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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未尽之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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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个月,深冬。

亚甸城邦的兄弟会总部地下,议事厅里燃着十二盏气灯,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长桌旁坐着的不再是七位元老,而是二十三人——元老会、新增的六位核心长老、以及十个最重要区域的负责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

胜利在望的兴奋,长期紧绷后的疲惫,以及某种隐约的不安。

格雷森坐在主位,七十三岁生日刚过不久,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比十个月前更加明亮,明亮得几乎在燃烧。

他面前摊着一份厚达五十页的情报汇总,手指缓慢地翻动着纸页,每翻一页,嘴角的弧度就上扬一分。

“念吧,艾琳。”

他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艾琳站起身,这位一向冷静的情报负责人今天罕见地脸颊泛红。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那份用兄弟会最精干的情报员三个月时间汇总的报告。

“第十个月,千盟之地局势总览。”

“一,贵族势力范围收缩。

十个月前,贵族直接掌控或控制的城邦数量为一百零七个。

当前,这个数字下降到六十九个。

其中,二十八个城邦的贵族阶层被彻底推翻或主动投降,十个城邦进入长期僵持状态。”

“二,兄弟会势力扩张。

十个月前,兄弟会拥有据点三十七个,正式成员一千二百人左右。

当前,据点数量达到二百四十三个,遍布八十一个城邦。

正式成员超过一万两千人,外围支持者、同情者、提供掩护的平民,估计超过二十万。”

“三,军事力量对比。

十个月前,兄弟会几乎没有成建制的武装力量,依靠刺杀和小规模突袭。

当前,我们在七个主要战区建立了成建制的游击队,总兵力约四千人,装备有缴获的武器铠甲,掌握至少三个小型军械工坊。

在另外十五个城邦,我们控制了或部分控制了城防军。”

艾琳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念出最关键的部分:

“四,贵族阶层内部瓦解。

过去三个月,主动联系我们表示愿意‘谈判’、‘合作’或‘有条件投降’的贵族家族,达到一百四十七个。

其中包括三个千年家族,十二个核心议会家族。

他们提出的条件包括:保留部分财产、安全离开千盟之地、或在新的秩序中保留一定的社会地位。”

“五,顽固抵抗势力。

仍有三十四个贵族家族明确表示‘战至最后一人’,主要集中在千眼城、烈日城、黑岩城等传统强权中心。

但他们内部也已出现分裂——千眼城三位副议长互相指责对方‘通敌’,黑岩城的巴尔克被自己的侄子软禁,烈日城的卡洛斯在上周的刺杀中受了轻伤,现在深居简出,连亲卫都不信任。”

“六,民众态度。

根据我们在六十个城邦的抽样调查,超过七成平民认为‘贵族统治应该结束’,超过五成认为‘兄弟会能带来更好的未来’。

在已经推翻贵族的二十八个城邦,虽然面临粮食短缺、治安混乱等问题,但底层民众的生活质量普遍有所改善。

至少,他们不再需要缴纳高达收入六成的‘贵族税’,不再会因为‘直视贵族’而被鞭打,不再会因为种族而被禁止从事某些职业。”

艾琳念完了。

她放下报告,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我们做到了……”

一个年轻的长老喃喃自语,然后用力抹了把脸。

“我们真的……做到了。”

“这才十个月。”

负责南方战区的负责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激动地说。

“十个月前,我们在被三十七个城邦围剿,差点就撑不住了。

现在,轮到他们撑不住了!”

“而且陈郁先生还有三天才离开!”

另一个负责人补充道。

“我们可以在他离开前,再组织一次大规模行动,把千眼城那个烂摊子彻底解决!

埃德加死了,三个副议长内斗,现在正是时候——”

“安静。”

格雷森的声音不高,但让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他,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长桌另一端。

陈郁坐在那里,和十个月前刚来时几乎没什么变化。

同样的深灰色衣服,同样的平静表情,同样深邃得像古井的眼睛。

这十个月里,他训练了超过五百名骨干刺客,制定了七十三次重要行动的计划,亲自带队完成了十七次关键刺杀——包括埃德加·银瞳。

“陈郁先生,”格雷森恭敬地问,“您怎么看?”

陈郁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陶杯,喝了口水。

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桌上那份激动人心的报告,和街边买的报纸没有区别。

“十个月。”他放下杯子,终于开口。

“比预想的快。你们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简单的肯定,让在座许多人露出了笑容。

能得到这个人的认可,比攻下一座城还让人满足。

“但是,”陈郁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只有三天了。三天后,我必须离开。而你们的路,还很长。”

议事厅里的气氛稍微冷却了一些。

“我们知道您要离开,陈郁先生。”

林恩开口。

他现在是兄弟会北方战区的副总指挥,脸上那道伤疤已经淡成一道白痕,眼神坚毅,气质沉稳,早已不是十个月前那个在元老会面前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年轻人。

“我们会继续走下去。您教给我们的,您留下的《刺客信条》,您建立的训练体系,您制定的战术原则——我们会用这些,走到最后。

把贵族彻底埋葬在过去,建立一个所有种族平等自由的新世界。”

“对!彻底埋葬!”

阿大拍桌而起。

他现在负责一个三百人的游击中队,右臂在三个月前的一次战斗中受了伤,现在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头十足。

“那些贵族,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压迫了我们几百年!现在轮到他们了!

等我们打到千眼城,我要把议会的椅子砸了,熔了,铸成犁,分给农民!”

“俺、俺也是这么想的。”

阿二小声说,但语气坚定。

他现在是兄弟会药剂和毒物研发的主管,结巴好了很多,只有在特别激动时才会复发。

“贵族用的那些毒药、刑具,俺都研究过了。

等、等他们垮了,俺要把那些东西全毁了,一把火烧了。”

议事厅里响起附和声。

许多人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那火焰燃烧了十个月,越烧越旺,现在几乎要喷涌而出。

陈郁安静地听着,等声音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

“把贵族彻底埋葬在过去。”

他重复林恩的话,语气平淡。

“建立一个所有种族平等自由的新世界。

这两个目标,听起来是连贯的,是吗?

先做第一件,然后第二件自然就会实现。”

没有人说话,但许多人眼中写着“难道不是吗?”

陈郁轻轻摇头。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一个我见过的世界的故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穿透了千盟之地的天空,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在那个世界,也有贵族,也有压迫,也有一个像兄弟会一样的组织。

他们战斗了很多年,流了很多血,死了很多人。

最后,他们成功了。他们推翻了贵族,杀死了国王,把贵族的城堡烧了,把贵族的徽章熔了,把贵族的法律烧了。

他们宣布:从今天起,所有人平等自由。”

陈郁顿了顿,声音很轻。

“然后,他们开始建立新世界。

一开始,确实很好。没有了贵族税,农民能留下更多粮食。

没有了种族歧视,不同种族可以坐在一起吃饭。

没有了领主,村庄可以自己决定种什么、怎么分。

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期,人们称之为‘黎明时代’。”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

“但几年后,问题出现了,农民留下了更多粮食,但粮食要卖给谁?

以前是卖给贵族,现在贵族没了。

商人们趁机压价,说‘你不卖给我,粮食就烂在地里’。

农民不得不低价卖出,结果发现,自己留下的粮食虽然多了,但能换到的东西,反而更少了。”

“没有了领主,村庄可以自己决定,但谁来决定?

是村里最富有的人,还是最能说会道的人,还是拳头最硬的人?

结果往往是,以前是贵族压迫他们,现在是村里的‘能人’压迫他们。

压迫的形式变了,但压迫的本质没有变。”

“没有了种族歧视,但工作机会是有限的。

当人类、矮人、精灵、兽人都可以竞争同一个工作时,谁会得到工作?

往往是出价最低的,或者是和雇主关系最好的,或者是……威胁最大的。

于是,种族之间虽然没有明面上的歧视,但暗地里的排斥、敌视、互相拆台,比以前更严重了。”

陈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在场每个人发热的脑子里。

“十年后,那个世界变成了这样:贵族确实没了,但出现了新的富人阶层。

他们大多数是以前的商人、工坊主、或者运气好的农民。

他们用各种手段积累财富,然后开始买地、雇人、控制市场。

他们不会自称贵族,但他们拥有的权力,和贵族没什么区别。”

“底层民众确实不用交‘贵族税’了,但要交‘管理税’、‘治安税’、‘公共建设税’。

加起来,不比贵族税少多少。

他们确实不会被鞭打了,但会被解雇、会被排挤、会因为‘工作效率低下’而饿肚子。

他们确实可以从事任何职业了,但最好的职业,永远被那些有关系、有背景、有资本的人占据。”

陈郁停了下来,让这些话沉淀下去。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气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二十三张表情各异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您是说……”格雷森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们做的这一切,最后可能……毫无意义?

贵族倒了,但会有新的压迫者站起来?”

“不,有意义。”

陈郁摇头。

“贵族必须倒。他们代表的秩序,是建立在种族、血统、出身之上的绝对不公。

推翻他们,是必须走的第一步。

但问题是——”

他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如刀。

“问题是,你们只想着如何推翻贵族,但有没有想过,推翻之后,要建立什么?

一个没有贵族,但依然有压迫的世界?

一个所有种族名义上平等,但实际上依然分三六九等的世界?

一个穷人依然被富人剥削,弱者依然被强者欺凌的世界?”

没有人回答。

许多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

“我见过太多革命。”

陈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们成功推翻了旧世界,然后……建起了一个和旧世界本质上没有区别的新世界。

只是压迫者换了名字,压迫换了形式,但压迫本身,依然存在。”

他看向林恩。

“林恩,你说要把贵族彻底埋葬在过去。但你想过没有,埋葬了他们之后,谁来掌控权力?

谁来制定法律?

谁来分配资源?

是兄弟会吗?

如果是,兄弟会凭什么?

凭我们打赢了仗?

凭我们死了很多人?

那这和贵族凭血统继承权力,有什么区别?”

林恩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陈郁看向阿大。

“阿大,你要把椅子熔了铸成犁,分给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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