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死太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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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济安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怔了一下。
“你连徐氏都不知道?”
说出这话后,徐济安似乎意识到了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徐济安沉默半晌,然后抬手指了指身后那些越野车,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作战服。
“中心岛上最大的资本集团。军工、能源、医药、粮食,一半以上出自我们。”他说,“东胜神洲的甲,西牛贺洲的枪,北俱芦洲那些人身上穿的防弹层,都得从我们这里买。”
“那些穿制服拿枪的人,是你们的?”
“是我们卖的枪。”徐济安纠正,“人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打仗,我们只供货。”
秦胤明白了。
一千年内战,五洲互相攻伐,中心岛不肯出人——因为中心岛不需要出人。它只需要出货。
“杜峰是什么人?”秦胤问。
“镇天宗太上长老。”徐济安道,“镇天宗是东胜神洲第一宗,宗内四位九阶,杜峰排第三。”
“排第三的九阶,被派来当先行军统领?”
“开门这件事上,镇天宗出的力最多,死的人也最多。”徐济安说,“九十三年,他们家族三代人都死在门底下。所以先出门的位置,是他们用命换的。”
他顿了顿。
“杜峰的父亲、祖父,名字都刻在门上。”
秦胤没有说话。
他想起门内壁上那三千七百二十万个名字,一层压一层,横竖挤在一起,有些只刻了一半。
刻不完的那些,是刻字的人也死了。
引擎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从另一个方向,声音更沉,更多。
一支骑兵。
上百骑,坐骑不是马,是一种六足的黑色重甲兽,蹄下踏地如闷雷。骑士全身银甲,甲面镀着一层水波般的暗蓝,长矛竖立成林。队列中央擎着一面深蓝旗帜,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白色海鸟。
骑兵在秦胤侧方两百米处止住,整齐得一丝不乱。
队列正中一名骑士摘下头盔。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长相俊秀得有些扎眼,皮肤白皙,眼尾偏长,头发是罕见的浅褐色,束在脑后。他坐在兽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胤,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七阶巅峰。
“徐部长。”年轻人先跟徐济安打招呼,语气熟稔,“你比我快。”
“三皇子。”徐济安微微低头,“您带一百重骑出门,北屿王朝这是想打仗?”
“打不打是我父王的事。”年轻人翻身下兽,动作很利索,“我是来看人的。”
“地表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走到秦胤面前,隔着十步站定,抬手抱了个拳。
“北屿王朝,三皇子,北风羽。”
秦胤看着他。
“你不怕我?”
“怕。”北风羽答得极快,也极坦然,“镇天宗那帮人被你打成什么样,我在城墙上都看见了。杜峰被人一拳打得倒退七步,这辈子我第一次看见。”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可是我等这门打开,等了十九年。”
北风羽抬手指向头顶那颗一动不动的橙红太阳,“我出生那年,我父王抱着我在城墙上,指着这颗太阳跟我说,它是死的。”
“我们在一颗死太阳底下活了三千年。书上写地表有月亮,会圆会缺;有雨,会从天上落下来;有四季,树叶会黄,会落,第二年还会长。”
他放下手,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我今天出门,一半是我父王让我来探路。”
“另一半,是我想亲眼看看,外面的天,是不是真的是蓝的。”
秦胤沉默了很久。
“是蓝的。”他说。
北风羽笑了。
那个笑很干净,跟他这一身银甲和身后一百重骑格格不入。
“那我就有理由劝我父王了。”
“劝什么?”
“劝他别打。”北风羽收起笑,语气一下子沉下来,“五洲要杀贼夺家,我知道。可是我算过一笔账。”
“地心有多少人,我不知道确数,但过百亿。”北风羽道,“地表有多少人?我们的书上写了三千年前的数,早就不作数了。你告诉我,上面现在住了多少?”
秦胤看着他。
“八十多亿。”
北风羽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一百重骑之中,有几名骑士轻微地动了一下。
徐济安在旁边缓缓开口:“八十亿。”
“对。”
“那门后的地,装不下我们。”徐济安说。
“装不下。”秦胤道。
北风羽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颗死太阳,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我们只有两条路。”他缓缓道,“杀光你们八十亿,我们上去。或者你们杀光我们百亿,你们守住地表。”
“还有第三条。”秦胤说。
“什么?”
“我今天不谈这个。”
秦胤转过身,看向那片站满亡魂的荒原。
“我先做另一件事。”
他抬起手。
腥风从大氅中掠出,黑雨军纛立于他掌中。纛旗是黑的,旗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道旧年血渗出来的暗痕。
秦胤把纛杆往地上一插。
杆入土三尺,纛旗在没有风的荒原上,自己张开了。
黑金光纹自纛杆底部散出,在赤黄的土地上铺开一个百丈方圆的圆。圆成的一瞬间,荒原上那数万个一动不动的亡魂,同时转过头。
几百年来,他们第一次不看门。
他们看向那面旗。
秦胤开口,声音落在荒原上,像落在一口很深的井里。
“此地为界。”
“界内亡魂,不问出身,不问年月,不问上下。”
“一人一名,一名一册。”
“待册满门开,皆送轮回。”
荒原上响起一片极轻极碎的声音。
那是数万个魂,在同时开口说话。他们说的话乱得听不清,语种、口音、年代全不一样,但秦胤听得出其中反复出现的字。
有人在报自己的名字。
徐济安死死盯着那面旗,手按在腰间枪柄上,却没有拔。
“你是什么人?”他终于问出了跟杜峰一样的问题。
秦胤没有回头。
“大夏,秦胤。”
“职衔?”
“十殿在下,六道在前。”秦胤道,“继酆都之位,承轮回之责。”
远处城墙上,有人在看。
橙红的日光斜照在那面黑色纛旗上,旗面上的血痕像是活了。
“你可称我为,酆都大帝。”
话音落下,黑雨军纛无风自动,无数亡魂自秦胤身后显现,口中齐呼‘大帝’。
阴风阵阵,吹得秦胤身后大氅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