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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龙爆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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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华人街口的福和茶楼里早已是座无虚席。

昨日还对“新派武侠”不屑一顾的说书先生,今日竟直接将前清的旧公案本子压在木案下,毕恭毕敬地抖开了民声报的副刊。

“诸位听客!陈词滥调不讲,咱们今天单表这《天龙八部》的第三回!”他把折扇往案上一拍,扯亮了嗓门,“乔帮主在杏子林中,一双肉掌独当百面,这江湖大浪,今天算是彻底翻卷起来了!”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催促:

“黄师傅!茶钱都给你记了双份,你今天要是敢在要紧地方掐了线,老子明晚非把你的说书台子拆了不可!”

“对极!别在这儿抖搂扇子了,快快念来!”

掌柜在柜台后忙得满头大汗,那双老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今天茶水的翻台率,比平日里整整翻了一番,许多茶客明明一壶茉莉花茶喝得没了色,也硬是黏在长凳上不挪屁股,单等着听那说书先生把最后一栏的字念完。

哪怕老派文人再怎么嫌弃这江湖折子粗野,在这能换成真金白银的茶水钱面前,也只能低头认了这新派书的厉害。

茶楼里人声鼎沸,而华人街另一端的民声报馆里,却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发行处的桌上,催促补加印的红单子几乎要叠成一座小山。主编手头正压着一封刚从港口电报局取回来的电文抄件,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港岛《华侨日报》来电,垂询《天龙八部》转载条款。是否接受外埠转载权出让或付费同步连载,盼速复。”

老编辑把那电文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两遍,干瘪的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才区区第三回啊……”

账房先生在一旁把算盘珠子拨弄得噼里啪啦乱响,满脸是痛失良机的懊悔:“第三回就引来了港岛的报行?当初咱们要是按主编的意思,把后面的章节全买断下来,这一笔转载的水钱,可全是我们报馆的了……”

“现在放这些后炮,还有什么用?”主编把烟头狠狠捻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瘸腿后生一开始就把外埠版权单独拎出来,咬死不卖。他当时脑子里,怕是早就算准了这一天。”

林曼珠立在窗下,没去参合这几个老头子的嘀咕。

她今天清晨特意去华人街转了一大圈,连靴子底上都沾了黑泥,但此刻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那个叫郑木生的年轻人,当初在编辑部里死守底线、把正稿和外埠转载拆得一清二楚时,她只觉得这后生心思深、懂得自保。如今这港岛的电报当真摆在了柚木圆桌上,她才惊觉,那瘸子根本是在借民声报的铅版,给自己搭一条通往南洋大埠的路。

正当几人各怀心思时,前厅的值班门房急匆匆地跑了上来,在林曼珠耳边低语:

“林小姐,楼下来了位年轻小姐,点名要见见那位写《天龙八部》的‘木生先生’。”

老编辑耳朵尖,登时挪了挪老脸:“哟,写个不入流的武侠故事,倒把华人街的小姐给招引上门了?”

林曼珠下楼一瞧,前厅里立着个身着细呢裙装的姑娘,腕上挎着一只小巧的羊皮包,眉眼间带着股养尊处优的娇俏。旁边还紧跟着一个神色警惕的老妈子,一看便是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家眷。

那姑娘一见林曼珠,便落落大方地迎上前:

“您是林曼珠林编辑吧?我家里人这两天为了追读副刊上那乔帮主的故事,连晚饭都吃不香甜。我本不信这字纸能有这般迷人,今日自己看了,才知那故事写得确实有种少见的铁骨柔情。”

林曼珠维持着客套的浅笑:“木生先生平时只寄稿,并不在报馆当差,确实不便见客。”

“是不便见,还是林小姐有意藏私?”那姑娘眨了眨眼,倒也通情达理地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小卡纸递了过来,“既然先生隐在暗处,我也就不强求了。若木生先生日后结集出书,或者要在外埠连载,烦请林小姐替我带个信,我们霍家愿出定洋先订十部。”

她言罢,款款一礼,带着婆子转身出了门。

林曼珠站在原地,看着卡纸上写着的那个有些扎手的“霍”字,眼神微微一沉。

这名字她省得,虽绝非槟城最顶尖的豪门,但在洋行和船运界,霍家的一句话,分量可比几百个苦力加起来还要重。

这股无形的大风,已经完全跨过了茶档与报摊。那些躲在暗处吞钱的獠牙,正循着纸上的油墨气,一路追溯到了这臭气熏天的苦力大棚前。

傍晚时分,大棚前的热姜汤锅刚刚被梁老板娘用大水刷洗干净,许三水收好账本,脸上兀自挂着那股战战兢兢的怯色:

“木生哥,今天新报纸的份子,华人街的茶摊又多定了三份。大伙买草鞋的定金,我也用红笔单独理出来了。”

林狗剩挑着一担旧报纸小跑着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木生哥!刚才有个穿丝绸褂子的掌柜,想把我手里的旧报纸全部买走,说是要寄回港岛去给他们东家瞧瞧。我按三水哥的交代,没敢应下,只说得先回来问问账面。”

陈阿火一边吸溜着碗底的热姜汤,一边翻白眼笑骂:“你这小毛崽子,这两天倒学得人模狗样的,嘴里一口一个‘账面’。”

“那当然。”狗剩神气活现地拍了拍衣兜,“三水哥说了,做事不规矩,账目就容易乱;账目一乱,大家挣的辛苦钱就得打水漂。我现在可是咱们大棚的账目护卫!”

许三水老脸一红,腼腆地笑了笑,却将记账本攥得极紧。

郑木生把今天刚买的新报纸压在木箱上,自己没有去读,一双冷静的眼睛在排队打汤的几十张脸上来回逡巡。

这人群里,有刚下跳板、脊背上还结着一层白咸盐霜的同乡;

有脚底下刚换了新防滑草鞋的工友;

却也有两个面相生疏、浑身上下没有一星半点煤焦油味的汉子,站在外围端着汤碗,眼睛却似有若无地往他这账箱上直勾勾地剜。

郑木生心口微微往下一沉。

风,已经刮到这大棚的门槛前了。

他刚把报纸收拢,旁边的陈阿火便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凑在他耳边低声道:

“木生,别回头。左边榆树底下那两个扎着青布腰带的家伙,从下工起就一直缀在咱们后头。”

“看见了。”

“是巴拉姆的人?”

“不像。”郑木生将报纸卷紧,“巴拉姆手底下那帮蠢货,眼神里没这等沉得下水的杀气。”

陈阿火粗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那是哪个堂口的恶鬼?”

“兵来将挡。”郑木生把账本递给许三水,打了个手势,“三水,带着狗剩先把铜板收了回大棚。老罗叔,您带几个人把汤档的柴火灭了,动静弄大点。”

待大棚门口的火光渐渐熄灭,排队的人群散去,那两个形迹可疑的汉子早已走了一个,剩下的那一个也在阴影里隐去了身形。

郑木生在木箱前站了一会儿,刚要转身折回大棚,就听见身后斜刺里的阴影中,传来了一声似笑非笑的低唤:

“木生小兄弟,几日不见,这手底下的动静是越来越大了啊。”

郑木生脚下一步,没有回头,却觉得脊梁骨上升起了一股冷意。

这声音,他化成灰也认得。

有些嘶哑,语速极慢,像是一块老船板在水底浸泡了多年,表面平滑,里头却全是木刺。

海运蛇头,刘七爷。

只见刘七爷从那株大榆树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硬的旧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人瞧着比在猪仔船上那会儿更收敛了几分,不像个心狠手辣的蛇头,倒像是个会馆里精明算账的账房。

但郑木生心里最是清楚,这种人,越是把爪子收得干净,咬起人来就越是致命。

陈阿火“砰”的一声把扁担横在胸前,整个人如半堵墙一样横在刘七爷和郑木生中间,脸色不善:

“姓刘的,你这会子来这臭大棚,闻什么海腥味?”

刘七爷连眼角都没施舍给陈阿火,只是一双阴鸷的眼睛如钉子般钉在郑木生的脸上:

“不干什么。只是在华人街喝茶时,听说六码头出了个能用笔杆子点石成金的奇才,特意过来开开眼界。”

“看完了?”

“还不够啊。”刘七爷慢条斯理地用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先是从民声报手里硬生生掏出了十五块叻币的预支,接着又在这大棚门口立起了汤档和鞋套的规矩,连福和茶楼和华人街霍家都在四处打听你木生的下落。你如今身上背着的这层皮肉,可跟在猪仔船底舱时,大不相同了。”

陈阿火狠狠啐了一口:“关你这蛇头屁事!少在老子面前咬文嚼字!”

刘七爷这才偏过头,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斜了陈阿火一眼:

“小兄弟,火气太旺,在乔治市的港口上是活不长的。这赤手空拳的打打杀杀,到头来换不回半文钱。能让别人心甘情愿掏出叻币、四处寻访的名字,才是这世上真正管用的符咒。”

他说着,再次把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转回郑木生身上,折扇一收,指了指他的心口。

“木生。”

夜风从黑漆漆的马六甲海峡上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如铁片般冰凉:

“你这条贱命,现在……可值了大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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