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稿费涨十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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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编辑抽了一口烟,语气虽有些不忿,但到底缓了下来:“你这后生,凭什么觉得这故事能一直红火下去?”
郑木生看着桌面上印着《天龙八部》的版样:
“如果只是一朝一夕的起哄,先生们今天下午也不会急着招我过来。若各位心里对这连载真的没半点成算,方才开出的就绝非是买断的条件,而是用两块钱把我打发回大棚的散碎银子了。”
这话一落,屋里的几个报馆先生都没接上。
账房还想梗着脖子拍桌叫板,林曼珠却已经把一叠早上的补报单子推到了主编跟前。
“主编,咱们就先别在这口舌之争上浪费工夫了。”
林曼珠看着主编,神色冷静而理智:“第一回的底细还没彻底掀开呢,这乔治市的各大报摊和茶档就已经把信送了回来。报馆如果今天为了省下几块钱的保底稿费而和作者扯皮,等外埠的商行找上门来,民声报到时候只会处在更难堪的境地。木生要的,并非是漫天要价,而是把保底、加印和外埠版权划分得清爽,免得后头扯成一团烂账。”
账房恨恨道:“规矩定得越清,咱们发钱越是费劲。”
“但账目分明,日后大伙赚钱时才不会翻脸。”林曼珠深深看了账房一眼,“要是这故事以后卖不动了,三期一过随时砍掉,报馆顶多赔了几块钱;若是当真红火了,今天咱们把路子卡死,往后吃亏的,怕是我们自己。”
林曼珠这番话,每一字都落在了报馆长远的实利上。
正因如此,这话在主编听来,比什么“我信他”的情怀要重得多。
主编在圆椅上沉思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买断的事,咱们先按置不提。”
账房脸色一僵:“主编……”
“闭嘴。”主编偏过头,看着郑木生,“后面的十块尾款,依照三期试刊的条约今天先补足给你。另外,报馆再预支五块叻币给后续的续稿,算作第二、三回的保底。加印部分的抽成,咱们等试刊三期满了一并结清。外埠转载的字据先按兵不动,等真有外埠的发行商找上门,咱们再坐在一张桌上分成,如何?”
老编辑揉了揉眉心,问了一句:“预支五块,会不会太抠唆了些?”
账房先生气得直翻白眼:“老周,你早上不是还骂这稿子野蛮不入流么?怎么现在倒先帮起外人来了?”
老编辑老脸微红,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我骂是骂。但既然这豆腐块能卖出报纸去,就得让这后生继续在纸上落笔。咱们总不能真逼得他回码头被那些监工折腾,万一哪天一藤条把写字的手打折了,咱们拿什么去堵外面那些茶客的嘴?”
郑木生见大事已定,这才把手从包裹上松开,将稿件平平推了过去:
“还有一条,账房先生写收据时务必写得明白。预支保底、续稿订金、以及加印结算这些名目,一条都不能省,得印在字纸上,不能光凭嘴说。”
账房先生这一回是彻底被气乐了,提起笔在砚台上狠磨了几下墨:
“你这苦力,懂得的契约名堂倒比咱们还透彻。先前的副刊杂碎文,几块叻币就打发得服服帖帖,到你这里,不仅要补上十块,还要预付五块,若是华人街的同行听见了,指不定以为我们报馆是在供奉什么文坛泰斗呢。”
小学徒在楼梯口小声嘀咕道:“先前是三块,现在连尾款带预付拿了十五块,可不就是翻了十倍的稿费么……”
账房先生当即横了他一眼:“滚去排字房,这儿有你多嘴的份!”
屋里的几个管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十倍”的翻腾,绝非仅是字纸上的数字变化,偏是明晃晃昭示着在民声报副刊的台盘上,这瘸腿青年的那支笔,分量已然翻天覆地。
待字据落好,郑木生一字一句看得妥当,才将大拇指按在红泥里,在字纸正中按下了手印。
当十五块有些发毛的叻币纸票落在掌心里时,他那磨出厚老茧的指尖,竟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兜里有了这沉甸甸的分量,回去后的路才能走得更硬实。这笔叻币一旦散出去,买药、添纸、置办草鞋和手套,每一处都是活人命的关口。
他将稿酬和字据仔细贴肉收好,再次把第二回原稿留在桌案上。
下楼时,林曼珠踩着细高跟鞋一路送他到了后门。
“第二回原稿,今晚我亲自留在排版房盯着。”她看了眼他手掌上裹着的暗红旧布,“回去第一件事,去广和堂把手上的药换了。”
“先换药,手才能继续抓笔。”
“‘我这叫待价而沽。’”林曼珠学着他先前的调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算盘打得虽精,但你兜里的钱,好似没有一分是用在你自个身上的。”
郑木生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我身上的账要是理不清,买再好的药也是白搭。”
林曼珠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外埠那条线,你今天坚持另算,是对的。”
“如果现在就搭售给报馆,后头真火起来了,咱们在外面就卖不起价了。”
“主编也看穿了你的算盘,所以后面几回,你的故事必须比第一回还要硬,不能掺水。”
“我知道。”
林曼珠神色认真地又交代了一句:“还有,藏好了收据。别让巴拉姆的手下摸去。”
郑木生抬了抬眼帘。
“那本债契本就是个无底洞,要是被他瞧见你能在报社一笔捞到十几块叻币,他明天转头就能给你翻出新名目,把这血汗钱连本带利卷走。”
“多谢林小姐提醒。其实,那狗腿子今天早上就已经在盘算我的新账了。”
林曼珠没再言语。
她知道,报馆的规矩在码头的棍棒和重债面前,连张废纸都算不上。
郑木生出了报馆大门,并未急着走小道回棚,反而大摇大摆地晃进了华人街最繁华的街面。
药铺的老掌柜一见他瘸着腿跨进门槛,眼皮都没抬,只盯着他手掌上的血印:
“又裂了?”
“嗯,来抓点生肌收口的金创药,再要点能退热消肿的贴膏。”
老掌柜一边从百子柜里捏着草药,一边直叹气:“这皮肉又不是麻绳,伤药我能抓给你,你自个儿要是不要命地扛,华佗在世也救不活你这只右掌。”
“先活命,再谈惜命。”郑木生平静地回道。
结了药钱,他又去了街尾的百货铺子。
大批苦力常穿的六码头粗糙草鞋,他挑了六双底子最厚实的;做工粗糙但耐磨的粗布手套,他随手拿了两副;接着又买了一整刀便宜的毛边纸和一瓶油墨。
手里的那十五块叻币一张张地折了出去,衣兜里渐渐又瘪了下去。
但郑木生眼底却一片清明。
这银钱塞在兜里,只是钱。可要是花到伤药、纸墨、手套和草鞋上,就能变成带着那帮大棚苦力一起往前走的活路。
回到大棚时,乔治市的夕阳已经落进了海平线之下。
陈阿火一瞅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草鞋和纸包,愣了愣,登时压着嗓子低吼起来:
“木生!我还眼巴巴盼着你拿大洋回来把巴拉姆那条狗给砸趴下,结果你倒好,买回来这么一堆废玩意儿?!”
“巴拉姆那本黑心账册,别说十五块叻币,你就是丢给他五十块,他也照样能给你翻出新名目来。”郑木生把草鞋往凉席上一丢,“真想要从他的手底下脱身,就得先把这些钱换成咱们在码头上能用得上的药、纸、草鞋和手套。只要咱们的人不病不死,手里的活路就能一直生出钱来。”
陈阿火刚想瞪眼,门帘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刺耳的怪笑声。
瘦猴打手手里甩着一根铁皮鞭子,慢悠悠从帘外钻了进来,三角眼在草鞋和药包上打量了个来回,阴恻恻道:
“买卖办得挺阔绰啊,郑木生。”
陈阿火当即大步跨上前去:“瘦猴子,你又来这儿闻什么骚味?”
瘦打手没理他,只是冲着郑木生龇了龇牙,笑得像只毒虫:
“巴拉姆先生托我来给木生哥捎个话。昨天那两块叻币呢,勉强够抵消上个月的陈年口粮钱。但这个月的棚屋折旧费、码头引荐水、还有你上跳板的挂名费……这几项旧账,还没结呢。”
陈阿火肺都快气炸了,大手一挥就要去揪他的衣领:“放你娘的狗屁!上星期怎么没听说有这些破烂费用?!”
瘦打手油滑地一猫腰,躲在柱子后头,盯着郑木生冷笑:
“现在就有了。码头有码头的规矩,谁手里有钱,谁就得先把旧账册上的窟窿给老子补齐。郑木生,你账册上的烂账,今天可又多了好几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