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灶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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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东跨院。
叶蓁花了两天时间,将账册全部理清,重新誊抄了一份。每一笔出入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几处陈年烂账也被她找出了症结所在——不是亏空,是被管事们层层盘剥中饱私囊了。
她没有急着把账册呈给陆侯夫人,而是先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几位管事请到了院中。
王管事、李管事、张管事,管库房的、管采买的、管田庄的,全是侯府的老人,各有各的背景。
三人走进院子时,脸上都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一个破落户的女儿,能翻出什么浪花?
叶蓁请他们坐下,命青禾上茶。
茶是好茶,叶蓁体己里的存货,喝一口就知道不便宜。
三位管事对视一眼,神色微微变了变。
叶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
“三位在府中当差多年,劳苦功高,我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仰仗各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
王管事赔笑道:“夫人客气了,这都是小的们分内的事。”
叶蓁点了点头,翻开册子。
“既如此,我便不客气了。王管事,库房近三年的进出账目,我核对了一遍,有几处对不上的,想请教一二。”
王管事的笑容微微一僵。
叶蓁不看他的脸色,一桩一桩地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秋天的雨,不声不响地就把人浇透了。
某年某月,入库蜀锦二十匹,出库记录只有十五匹,剩余五匹下落不明。
某年某月,采买药材一批,银六十两,市价不过三十两,多出的三十两去了哪里。
某年某月,田庄报收租粮五百石,实入库只有四百石,短少的一百石是旱灾还是虫灾?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日期,有数字,有据可查。
三位管事的脸色从轻蔑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惶恐。
王管事额头沁出了汗珠,讪笑道:“夫人明鉴,这些……这些陈年旧账,小的也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不要紧,”叶蓁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将融未融的薄冰,“账册在这里,一笔一笔对便是。对不上的,我上报夫人,请夫人定夺。”
这是威胁。
明晃晃的威胁。
上报夫人?这些烂账背后,本就是夫人在撑腰。可叶蓁的姿态摆在这里——她手里有证据,她随时可以把事情闹大。
到时候,夫人固然不痛快,可他们这些管事,第一个要被推出去顶罪。
王管事第一个撑不住了,站起来躬身道:“夫人明鉴,小的回去就把账目整理清楚,该补的补,该退的退。”
另外两个管事也跟着起身,连声称是。
叶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
“三位辛苦,”她说,“我不是要为难你们,只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们好好当差,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三人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青禾关上门,转过身时,脸上全是笑。
“姑娘,您太厉害了!您看见王管事的脸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
叶蓁放下茶盏,脸上的淡笑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
“这只是开始,”她说,“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我手里的账。等他们回去想明白了,就该来找我对付了。”
青禾的笑容一僵。
“那……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叶蓁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在这侯府里,要想不被欺负,就得让别人知道,欺负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没有告诉青禾,这只是第一步。
她真正的目的,不是管家。
是借着管家的名义,摸清侯府所有的底细。
银钱往来、人际关系、见不得光的交易——这些东西,将来都会成为她手中的刀。
是夜,叶蓁又熬到了三更。
她将管事们交上来的新账目一一核对,发现王管事果然补齐了大部分亏空,但有一笔银子,他怎么也填不上。
十万两。
百日之前,宰相府被抄的前一个月,侯府有一笔十万两白银的支出,记账写的是“盐引投资”,可据叶蓁所知,侯府在盐引上的生意,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单笔投入。
这笔钱,去了哪里?
叶蓁将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折好,藏进了枕头里。
不急。
她会查清楚的。
窗外,更深露重。
远处东厢房的方向,隐约传来柳绮娆的笑声,和陆子尧低沉的说话声。
叶蓁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枕头,指尖触到那页纸的边角。
十万两。
父亲被抄家前不久,曾在信中对她提过一句——有人出高价收买他门下的人,要对他不利。
那笔钱,是不是就是这十万两?
如果是,那陆家不仅是旁观者。
他们是同谋。
叶蓁闭上眼睛,将这一点恨意压进心底,像将一把刀藏进袖中。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而时间,会给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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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边关,同一片月光下。
亓煜躺在营帐中,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粗布,借着月光,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海棠。
他想起三年前,她蹲在他面前的样子。
她的眼睛很好看,像山间的清泉。她的手很白,递包子时不小心碰到了他黑乎乎的手指,她没有嫌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说:“你要好好活着。”
他活着。
他不仅活着,他还在变得更强。
总有一天,他会回到京城,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亓煜将粗布重新折好,贴胸收藏,闭上了眼睛。
明日还要早起训练,他需要积蓄力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侯府,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也正睁着眼睛,望着同一轮月亮。
两个相隔三千里的人,在同一片月光下,各自守着各自的孤独和执念。
一个在泥潭中挣扎求生。
一个在风沙中拼命往上爬。
他们都还不知道,命运的线,正在将他们一点点拉近。
窗外,秋风卷起一片枯叶,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只是在月光下打了个旋儿,然后消散在夜色中。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