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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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之职,靠的不是政绩,而是君王的信任与态度。
为了平息可能存在的龙颜之怒,哪怕是牺牲亲女婿也在所不惜,这是他在身边生存的铁律。
辞别二人后,赵高孤身踏入深宫。
咸阳宫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始皇帝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竹简之中,笔锋沙沙作响。
黔站在一旁,恭敬地候着,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四周陷入一片昏沉,那挥毫的声音才终于停歇。
“让他等着吧。”
始皇帝头也未抬,淡淡吩咐道。
黔躬身应下,不敢多言半个字。
时光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始皇帝终于搁下毛笔,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黔?”
老迈的内侍浑身一颤,反应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陛下,臣在。”
苍老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黔已是古稀之年,身躯早已佝偻,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这也是为何之前要将赵高从中车府令的位置上调离的原因——始皇帝需要一个更有力气、更灵活的近臣来伺候起居。
“你觉得,赵高此人如何?”
始皇帝忽然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黔迟疑片刻,缓缓答道:“心思深沉,未必纯良,但办事……确比臣利索得多。”
“若任他为中车府令,你可有异议?”
“臣已朽木,全凭陛下圣裁。”
黔深深叩首,不再多言。
始皇帝望着眼前这位三朝元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八旬高龄,风烛残年,他怕的不是用人不当,而是怕这位忠心的老臣,随时会在自己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嬴政指腹轻轻摩挲着下颌,目光深邃如潭,并未立刻接话。
隐宫之地,暗无天日,那里关押的并非寻常囚徒,而是六国罪臣的后裔与家眷。
他们生来便是大秦的奴隶,命如草芥,朝不保夕。
赵高便是在这种扭曲的环境中滋长出来的。
那个男人的家族,正是毁于大秦的铁蹄之下;而他的母亲,更是当年秦异人亲手下令处死的弃子。
这份血海深仇,即便岁月流逝,也早已刻入骨髓。
“中车府令”
之位,乃是陛下近侍之首,掌管机要,非心思澄澈者不可任。
赵根基底驳杂,行事手段向来见不得光,蒙毅曾多次弹劾,甚至要求将其斩首示众。
然而,为何他至今仍能稳坐?
只因好用。
此人办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将陛下的喜好揣摩得透透的。
除了偶尔敲打一二,让他知道君威难犯,嬴政对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容忍。
毕竟,像黔这样二十年来心如止水、毫无杂念的纯臣,太少了。
少到连那位权倾朝野的左丞相李斯,都曾擅自做主弄死韩非子——尽管那本就是借刀的局。
嬴政擅长驭人,更擅长洞察人心深处的幽暗。
他知道赵高在做什么,也知道其婿阎乐是如何在咸阳县令的职位上疯狂敛财、招摇过市。
但他默许了,因为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只要这把刀还握在自己手里,锋利一点又何妨?
只是今日之事,确实有些越界了。
回想起毒丹一案,赵高其实也是个倒霉蛋。
作为中车府令,第一口试毒的是他,结果丹药有毒,皇帝没吃,太子没吃,他却因“办事不力”
被褫夺官职,发配去御马苑养马。
那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也是他对嬴政怨念最深的一次。
如今,女婿仗势欺人,身世又满是原罪。
殿内气氛凝重,黔沉默良久,终于打破僵局:“陛下不妨……重新遴选一人?”
嬴政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会像你一样,二十年如一日的纯正么?”
黔身躯微僵,喉结滚动,最终只能低声答道:“臣……不知。”
从头选一个中车府令?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纯粹之人?若真能轻易找到第二个“黔”
,嬴政也不会如此纠结了。
嬴政指尖轻叩御案,眸光深邃如潭。
他自认能洞悉人心善恶,却唯独看不透岁月与权柄对人性的异化。
胡亥背刺,骨肉相残,这血淋淋的教训让他清醒:即便是亲生血脉,亦难保始终如一。
至于那六百余头中车府令培养出的赵高,是否真能如臂使指,心中尚存疑虑。
平心而论,若论机敏圆滑、处理琐务,赵高确实比黔更契合这个位置。
“罢了。”
始皇帝挥袖,语气听不出喜怒,“宣他进来。”
黔躬身退下,背影消失在殿门阴影中。
片刻后,一道瘦削身影随之而入。
“臣,赵高,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