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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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去了岭南,孙子随军远征,儿媳妇亦将随行照料。
偌大的府邸,只剩下赵彻与孙女王嫣。
曾经热闹喧嚣的王家大宅,瞬间变得空旷寂寥。
王翦佝偻着背影,望着远方尘烟散去的方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中,藏着深深的落寞与无奈。
在这个时代,七十岁已是古稀之年,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寿。
如今的始皇帝年过半百,王翦也步入了人生的暮秋。
随着赵彻的成长,这些守护着他的人,却在时光的洪流中不可逆转地老去。
岭南地处偏远,局势复杂。
王贲此去,拖家带口,少则数年,多则十载。
十年啊……
赵彻攥紧了拳头,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凭借自己的天赋与努力,究竟能否保住这些亲人的平安?能否让王翦安享晚年?
时间如刀,无声切割着生命的长度。
它是世间最冷酷的暴君,无人能与之抗衡。
“阿耶……”
赵彻轻声唤道,伸手轻轻扯了扯王翦宽大的衣角,试图从那具苍老的躯壳中汲取些许力量。
赵彻仰起头,迎上王翦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
老者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愁云,在触及少年清澈目光的刹那,竟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驱散。
自打王离远行,又逢爱子王贲未能承继衣钵,这偌大的府邸便显得有些空荡寥落。
仿佛一夜之间,那些鲜活的血脉都离他而去,只剩几缕孤烟,缠绕在心头。
这种孤寂感,让这位半生戎马的老将军,第一次将所有的注意力,近乎偏执地聚焦在了赵彻身上。
不再是以往那种点到为止的指点,而是暴风雨般的倾泻。
王翦的教学风格陡然一变,严苛到了极点。
往日里能混过去的边角料知识,如今成了必须死磕的硬骨头;稍有不慎记错一字,便是罚抄军阵图十遍起步,直至手腕酸痛颤抖,墨迹干透方能停笔。
“听好了!老夫只讲一遍。”
王翦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若是听不懂,就滚去面壁思过!”
赵彻咬紧牙关,强忍着脑海中因信息过载而产生的眩晕感。
这哪里还是教学?这分明是在往一个六岁孩童的脑子里,硬塞进一位纵横沙场数十载老将毕生的军事智慧!
那些曾经在他看来平淡无奇的兵法条文,经王翦一拆解,竟呈现出千变万化的杀伐之气。
上一刻还觉得浅显易懂的道理,下一刻就被推演成错综复杂的战场迷雾,让人根本看不清虚实。
赵彻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浓雾之中,四周全是刀光剑影,既熟悉又陌生,既简单又深奥得令人绝望。
但他不敢退缩。
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翦严厉背后的那份沉重与悲凉。
那是老人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传承断绝的焦虑。
王翦不服老,却不得不向岁月低头。
七十高龄,在这个时代已是古稀之年,今日安睡,明日能否醒来,全凭天命。
他怕啊,怕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压箱底的本事传下去,就先一步黄土埋骨。
孙子走了,儿子未成器,如今,赵彻成了他唯一的指望,是他生命延续的唯一载体。
这份期望太沉,重得让空气都变得凝重。
赵彻看着眼前鬓发斑白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敬意。
他没有抱怨累,没有喊苦,只是默默地拿起竹简,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每一个字。
哪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哪怕眼神中流露出迷茫,他的脊梁始终挺得笔直。
王翦注视着少年倔强的侧脸,眼底那层冰冷的坚冰悄然融化,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欣赏。
这孩子,骨子里有股韧劲。
越是艰难,越要挣扎着向上爬。
“带着老夫的期盼,长吧。”
王翦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他知道,自己或许等不到这一天了。
但他更知道,只要自己将这些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灌输进去,终有一日,这个少年的名字,必将如利剑出鞘,响彻整个大秦,划破长空。
残阳如血,将王翦佝偻的身影拉得极长。
即便身躯终将化为尘土,那份由先行者传承的士人风骨,亦将在天地间永不磨灭。
“稚奴……真的撑得住吗?”
始皇帝望着远处那个还在挽弓的小小身影,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王翦乃当世名将,其军事造诣深不可测,可要将这些杀伐决断的经验灌入一个七岁孩童的脑海,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般倾囊相授,是否超出了赵彻的认知极限?
王翦放下手中的兵书,目光穿过斑驳的光影,落在正全神贯注练习射术的赵彻身上。
他沉默良久,终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低沉:“臣……不敢妄言。
只是看那架势,确实勉强到了极致。”
这种高密度的知识灌输,莫说是垂髫小儿,便是天赋卓绝的成年将领,此刻怕也如同听天书一般晦涩难懂。
始皇帝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点头。
近日来,赵彻仿佛上了发条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