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杨春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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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多山。
车离开城区后,路灯渐少,两侧山影一重压着一重,像浸在墨里的兽脊。凌晨的雾从沟壑里漫出来,贴着车窗往后退,偶尔能看见路边一两间黑着灯的民房,门口挂着玉米串,风一吹,干叶子沙沙响。
江清澜坐在后排,一路没有再说话。
她膝上放着杨念的资料,手指按着最上面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干净,笑意很浅,看起来像个不大会麻烦别人的人。
秦胤靠着椅背,黑罴大氅搭在身上。
血雨趴在脚边,鼻尖动了动。
山里潮气重,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泥土、草根、腐叶,还有一点远处牲畜圈的腥味。没有鬼气。至少这一路没有。
江清澜忽然开口:“秦先生,你以前见过这种事吗?”
秦胤睁眼。
“哪种?”
江清澜看着窗外:“没有鬼,却比有鬼更让人害怕。”
秦胤道:“见过。”
江清澜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也是。您见过的事,应该比我想象得多。”
秦胤没接话。
车继续往山里开。
清澜宴云州分店的人办事很快,已经从当地打听到杨念老家的位置。村子叫马蹄沟,修路后能通车,但最后一段山路窄得厉害,司机不敢开快。车灯扫过弯道时,能看见路边老树枝杈低垂,树上绑着褪色的红布条。
红布条被雨水泡得发黑,在风里一抖一抖,像吊着许多腐烂的舌头。
快到村口时,血雨忽然站了起来。
江清澜看向它。
血雨喉咙里压着很低的声音,却没有显出本相。
秦胤看向窗外。
村口有一座小土地庙,砖瓦残破,庙前摆着几只缺口瓷碗。碗里不是香灰,而是冷饭,饭粒上爬着黑蚁。土地庙旁边立着一口生锈铁锅,锅底被敲得凹凸不平。
风从锅沿擦过,发出轻轻的响。
咚。
很闷。
像有人隔着很远,敲了一下锅底。
江清澜脸色微变。
司机也听见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江总,就是这个声音。云州分店那栋老楼,也有人说半夜听见过。”
秦胤看着那口锅。
没有阴气。
血雨重新趴下,耳朵仍旧竖着。
车停在村口。
马蹄沟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山坡散开。天还没亮,村里大多数屋子黑着灯,只有几家院里亮着昏黄灯泡。鸡没叫,狗先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隔着雾听着格外尖。
秦胤下车。
他刚一落地,那些狗叫声忽然断了。
血雨从车里跳下来,抖了抖毛。
村里的土狗原本还在叫,这一下全都缩回了窝里,只剩铁链轻轻晃动的声响。
江清澜看了血雨一眼。
血雨又变回那副蔫巴巴的样子,跟在秦胤脚边。
不多时,一个披着棉衣的中年男人从坡上走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村民。男人看起来五十来岁,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一直往车牌和江清澜身上瞟。
“是城里来的老板吧?我是村主任,姓何。你们要问杨念家的事?”
江清澜点头:“麻烦何主任了。”
何主任搓着手笑:“不麻烦,不麻烦。杨念那孩子有出息,村里人都知道。她娘也不容易,苦了一辈子,总算把娃供出来了。”
江清澜问:“她母亲叫小杨?”
“村里都这么叫,真名嘛,没几个人记得。”何主任想了想,“好像叫杨春秀,还是杨秀春?年头太久了。”
江清澜眼神冷了些。
一个女人被卖进山里,生了孩子,死在这里。村里人甚至记不清她的名字。
何主任似乎没察觉,继续道:“她刚来那会儿不懂事,闹得很。后来有了娃,慢慢就好了。女人嘛,有了娃,心就定了。她对杨念是真好,村里没人说她不好。”
这句话一出来,江清澜的手指缓缓收紧。
秦胤看向何主任。
何主任迎上他的视线,莫名打了个寒战。
明明眼前这个年轻人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可那双眼睛像井底的冷水,照得人心里发虚。
“带路。”秦胤道。
何主任笑意僵了一下,很快点头:“好,好。她家老屋还在,就是没人住了。杨念每年回来上坟,会去收拾一下。”
几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村路很窄,两边墙根堆着柴火和旧农具。路过几户人家时,窗帘后有人影晃动。有人掀开门缝看,见到江清澜和秦胤,又赶紧缩回去。
何主任一边走,一边说:“杨念那孩子命好。她娘虽然是外头来的,可心狠,肯吃苦。别人家女娃早早就干活,她娘不让,说女娃也要念书。那时候村里人都笑她,说供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后来你看,杨念考出去了,还当了大老板手底下的管事。”
江清澜淡声道:“她母亲靠什么供她?”
“种地,喂猪,给人洗衣服,什么都干。”何主任道,“她男人死得早,家里没人撑着,她一个女人拖个孩子,也难。”
秦胤问:“她男人怎么死的?”
何主任脚步顿了一下。
“喝酒摔沟里了。”他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后面一个村民插嘴:“那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喝了酒就打人。小杨那时候跑,都是被他打怕了。”
何主任回头瞪了那村民一眼。
村民立刻闭嘴。
秦胤看见了。
江清澜也看见了。
山风从坡下吹上来,掠过那些潮湿的墙缝,带出一股陈年霉味。
杨念家的老屋在村子最上头,靠着山壁。两间土坯房,一间低矮灶屋,院墙塌了半边。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面擦得很干净,应该是杨念后来换的。
何主任从门梁上摸出钥匙。
“杨念托我保管一把,说万一哪年她回不来,让我帮忙看看屋子。她这孩子孝顺,每年回来都给她娘坟上添土。”
门开时,灰尘味扑了出来。
屋里很暗。
司机打开手电,光束扫过墙面。
墙上贴着几张发黄奖状。
杨念,小学成绩优秀。
杨念,作文比赛一等奖。
杨念,云州山区助学优秀学生。
每一张都被塑料膜小心包裹,边角用米糊粘得很牢。塑料膜旧了,起了雾,可奖状表面没有虫蛀,也没有霉斑。
江清澜站在墙前,许久没动。
何主任在旁边叹气:“你看,我就说她娘疼娃。那时候家里穷成什么样了,还把这些奖状贴得跟宝贝似的。谁家女娃有这个福气?”
秦胤走进灶屋。
灶台很旧,锅已经没有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灶口。灶台旁边摆着一只木盆,木盆裂开一道缝。墙角有一张小板凳,凳面磨得很光。
灶屋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早就枯成黑红色。
秦胤目光停在灶台后面。
那里有一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泥层。泥层上有许多浅浅的划痕,横一道竖一道,像是有人用指甲或碎瓦片反复刮过。
江清澜跟了进来。
“怎么了?”
秦胤抬手,轻轻拂开上面的灰。
划痕露得更清楚。
一根一根,密密麻麻,挤在灶台背后的阴影里。要不是秦胤眼力好,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何主任探头看了一眼,笑得有些不自然:“老屋嘛,孩子乱划的。杨念小时候调皮,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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