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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三块钱的稿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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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棚外那根浸了机油的粗木棍,便又重重敲在门柱上。

昨夜那个在门口盯梢的瘦打手掀开破草帘,棍梢在泥地里随意一拨,几片撕碎的旧报纸边角被挑了上来。

“谁让你们夜里收钱的?想反天吗?!”

原本有些动静的苦力棚瞬间死寂下来。

林狗剩脸色惨白,慌忙把昨夜写好的家书往裤腰里塞,双手抖个不停。老罗叔一口痰卡在嗓子眼,硬是咬牙憋了回去。陈阿火猛地坐起身,一双牛眼已经憋红了。

郑木生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一把死死按住了陈阿火的手腕。

——动不得。

这大棚里几十号人,巴拉姆的手下昨晚不过是瞧见这边有人聚在一起,今早便来翻账寻衅。此时若是露出一丝慌乱,怀里藏着的那几枚硬币当场就能被安上个私聚闹事的罪名,那几张家书更能被说成是煽动苦力逃跑的证据。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将泥水里的报纸边角一片片捡起,低头顺眼地应道:“回爷的话,是写平安信的账。”

瘦打手眯起那双三角眼,冷笑:“平安信?”

“都是同乡,托我写几个字给老家报平安。兜里没钱的先记着,有余钱的给一分。我在纸上记个名字,免得以后账目对不上,起嘴角。”

瘦打手不识几个字,但对纸上画着的那些表示钱数的横杠倒是认得清。他用木棍戳了戳“林狗剩,一分”那行字,吐了口黄痰:“一帮泥腿子,还讲什么账?”

郑木生把头低得更深:“欠债的人,更要讲账。少了一分规费,巴拉姆先生那里,咱们也交代不过去。”

听到“巴拉姆先生”的名头,瘦打手眼角跳了跳,气焰到底矮了半分。

他狐疑地扫视着棚里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面黄肌瘦的脸,像是在寻找昨夜聚在一起低笑的刺头。打量了半晌,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郑木生身上。

“会写字,还会收钱。”瘦打手哼了一声,用棍梢点了点郑木生的鼻尖,“手脚倒是利索,脑子也灵光。”

郑木生低着头,没有接茬。

瘦打手把那几片揉烂的报纸屑随手拍在郑木生的破褂子上:“以后夜里少聚在一块咬耳朵。哪个白日上工没力气,这一棚的衰仔都得跟着扣工钱!”

伴着皮鞋拖地的踢踏声和木棍敲击栈桥的声音,打手终于走远了。

林狗剩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整个人瘫倒在草席上。陈阿火捏紧拳头,往地上狠狠砸了一拳,低声啐骂:“迟早把这狗日的木棍塞进他自己喉咙里。”

“现时还不行。”

郑木生将那片报纸重新叠好,塞进衣角。

那几枚代写侨批换来的一分小钱沉甸甸地贴着大腿,却比昨夜感觉更加烫手。

第一篇稿子虽然在副刊登了,苦力们也读红了眼眶,但稿费还在报馆的账上存着。第二篇小说还没动笔,送稿的路子更没个准信。昨夜他刚把大家的想家心思变成一分一钱的生计,今早巴拉姆的爪牙就闻风找上了门。

生路才露个头,棍子就先到了额前。

南洋民声报的编辑部里,此时也在为这篇稿子吵得不可开交。

林曼珠将昨天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副刊摊在主编桌案上,旁边平整地压着那张满是污泥与油印的原稿。虽然被她用熨斗仔细平整过,但那张纸上特有的船底霉味,仿佛怎么也散不掉。

老编辑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极深:“来路不明的一篇短文,能上副刊角落已经是天大的抬举。怎么,还要正经发稿费?”

“要给。”林曼珠态度很坚决,“字是好字,文是真文。”

“既然写得这么真,为什么作者自己不来领钱?莫不是做贼心虚?”

“他并非没底,只是不敢现身。”林曼珠指了指剪报上的标题,“一个能把猪仔船写得如此刺骨的苦力,要是大摇大摆进了我们报馆的大门,不出半点钟,码头上的蛇头地头蛇就能把他沉进槟城海湾。”

老编辑翻了个白眼:“你就咬定这人是个苦力?指不定是哪个落魄书生编出来的桥段。”

“这纸是洋行仓库的分工单背面,字迹是拿炭条在摇颠的底舱里深深刻出来的。里面的海盐味和人血腥气,没在底舱被剥过三层皮的人,绝对写不出来。”林曼珠把原稿反过来,指着背面上残留的几行墨印,“瞧瞧这背面的烂账,这就是证据。”

主编坐在藤椅上,端着茶盏沉思了片刻,抬头问:“打算给多少?”

“按照短篇的最高标准,三块叻币。”

老编辑猛地一拍大腿:“三块?那些坐茶馆、喝咖啡的专栏先生,写一整版也拿不到三块!”

林曼珠丝毫不让,声音清冷:“专栏先生的墨宝虽好,却没本事让码头上的苦力几个人凑钱去买一份油墨未干的报纸。”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主编放下茶盏,走过来拿起剪报,又仔细看了看上面歪扭却有骨气的字迹。

“钱,可以给。”主编用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但人绝不能派出去找。我们报馆的跑腿要是进了巴拉姆的苦力棚,别说找人,明天全乔治市的巡捕和地头蛇都会盯着他。那是害命。”

林曼珠点头:“我想走华人街的竹记书局。”

竹记书局向来帮《南洋民声报》代收各埠的读者来信、广告和副刊投稿。书局里柜台林立,来往的书客、茶账、帮工极其繁杂,一个穿破褂子的苦力走进去,最是不显眼。

“在副刊角落登一行寻人小字。”林曼珠说,“不落姓名,只写一句话:旧稿已刊,酬金寄竹记三号柜。原纸背账为凭,盼续。书局只凭背面账目交信封,不问身份。”

老编辑嘟囔了一句:“神鬼难测的,写个故事像特务接头。”

“他若是真想在槟城活下去,就一定看得懂。”林曼珠收好剪报,“要是连这点机灵都没有,这三块钱,他也拿不稳。”

主编再次敲了敲桌面:“就按这个办,排进明天的版面。”

当天下午,槟城码头热得像是一口巨大的铁锅。

郑木生被工头差遣去茶档后巷的臭水沟旁搬空汽水瓶,右肩膀上的皮肉一扯就是钻心的疼。茶档的梁老板娘正在用一张新报纸垫着木屉底蒸馒头,热气蒸腾中,报纸最下方的一行宋体小字在白气里若隐若现。

他正弯腰抱起竹筐,视线扫过那一处,整个人顿时定在原地半息。

——旧稿已刊,酬金寄竹记三号柜。原纸背账为凭,盼续。

字极小,混杂在招工和寻人启事之间,极难察觉。但“原纸背账”四个字落在眼里,他的心口狠狠缩了一下。

背账。

那张用来写文的纸,正面是新婚信,反面则是刘七爷让他誊抄的那页劳工底账。船钱十二,饭水三块,落岸巴拉姆。这些字,报社主编没登,读者不知道,只有他和报馆那个收稿的林小姐心知肚明。

对方没有让他去报馆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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