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入镇（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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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苍溪回来后，沈溪云像变了一个人。

她依旧是每日在温兰堂坐诊，依旧是天不亮就起来整理药材，可眉眼间那股总像悬着什么的劲儿，慢慢松了下来。她开始会跟来抓药的婆婆多聊几句家常，会在铺子打烊后去河边走一走，会在阿福把黄狗抱进院子时笑出声来。有一回林远撞见她蹲在后院药圃边，手里拿着一朵刚开的黄花，对着光看，嘴角弯着，像是在跟那花说什么悄悄话。他没有出声，只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开。沈溪云从前像一壶烧到将开未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滚烫的纠结。如今那壶水终于开了，反倒安静了。

七月初，黔北来信，说沈万川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让老管家代笔，信上只有几句话，说铺子里的事全权交给溪云，他这把老骨头打算搬来黑石镇住，问她肯不肯收留。沈溪云读完信，眼眶红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跟林远商量，把温兰堂旁边那间空置的小院收拾出来，给沈万川住。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柿子树，夏天能遮出大半个院子的阴凉。阿福带人把屋里刷了一遍，余老板娘送来两盆新开的茉莉，苏挽月给窗上糊了新纸。沈万川到的那天，是立秋。他坐在一辆铺了厚褥子的马车上，被老管家搀下来，拄着一根竹杖，站在温兰堂门口，抬头看了那块匾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对沈溪云说：“你娘要是还在，一定高兴。”沈溪云扶住他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只把他慢慢扶进了院子。

沈万川住下之后，温兰堂更热闹了。他虽然身子还弱，脑子却清楚得很，每日坐在院里那棵柿子树下，帮沈溪云看账、理方子。他经商半辈子，账目上的功夫比谁都精，沈溪云有些拿不准的旧契和烂账，他几句话就能点透。有时父女俩为了一张方子争上半天，沈万川说这药太贵，沈溪云说治病要紧。争到最后，往往是沈万川先软下来，摆摆手说：“你定你定。沈家现在是你的。”沈溪云便笑，说：“是爹的。”沈万川哼一声，转过头去看柿子树上刚结的青果，嘴角却翘着。

林远这些天也常来。他有时帮着沈万川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一拔，有时陪他下盘棋。沈万川棋艺一般，却极爱悔棋。林远也不较真，他悔一步，就让他一步。下到最后，沈万川往往把棋盘一推，说这局不算，重来。林远便重来。有一回下到一半，沈万川忽然说：“原教主，你跟我闺女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林远刚端起茶碗，差点呛了一口。沈万川看着他，眼里有几分促狭，又有几分认真。林远放下茶碗，想了想，说：“等您身子再好些。也等她自己愿意。”沈万川哼了一声，说：“她早愿意了。就你木头似的。”说完又把棋盘一推，说这局也乱了，不下了。林远哭笑不得，只能把棋子一颗颗捡回来。

那天晚上，林远在河边找到沈溪云。她正坐在石头上，看阿福和几个孩子在浅水里摸螺蛳。月亮映在河面上，碎碎地晃着。林远在她身旁坐下，两人肩并着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溪云忽然道：“我爹今天跟我说，让我别欺负你。”林远笑了，说：“是你欺负我，还是我欺负你？”沈溪云侧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极亮极柔。她没有答，只轻轻靠在他肩上。林远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里。阿福在远处喊：“少主！我摸了好大一盆螺蛳！”林远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沈溪云也没有动。河水从他们脚下流过，不急不缓。远处，温兰堂的灯笼亮了，暖红的光照在石阶上。沈万川坐在柿子树下，大概又在跟老管家复盘今天那局棋。苏挽月在茶馆门口择豆角，余老板娘在灶上炒着螺蛳，香味飘了半条街。林远闻着那香味，忽然说：“今晚去你爹那儿吃饭吧。我看他下午就让人炖了汤。”沈溪云问：“你怎么知道？”林远说：“他每次炖汤，都故意把灶火留得旺旺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比平时直。”沈溪云笑出声来，捶了他一下。两人站起身，朝镇里走去。阿福捧着满满一盆螺蛳追上来，嘴里嚷着让余姐多放辣。林远接过那盆螺蛳，掂了掂，说：“够了。今晚吃不完。”阿福说：“吃得完。我摸的。”沈溪云笑着摇头，从他手里拿走盆子，朝茶馆走去。林远跟在后头。老槐树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把这条青石街照得温温的。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想把这每一步都记住。日子很长，他不用急着去任何地方。前面有饭，有灯，有等他的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