筋骨竟已尽数化为飞灰。
第三名杀手终于意识到这无声袭来的幽影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亡魂大冒,怪叫一声,竟完全放弃了攻击,将全身功力灌注于双腿,拼命向后飞退,同时将手中淬毒短刃全力掷向幽影,试图阻上一阻。短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入幽暗流光,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幽影速度不减反增,后发先至,轻轻“吻”过了他的额头。
杀手飞退的身影陡然定在半空,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直坠落,双目圆睁,瞳孔已然涣散,眉心一点殷红迅速扩大,整个头颅内部已被无形剑意彻底摧毁。
从方羽说出“魔剑,你去吧”,到三名凶悍杀手无声毙命,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准、诡、寂!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极致的效率与令人心底发寒的寂静杀戮。
凌霄魔剑完成任务,幽暗流光在空中优美地划过一个圆弧,如同归巢的夜鸟,轻飘飘地飞回,重新落入方羽摊开的掌心。剑身上那吞噬光线的幽芒似乎微微明亮了一丝,随即又恢复成原本深邃内敛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息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方羽手腕一翻,魔剑再次消失无踪,不知被他藏于何处。他这才缓缓抬眼,目光首先落回担架上的古剑魂身上。那点眉心银芒,在三名杀手毙命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某种牵引或刺激,闪烁了几下,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古剑魂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依旧沉眠不醒,只是脸色不再那么惨白,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色。
林中死寂一片,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开始弥漫开来。玄烨和众护卫持着兵器,僵在原地,望着地上三具死状诡异的尸体,又看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方羽,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那几位女眷更是面无血色,紧紧捂住了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方羽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他走到古剑魂的担架旁,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其腕脉上,片刻后收回。
“他的剑意,被刚才的杀机引动了些许。”方羽若有所思,语气平淡,“算是因祸得福,神魂稳固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他顿了顿,看向玄烨,“收拾一下,此地不宜久留。袭击者未必只有这三拨。”
玄烨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翻腾的惊骇与敬畏,连忙应道:“是!晚辈这就处理!”他立刻指挥护卫迅速检查尸体、抹去明显痕迹,并将女眷和担架重新护好。
方羽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古道更深处的黑暗。夜色依旧浓重,危机并未解除,甚至可能因为这场短暂而诡异的交锋,引来了更深的注视。凌霄魔剑的出手,无疑是一记响亮的宣告。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驱剑杀人的并非自己,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洞悉了什么似的了然。
队伍在压抑的寂静中重新启程,速度加快了许多。只是每个人心中,除了对前路未知的忧虑,更多了一份对方羽,以及那柄名为“凌霄”的魔剑,难以言喻的深深敬畏与恐惧。那无声的杀戮,比任何咆哮的武功,都更令人胆寒。而古剑魂身上那昙花一现的银芒,也成了盘旋在众人心头的又一个谜团。
夜,还很长。山路,依旧崎岖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