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媳妇能当赌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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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回家。他去了老郑家。
苏炎跟着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许是因为那张在火光下一闪而过、带着说不清笑意的脸。也许是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老郑家是村西头一栋独门独院的青砖房,墙高院深,门是厚木板钉的,刷着黑漆,关得严严实实。周牧敲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亮起灯。
门开了一条缝。老郑探出半个身子,披着衣裳,眯缝眼,上下打量他。
“这么晚了,啥事?”
周牧喉结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老郑,那个……字据……”
“字据咋了?”老郑纹丝不动。
“我、我想……”周牧说不出口。他搓着手,像一条在岸边搁浅的鱼,嘴张张合合,吐不出完整句子。
老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脊背发凉。
“周大头,”他慢悠悠开口,“你输光了?”
周牧没吭声。
“你那七十块,是不是全给赌场送回去了?”
周牧还是没吭声。
老郑又笑了一声。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字据,展开,对着月光看了几眼,又收回去,塞进贴身的衣袋。
“字据在我这儿,手印是你按的。”他说,“钱你收了。这事没有回头路。”
周牧的膝盖软了软,几乎要跪下去。
“老郑……我、我那是急眼了胡说……”
“你胡说?”老郑低头看他,声音不轻不重,“你周大头是头一天赌?头一天输?头一天卖东西换钱?你那三间房、两亩地、那块水田,卖的时候,是不是也‘急眼了胡说’?”
周牧张着嘴,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门关上了,你回去吧。”老郑往里退了一步,“明天我去接人。”
黑漆木门在周牧面前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周牧站在门外,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桩子。月亮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苏炎蹲在老郑院外的梧桐树上,居高临下,把这场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老郑的反应太稳了。太……有准备了。
他没有惊讶,没有迟疑,没有一丝一毫“这买卖是不是来得太突然”的意外。周牧半夜三更来敲门说要反悔,他不急不恼,不吵不骂,只是平铺直叙地把道理摆出来——你卖了,钱收了,字据立了,没有回头路。
他不是在劝周牧。他是在宣布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苏炎低头看自己的爪子,把那截枯枝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赌场里那一幕。老郑加价的时候,眼皮都没抬,语气稳稳当当,像在菜市场买一棵大白菜。七十块,抵三个月。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那女人愿意吗?她有孩子吗?孩子怎么办?我把人带回来,她住哪儿?吃什么?我是不是要给她另盖一间房?
他没问过。他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张字据。是周牧按下的那个鲜红手印。
“系统。”
“嗯。”
“你说……老郑这人,是真的只想找个女人伺候他三个月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根据宿主提供的线索,本系统倾向于否定这一假设。”
“为什么?”
“因为那笔钱太多了。”
苏炎一愣。
“七十块,对于本村普通劳动力而言,相当于将近两个月的纯收入。周牧的媳妇周吴氏——就算按周牧自己夸大的说法‘能生养、屁股大、干活一把好手’——她凭什么值七十块?镇上饭馆洗碗,一个月满勤是十二块;去县里当住家保姆,包吃住,月薪也不过十五到二十块。她抵三个月,按市场价算,最高值四十五块。”
系统顿了顿。
“老郑出了溢价。近乎一倍的溢价。”
苏炎的脑筋飞快转起来。
“所以他……不是只想要三个月的女人?”
“恐怕不是。”
“那他想要什么?”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梧桐树梢刮过,带下一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苏炎脚边。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周吴氏是周牧的合法配偶,”系统最终说,“但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那女孩七八岁,男孩三四岁。”
苏炎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是说——”
“本系统没有确凿证据。”系统打断他,“宿主,目前这一切都只是推测。但根据老郑的过往——他曾娶妻,妻子被他打跑后未再娶,独居二十余年——他对家庭的需求,恐怕不止于‘有个女人’这么简单。”
苏炎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指甲深深嵌进树皮的缝隙里。他想起了下午蹲在墙头看到的那个女孩,扎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辫梢的红头绳褪成了淡粉色。她问妈妈,爹啥时候回来,说她的头绳旧了。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父亲卖了七十块钱。
她不知道那个揣着字据的男人,明天就要踏进她家的院门。
她什么都不知道。
“宿主。”
“……”
“你打算怎么做?”
苏炎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照在他灰褐色的羽毛上,镀了一层冷冷的银边。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蹲在梧桐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灰点子。
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系统。”
“在。”
“你说过,八卦的价值在于流动和影响。对吧。”
“是的。”
苏炎的黑豆眼里映着月亮,也映着远处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那我让这件事流动起来,让它影响更多的人,是不是也能算积分?”
系统这次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是的。”
“那好。”
苏炎振翅,从梧桐树上腾空而起。他没有往自己常栖的老槐树飞,也没有往老李头那间孤零零的旧瓦房飞。他朝着村东头去了——那里住着张婶和赵婶,住着茶馆里嗑瓜子传闲话的一屋子人,住着这个镇上最灵通、最敏锐、也最藏不住话的情报网络。
他不是法官,判不了周牧的罪。
他不是超人,打不过老郑,也救不出那个女人。
他只是一只麻雀,手里只有205点积分和一个嘴欠的系统。
但他可以让这件事被看见。
周牧可以躲,老郑可以藏,那张字据可以锁进贴身的衣袋里不见天日。但他们堵不住张婶的嘴,收买不了赵婶的腿,封不了茶馆里那些嗑着瓜子、目光如炬的老头老太太们。
一个人沉默,是绝望。
一群人看见,是压力。
压力不会自动变成正义,但至少——至少——它会让老郑走进那道矮篱笆门的时候,背后有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这不够。苏炎知道这不够。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也最擅长的事。
夜风在他耳边呼啸,把灰褐色的羽毛吹得凌乱。他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