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句玩笑,魂穿猪仔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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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手碾了碾脚底板,见他始终不吭一声,觉得无趣,这才松开脚。
郑木生把手收回袖口,指节已经肿得发亮,疼得直打哆嗦。他硬撑着退回阴影里。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潮汕话:“后生仔,要不要紧?”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显然是怕被上面的打手听去。
郑木生侧过头,看见一个眉眼长得有些凶悍、脸上却瘦得全是骨头的青年。那人说完便挪开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不要紧。”郑木生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青年没再接话。
郑木生靠着发霉的麻袋,大口调整着粗重的呼吸。
先活下来。
只有活人,才有资格想别的事。
清点完名册,打手开始分发每天唯一的两口水。一只浑浊的木桶抬了下来,打手用破木瓢舀起半满的黄水,喝水的人只准抿两口。有人喝得太急呛出了眼泪,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想用舌尖舔一舔瓢边,立刻被一木棍抽在耳后,当场昏死在地上。
水发到郑木生手里,他的嗓子眼已经干得像裂开的旱地。
他没有一饮而尽。
他只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任由那股土腥味慢慢散开,才艰难地咽了下去。身体在叫嚣,理智却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船没靠岸前,一滴水就是一条命。
旁边有个饿得眼睛发红的男人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木瓢,眼神像狼。
郑木生把空了的瓢底翻过来给对方看了看。
那人眼里的光亮瞬间灭了,咽了咽唾沫,低声道:“后生仔,你也是被‘卖猪仔’的单子诓来的?”
郑木生没说话。
同乡的吹嘘、南洋的遍地黄金、按手印时的催逼……种种记忆碎片凑在一块,郑木生心里雪亮。那张盖了指模的契纸,哪是什么正经做工的合同,根本就是卖身契。
“都一样。”郑木生沙哑地应了一声。
那人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上这条船的,有哪个不一样?”
船舱最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病咳声,夹杂着求神拜佛的呢喃,旋即又被同伴一把捂住嘴巴,生怕引来上面的毒打。
郑木生将身子缩进湿冷阴凉的夹缝里,冷眼观察着。
舱口守着两个打手,水桶和饼子都放在甲板上。刘七爷从不轻易下舱,但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舱底就没人敢大声喘气。这满舱的劳工多是闽粤一带出来的穷苦人,无钱无刀,甚至连自己要被运到哪里都一无所知。
硬拼是死,装疯也是死。
能指望的,只有这双眼睛和脑子。
忽然,舱口上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先前踩他手的打手蹲在木梯上,从兜里抓出一把碎纸屑般的旱烟叶,又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扯出一角旧报纸卷烟。那纸张边缘被汗水和油渍浸得发黄,皱成了一团。
油灯被海风吹得晃了晃。
那张碎纸上的几个繁体字一闪而过。
郑木生眯起眼,视线死死锁在打手的手指缝间。
“副刊”。
“征稿”。
再往下,打手长满黑泥的拇指底下露出了半截模糊的字迹:“槟城乔治市”。
他的心脏猛地缩紧,血管里的血像是要烧起来。
打手粗糙的手指动得很慢,烟叶有些散,他又把纸摊开重新卷了一遍。这一回,更多的字迹在油灯下露了出来。
“南洋民声报”。
“华文报馆”。
“副刊急征各界稿件”。
郑木生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仿佛在惊涛骇浪里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脑子里装满了后世各种成熟的小说套路、连载节奏,极擅长写抓人眼球的故事。在1948年的南洋华人界,一份报纸的连载稿费,就是一张能把人从苦力窑里赎出来的活契。
但如今他被锁在底舱,爬上甲板吹口风都难如登天,必须想法子把稿子递到报馆手里。
打手点燃了旱烟,把剩下的半截报纸随手揉成一团,塞进裤腰。郑木生的目光跟着那团纸,直到打手的身影消失在木梯尽头。
“瞅什么呢?”身旁那个叫陈阿火的青年低声提醒,眉头拧着,“嫌命长,别去惹那帮烂仔。”
郑木生深吸了一口气,收回视线,把那几个字一笔一画刻在心里。
南洋民声报。
槟城,乔治市。
底舱的空气依旧沉闷,手背肿得发紫,肚子里也饿得发疼。
但看着那道木梯,郑木生第一次觉得,这活地狱里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临行前,叶淑柔在土路口的那声叮咛。
——“木生,到了外头,好好活。”
郑木生慢慢攥紧了那只红肿的手掌,眼底亮起一丝狠光。
他不仅要活下去。
他还欠家里那个女人一封平平安安的家书。而那张拿来包旱烟的破纸,就是他在南洋趟出第一条生路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