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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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来了。”
他说。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指尖触到那卷泛黄的帛书时,他忽然怔住了。
多年前那个雨夜,有人将《天机图》塞进他怀里,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张脸始终藏在斗笠阴影下,他只记得那人指尖有股草药味,说话时声调平缓得像在念诗。
“原来是他。”
王阳明站起身,袖口扫过案几上的茶盏,茶水在木纹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抬头望向虚空,那里正悬浮着一枚泛着淡金色光晕的圆丸,像从云层里漏下的月亮碎片。
“天理丹。”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舌尖尝到一丝苦涩,“天道在戏弄谁呢?”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盯着那枚丹药,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甜腻气味,像熟透的果子腐烂前最后的芬芳。
“天理是什么?谁曾见过天理?”
他的手指抚过丹药表面,触感温热,像握着一只活物。
那年雨夜,塞给他帛书的人是不是也握着这样的温热?那人对他说:“去悟。”
然后消失在雨幕中,只剩下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他仰头,喉结滚动。
丹药顺着食道滑下去,灼烧感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液在沸腾,骨头在咯吱作响,皮肤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跳动。
“哈——”
一声长啸冲出喉咙。
屋顶的瓦片在震颤,窗纸被气浪掀飞,院中的老槐树疯狂摇摆着枝叶。
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春天的种子破土而出,像江河冲破堤坝。
膝盖弯曲,脚尖离地,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衣袍被风灌满,猎猎作响。
意识深处有什么在崩塌。
那些在书斋里读过的典籍,那些在黑夜里写下的文字,那些与人辩论时激昂的语调,全部碎成了粉末。
粉末又聚合成一幅画——遥远的山巅上,有人背对他站着,手里握着一卷帛书,指尖有草药的味道。
“清宇仙人。”
他喃喃道,声音在风中飘散。
与此同时,夜空裂开一道金缝。
光芒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在苍穹上凝结成一行行字迹。
王阳明抬头,看清了那些字。
“天道谋主榜第四名——李斯。”
他看见了自己的表情——在那金光映照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轻蔑,带着嘲讽,像看穿了一个拙劣的魔术。
“大秦皇朝丞相,法家代表人物。”
他想起那年拜访咸阳城时见过的一个人。
那人总是微笑着,说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听者的耳朵里。
他会在深夜的烛光下批阅文书,会在朝堂上轻声点破对手的软肋,会在皇帝面前跪得笔直,却在转身时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拜师儒家,师从荀子。”
王阳明念着,手指敲击桌面,“与韩非同门。”
他见过韩非的手稿,那些文字锋利得像刀,剖开人性的虚伪。
而李斯呢?同门师兄弟,却将韩非送进了牢狱。
荀子大概会后悔收了这么一个**吧。
“初到秦国,是吕不韦的舍人。”
他继续念,声音平静得不带感情,“后被任命为郎,又出任长史,拜为客卿。”
从一介舍人到客卿,那个人用了多久?三年?五年?路越走越宽,心却越走越窄。
“秦王下逐客令时,上书力谏。”
王阳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被采纳。”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
年轻的秦王坐在高台上,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颤抖却坚定:“客不可逐。”
那大概是李斯一生中最清醒的时刻。
“建议先攻韩,再逐一消灭其余诸侯国。”
一个又一个国家在那人的谋划下覆灭。
韩国的城墙倒塌时,那人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微风拂过他的衣角,他脸上没有表情。
或许他想起过韩非,那个被关在牢里的同门,但他什么都没说。
“灭六国后,成为丞相。”
王阳明闭上眼睛。
他能看见那个身影坐在丞相府的大堂里,案几上堆满了文书,蜡烛燃烧了一夜又一夜。
那人偶尔会走到窗边,望着咸阳宫的灯火,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但很快就熄灭了。
“以江湖对江湖,诱使卫庄出山对付盖聂。”
这是那人的计策。
让一个江湖人去对付另一个江湖人,让他们互相厮杀,而朝廷坐收渔利。
那人懂得人心,懂得欲望,懂得如何利用一个人的弱点去控制另一个人。
卫庄出山那夜,盖聂死了吗?不,盖聂还活着,但江湖上的传说已经变了味。
“一心辅佐嬴政,想要帮助嬴政完成统一天下的大愿。”
王阳明睁开眼,眼中有两簇火焰在跳动。
李斯的确想统一天下,但他更想要的是什么?权力,地位,还是别人的认可?他跪在嬴政面前时,膝盖磕在石板上会疼吗?他写下那些奏章时,笔尖划过竹简会颤抖吗?
“李斯之谋断,天下九州中的佼佼者。”
金光继续闪烁,“但贪权势,韬略才能虽为上上之选,因这等缺陷,永远不能成为最厉害的谋主。”
王阳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惋惜。
一个被权势控制的人,即使用尽全力爬到了顶峰,最终也会被那座山峰压垮。
李斯的才华足以治国安邦,但他的欲望却让他变成了权力的奴隶。
他握住了天下,却失去了自己。
金光中又浮现出一枚丹药的形状。
“天级上品丹药——明我证心丹。
明我不易,证心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