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招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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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答应你。”林远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从今天开始,你和你的人不再替原震山做任何事。继续留在黑风堂,做我的内应。不需要冒险打探情报,只需要把你们知道的事——换防时间、巡逻路线、原震山的命令内容——传出来。传信的方式我会让孟三刀告诉你。”林远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今天晚上你跟我的这次见面,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回去之后该喝酒喝酒,该骂我骂我,在外人面前还是那个被原无忌打败之后一蹶不振的霍七。能做到吗?”
霍七听完,嘴角那道旧刀疤缓缓地扯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如释重负——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忽然发现眼前的不是墙,而是一扇门。他伸手握住刀柄,拔出那柄窄刃长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芒。刀身上那道被林远一拳打裂的细纹还在,从刀身中部蔓延到刀背,像一道微小的闪电被冻结在了金属里。
然后他把刀倒转过来,用双手托着刀身,刀尖朝向自己,刀柄递向林远。这是黔南道上最古老的规矩——献刀。一个刀客把自己的刀献给别人,等于把命交到对方手里。三年前霍七升任副堂主那天,他在殷烈面前也献过一次刀。但那一次是向上级的效忠,是职务行为。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少主。”霍七低下了一直高昂的头颅,声音沙哑但郑重,一字一顿地说,“霍七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你的。不为别的——为你敢从断魂崖顶上跳下来。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值得我霍七把命托付给他。”
林远接过刀,端详了一息。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比三天前消瘦了些,颧骨的线条更加锋利,但眼神依然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以示威慑,也没有说“你的命是我的了”之类的场面话。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刀刃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然后双手将刀递还给了霍七。
“刀是好刀。”他说,“找个好铁匠把裂纹补上。以后用这把刀的时候,不用想着为我卖命——为你自己的弟兄卖命就够了。他们跟了你这么多年,你欠他们的,比我欠你的多。”
霍七接过刀,手指在刀身的裂纹上摩挲了一下。那道裂纹是林远留下的,他没有把它磨掉,留着也许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收刀入鞘,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三角眼里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精光,但少了几分凶悍,多了几分郑重。他开口说起了正事,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像一个真正的副堂主在向上级汇报军情。
“原震山在大婚之前就留了后手。他给了丁鹏一份名单,上面全是殷烈在黑风堂里的亲信——一共十七个人,每个人的名字、职位、弱点、家里有几口人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料到大婚当天可能会出事,料到来犯之敌的目标可能是断魂崖,甚至可能料到了殷烈会被重创。一旦殷烈出事,丁鹏就能立刻接手掌管黑风堂,同时按照名单清洗殷烈的势力。名单上的十七个人,现在已经有四个被丁鹏用各种理由撤了职。剩下十三个还在位置上,但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
林远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对原震山又多了几分忌惮。此人能在三年前一夜之间拿下教主府,靠的确实不只是武力。他能提前预判多个方向的风险并分别布置应对方案,这种缜密的算计和狠绝的手段,比任何武功都更可怕。在大婚这么重要的日子,他竟然还在断魂崖布置了后手——明面上加强守备,暗地里却准备了殷烈一旦出事的替代方案。
“丁鹏接管黑风堂之后,做了三件事。”霍七继续道,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加强断魂崖的守备,但不是为了关犯人——你们把苏夫人救走之后,断魂崖已经没有要犯可守了。他是怕殷烈的旧部趁乱造反,所以把崖上的守军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殷烈的旧部被分散调到第二根手指,“第二,在黑石镇周边布了大量暗哨,名义上是搜捕你和沈溪云,实际上是监视沈家的动静。原震山知道沈溪云逃婚是沈家在背后默许的,他表面上还在跟沈家称亲家,暗地里已经准备对沈家动手了。”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丁鹏暗中派人继续探西疆大墓。这件事原震山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派出去的人回来报说,大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像是人。具体是什么,暂时还不清楚。”
林远把这三条信息依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条是意料之中的,殷烈一倒,丁鹏清洗旧部是迟早的事。第二条却让他留了心——原震山要对沈家动手,说明沈家在他眼里已经从不稳定的盟友变成了需要铲除的隐患。如果他是沈万川,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彻底倒戈,但沈万川被原震山攥着把柄,未必敢动。第三条让他心里沉了一下——西疆大墓里有东西在动,这说明墓里面的危险比他之前想的要复杂得多。原震山三个月前就派人去探过路,如果墓里真有什么活物,那他父亲当年的失踪,会不会跟这东西有关?
“这些消息很有用。”林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松针上,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霍七脚下。“接下来你继续在黑风堂待着。丁鹏要清洗殷烈的人,你就让他洗——不要替他求情,也不要站出来挡刀。你挡不住。你越是替殷烈的旧部出头,他就越是怀疑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让你手下那些弟兄也不要轻举妄动。黑风堂内部的裂痕已经很明显了,我们只需要等着,等丁鹏自己把裂缝撕得更大。”
霍七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有话想说,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殷烈——你确定他废了?”
“他的肩胛骨被我打碎了,功力至少损失一半以上。就算原震山拿天材地宝给他堆,没个一年半载也恢复不了。”林远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如果原震山真的不惜代价给他喂灵药,也许半年。半年之内,天鹰教必须倒。”
霍七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着转身,往松林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刀疤映得分外清楚。
“少主。有件事,我想跟你打个招呼——如果有一天你跟你爹在战场上见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林远都愣了一息。他站在原地,松林里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响。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原震岳在西疆失踪了三年,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但从来没有找到过尸体。如果他没有死——如果他因为某种原因留在了西疆,或者被困在了古墓深处——那将来他们父子重逢的时候,会是在战场上吗?原震岳还是原来那个原震岳吗?孟三刀说过,有人在西疆调查过,那片区域根本没有兽潮的痕迹。如果原震岳的失踪不是意外,而是人为——那三年时间,足够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霍七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知道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几分粗鲁刀客的模样:“随便问问,当我没说。”
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被夜风吞没。林远独自站在月光下,看着头顶那轮弯月从云层里露出来,把松林间的空地重新照得银白一片。他弯腰捡起地上那颗松果,把它放在土地庙神龛前那块还算完好的供桌上。供桌上还有一个破碗,碗里积了半碗雨水,水面上倒映着月亮。
他转身离开了土地庙,沿着山道返回木屋,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几分。身后,断臂的土地公公在月光下静静地坐着,破碗里的水面上,月亮被夜风吹皱,碎成一片片银色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