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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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虽老,行将就木,不足为虑;但那位正值盛年、手握六十万雄师镇守岭南的王贲,却如一把悬在大秦头顶的利剑。
更重要的是,赵彻本人在始皇帝心中的分量,远比外人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此前,李斯与赵高之所以极力主张与赵彻修好,甚至不惜放下身段,正是因为看准了这一点:要么成为盟友,要么至少保持中立,绝不可结仇。
原本,赵高以为最大的变数来自胡亥。
毕竟那小子心胸狭隘,总觉着赵彻抢了自己的风头,夺走了父皇的宠爱,迟早会生出事端。
可谁曾想,最先捅出这么大娄子的,竟然是自家兄弟!
祸不单行。
先是女婿阎乐行事张扬跋扈,在咸阳县令任上丢人现眼,最终被迫辞职,搞得满城风雨。
如今,赵成又公然与赵彻发生正面冲突,简直是雪上加霜。
赵高的脸色愈发难看,因为他深知自己如今的处境有多么岌岌可危。
现在的他,根本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中车府令。
早在六年前,他便因罪被剥夺了这一显赫职位,甚至沦落到去御马苑喂马的下场。
若非蒙恬身体日渐衰颓,无法长期胜任,始皇帝也不会重新启用他担任前门令。
如今蒙恬光荣退休在即,赵高接任中车府令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中车府令一职,看似只是伺候皇家的宦官头目,实则掌控着通往始皇帝最核心的渠道,其影响力之大,足以窥探天下机密,地位之尊崇,丝毫不逊于三公九卿。
为了保住这个位置,赵高苦心经营多年,事事小心谨慎,力求完美。
就在上次阎乐出事时,他不得不入宫请罪,在殿外跪了一个下午。
那是始皇帝裸的敲打:若你不懂进退,这中车府令的位置,朕随时可以换人坐。
赵高心里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好用”
,且出身隐宫,身上带着法理上的原罪,这注定让他永远无法获得始皇帝真正的信任。
如今,阎乐的让始皇帝对他本就微薄的信任大打折扣,现在赵成又惹出了比阎乐更严重的祸端。
一石激起千层浪。
赵高猛地勒住缰绳,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政治生涯,极有可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残肢断指,血肉模糊。
赵成瘫坐在尘土飞扬的街面,原本包裹手掌的布条此刻已彻底被猩红浸透,触目惊心。
那三根断裂的手指散落在旁,像是在无声控诉着刚才发生的。
闻讯赶来的赵高,脚步在触及现场的那一刻骤然停滞。
作为从隐宫走出的宦官,他与这唯一的血脉亲人相依为命多年,这份孪生般的羁绊深植骨髓。
乍见亲弟这般惨状,赵高眼底本能地涌起一阵剧烈的刺痛与怜惜。
然而,这股情绪仅仅持续了半息,便被更深层、更冰冷的理智强行碾碎。
“大兄!大兄!”
赵成顾不得剧痛,满脸泪痕地扑向兄长,声音因惊恐和委屈而变得尖锐扭曲,“他敢当街行凶!罔顾大秦律法!您得替我做主啊!”
这一声呼喊,在嘈杂的街头显得格外刺耳。
不远处的赵彻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不认识赵成,但这并不妨碍他通过赵高的反应来推演局势。
在他脑海中,关于历史的信息清晰如昨:赵高此人,表面恭顺,实则对大秦帝国怀有刻骨铭心的恨意。
这种恨意潜伏十余年,最终化作利剑,将赫赫大秦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此刻赵高能失控,若能借机铲除这个未来的祸胎,对于当下的秦朝而言,无疑是除去了一大隐患。
赵彻静静地看着,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他在等,等赵高那压抑许久的怒火爆发,等一个名正言顺出手的理由。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空气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响起。
赵高并没有看向赵彻,而是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赵成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赵成打得侧过脸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赵成整个人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那是平日里最疼爱他的哥哥,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依靠,为何……为何会对自己动手?
“把手指捡起来。”
赵高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窖里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成浑身颤抖,眼中的委屈逐渐转化为深深的恐惧和陌生感。
“我叫你把手指捡起来!”
赵高再次厉喝,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有令人心悸的冷静与克制。
周围的看客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劝阻。
赵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化为若有所思。
他看懂了。
赵高不是不敢怒,而是不敢怒,也不能怒。
身为中车府令,赵高并非地方执法官,并无当场格杀或逮捕宗室贵胄的权力。
更重要的是,他比谁都清楚,在这咸阳城,真正的法度不在竹简之上,而在那位千古一帝的手中。
嬴政才是执剑之人,律法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