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入夏(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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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黑石镇的日子过得像河里的水,不急,却一直在往前淌。
温兰堂的生意比预想中好。沈溪云坐堂问诊,来的人从镇上百姓到黔北的药商都有。她看病的法子跟寻常郎中有别,药下得轻,却极准。有些老病号吃了三五副药,便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口口相传,温兰堂的名声便顺着官道一路传了出去。沈万川从黔北来信,说铺子里的账他找人重新盘过了,往后每年拨三成利钱给温兰堂做药材本。沈溪云看了信,只笑笑,说:“我爹这是怕我蚀了本,又不好明说。”她把信折好收了,照样每日早起开铺子,天黑才关门。
阿福的竹筏终于扎好了。他没敢再往涨水的河里放,只在镇外那条浅溪里划着玩。林远去看了一回,竹筏扎得歪歪扭扭,可居然没散。阿福站在筏上,拿根竹竿撑来撑去,像模像样。余老板娘站在岸上骂他小心翻水里去,他嘴硬说翻不了,话没说完就一个踉跄,一脚踩进溪底淤泥里。林远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沈溪云也忍不住弯了嘴角。阿福红着脸把脚拔出来,湿淋淋地上了岸,还嘴硬说刚才只是试试水凉不凉。
霍七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他把总坛的演武场翻修了一遍,又在后山开了一条新巡道。林远去看过,巡道修得极好,沿途设了暗哨和休息的棚子,连下雨天都不怕。霍七说这条路是为日后预备的,万一南边再有事,调人调粮都快。林远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霍七这人,做事从不多话,可事事都想到前头。天鹰教有他在,林远放心。
五月中旬,鹤无霜从北边回来了一趟。她在黑石镇住了三天,把北境沿线鬼门香根迹清理的情况跟林远细细说了。她说北边几处旧墟都已清干净了,连地气都暖了几分。黎轻尘那边也传来消息,说三山九派中有人想重新议南境共约,问林远的意思。林远说:“议可以。但规矩不改。想入的,照规矩来。不想入的,别添乱。”鹤无霜点头,说回去转告。临走前,她站在老槐树下看了林远一会儿,忽然说:“你比去年沉了。”林远问:“什么沉?”鹤无霜道:“整个人都沉了。像棵树,根扎深了。”说完她便走了,鹤氅在风里翻了两下,像片北地来的雪。
沈溪云这些天在温兰堂后院辟了一小块药圃,把从青崖带回来的几味药苗试着移栽。那些药苗娇贵,天热了不行,天凉了也不行,浇水多了烂根,浇水少了枯叶。她每日早晚都要去看一遍,蹲在圃边用小铲子轻轻拨弄泥土,像照顾一群刚出生的孩子。林远有时也去帮忙,可他手粗,老是碰断嫩苗。沈溪云便不让他碰,只让他坐在旁边看。两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日头从院墙上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土上,拉得又长又软。
这天傍晚,林远在总坛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沿着后山那条新修的巡道慢慢走回镇上。路修得极好,脚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山风从断魂崖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河水的湿气。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一下。龙觉在丹田深处极轻极缓地动了动。不是警兆,也不是苏醒。更像是某种极远的应和,像两条在地脉深处沉睡的龙,被同一股春水轻轻拂过。他站着感受了一会儿,那感觉便又沉了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继续往山下走。走到镇口时,天已经暗了。老槐树上的灯笼刚亮,红通通的光把树下那几个下棋的老头照得清清楚楚。阿福蹲在桥头,正拿一根草茎逗那只黄狗。沈溪云站在温兰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见他来了,便递过去。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茶里泡了薄荷,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清爽到胃里。沈溪云问:“今天累不累?”林远说:“不累。”沈溪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进了铺子。林远端着茶碗,站在门口,看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软软地散进暮色里。远处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骡马归棚的蹄声,有铁匠铺最后几锤的叮当声。这些声音他听了无数次,可每次听,都觉得比任何武功秘籍都好。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搁在柜台上,朝后厨走去。沈溪云正在灶前水缸里的水是新挑的,凉得沁手。他洗了两把,在灶前坐下。沈溪云把面捞进碗里,撒了葱花和一小勺辣酱,推到他面前。面很烫,热气扑在他脸上。林远拿起筷子,慢慢拌着面。沈溪云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林远吃了几口,忽然说:“这面比青城山的素斋好吃多了。”沈溪云说:“你这话说过八回了。”林远笑:“好吃才说。”沈溪云也笑了。灯焰在灶台上轻轻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窗外,阿福终于逗累了狗,蹲在门口打起了哈欠。月亮从东边山脊上慢慢爬上来,圆得像一枚刚磨好的铜镜。黑石镇的又一个夜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来了。而林远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一碗面、一盏茶、一个等他在灯下吃饭的人。这些,已经比从前他想都不敢想的,多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