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顾叙年在慢慢改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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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让他心里松快些,别总把自己关着。”
葛秀茹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回来的路上反复默念,生怕漏了一句。
此刻她守在药罐旁,手里拿着蒲扇,扇着灶火,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罐口。
药汁渐渐熬成深褐色,泡沫涌动,她按照姜大夫说的,用干净竹筷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
“你慢着点,别烫着。”顾长征披着外衣走进灶房,声音压得很低。
他一夜也没睡踏实,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妻子起身的动静,他心里酸涩。
“我晓得。”葛秀茹回头,眼底有疲惫,却藏不住光亮。
“姜大夫交代得细,一步都错不得。”
“这药要是真能缓过来,咱们叙年,就能少受点罪了。”
顾长征沉默着走到灶边,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我来看着火,你去歇口气,等下还要叫叙年起来吃药。”
男人的手掌粗糙宽厚,扇火时分寸得当,他望着药罐,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重。
活了四十多年,他一辈子在机床厂勤勤恳恳,靠力气吃饭,靠本分做人,从没求过谁,也从没这般小心翼翼过。
可面对儿子一身的伤、沉得像石头一样的心结,他这个当爹的,除了陪着熬,什么力气都使不上。
直到药香变得醇厚,葛秀茹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瓷碗,用纱布蒙住罐口,将药汁滤出来。
两碗黑褐色的药汁静静搁在案板上,苦气清润,不呛人,也不腥浊。
葛秀茹:“这药闻着跟以前那些不一样,不冲鼻子。”
“以前那些偏方,熬出来气味刺鼻,叙年闻着就反胃,这药,姜大夫配得真是用心。”
顾长征:“是个好大夫,医术也厉害。”
夫妻俩收拾妥当,葛秀茹端起一碗温好的药,走到顾叙年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叙年,起来喝药了,姜大夫开的药,我已经温好了,不烫口。”
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传出一声很低的“嗯”。
葛秀茹推开门,屋里布帘低垂,光线昏暗。
往日里憋闷的气息淡了许多。
顾叙年坐起身,背靠着墙壁,身影单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
这几日在家,他少言寡语,回避光亮,比起之前死寂般的封闭,心底已然松了一丝缝隙。
至少,他肯应话了。
至少,他肯坐着等药,而不是直接说“不用”。
葛秀茹把药碗递到他面前,怕他嫌苦,还特意在旁边放了一小碟冰糖。
“姜大夫说,这药是调气血的,有点苦,要是实在咽不下去,就含一小块冰糖,别一下子全吐了,糟蹋了药力。”
顾叙年沉默地接过药碗。
黑褐色的药汁映在他手边,他低头闻了闻,没有预想中的腥燥怪味,草木清苦与艾草、当归的温气相融。
他端起碗,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下去。
药汁入喉,微苦不涩,顺着喉咙滑进肚里,不多时,胸腹间泛起温热,向四周散开。
不像从前那些药,喝下去胃里阵阵发疼。
一碗药喝完,他把空碗递还给母亲,仍旧没开口,点了一下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葛秀茹眼眶发热。
整整一年,她从没见过儿子这般顺从,这般坦然接受照料。
以前不管她端什么过来,要么被推开,要么放在那里凉透,连碰都不碰。
“慢点喝,别急。”她连忙接过碗,“晚上那碗,我再给你温得更合适些。”
“外用的熏洗液我也熬好了,等太阳升起来,屋里亮堂点,我给你敷…”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放你桌边,你自己弄,不勉强你。”
顾叙年沉默了很久,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自己来。”
嗓音沙哑干涩,但清清楚楚。
葛秀茹:“好,好,都依你。”
她不敢多留,怕惹他心烦,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一转身,看见倚在廊柱上的顾长征,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酸涩。
有变化了。
真的有变化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药香日日萦绕在顾家小院。
葛秀茹严格按着姜念芍的交代,早晚熬药、准时熏洗,从不敢有丝毫马虎。
顾长征每日放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灶房帮忙烧火、备水,话不多,事事都抢在前面。
顾月宁放学回家,把晒得松软的干净纱布叠整齐,把新换的冰糖装进小瓷罐,悄悄放在他房门口,然后去写作业、做家务。
小院还是从前模样,可如今不再死气沉沉,多了药香,多了细碎的照料。
顾叙年自己也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最先好转的,是肩背那些陈年旧伤。
以前一到阴天、降温,后背的灼伤处酸麻难耐,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骨头缝里都透着冷疼,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僵着身子硬熬。
喝了五天药,再坚持用熏洗液热敷,那种刺骨的酸痛一点点减轻了。
夜里躺在床上,不再是翻来覆去的煎熬,偶尔还能浅浅睡上一会儿。
再然后,是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原本僵硬的疤痕肌肤,摸上去紧绷粗糙,天气一燥就发痒发疼,挠也不敢挠。
敷了几日药液,疤痕变软了,紧绷感淡了许多,难忍的刺痒也消失了。
虽然疤痕还有特别显眼,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残缺、丑陋的不适感,轻了太多。
而比身体更先松动的,是他的心。
他能感觉到,父母没有嫌弃,唯有藏着深深的疼惜。
这些日子里,他们从不多言,默默守在一旁,照料着他的起居,把所有担忧都藏在心里。
妹妹小心翼翼的关怀,她不多问,也不窥探,做好自己能做的事,用温柔守护着他仅存的体面。
就连远在厂区的大哥,每次托人捎来东西,都会写“好好休养,家里有我们”,从不多提一句过往,也不给他增添半分心理负担。
而那位见过一次的姜大夫,更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异样的目光。
她没有好奇追问,没有流露同情,更没有流露出鄙视的眼神,她只用专业与尊重对待眼前的病人。
问诊时,她认真查看他的伤,诊脉,开方,眼神坦荡。
他脸上的疤痕、身上的伤,在她眼中就是最普通的风寒感冒,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必另眼相看。
她没有同情,没有惋惜,没有刻意的安慰,更没有那种让他窒息的怜悯打量。
这份平常心,比任何话语都更能戳中他。
他活了二十年,从军两年,舍命救人,落得累累伤痕。
回来之后,听过太多“英雄”“了不起”“值得”,也听过太多“可惜了”“怎么弄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那些话,不管是夸赞还是同情,都像一把把刀子,一遍遍割开他的伤口。
姜念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病人。
不捧他,不怜他,不看低他,认认真真治他的病。
这份尊重,是他这一年来,最渴望、却从不敢奢求的东西。
第六日傍晚,顾叙年第一次主动拉开了屋里的布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