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风声(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修为不错。但一千个你,也打不过我。你心里清楚。”
韩昭低下头。“在下清楚。”
月说:“那你还来?”
韩昭沉默了一会儿。“不来,是抗旨。来了,是送死。抗旨,全家死。送死,只死我一个。”
阿茗开口了。“所以你搬粮草,不是怕我们烧。是怕自己的人烧。你的兵里,有人想杀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搬粮草,是因为你不信他们。你不信他们,他们也不信你。你的营里,已经不是你说了算了。”
韩昭猛地抬起头,看着阿茗。他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阿茗没有回答。他看了月一眼。月微微点了点头。阿茗继续说:“昨天那个斥候,画了我们的位置回去交差。他回去之后,你的副将们就吵起来了。有人要打,有人要撤。你坐在中间,一句话没说。你在等,等天亮。天亮了你来求见,说明你还有脑子,不想死。”
韩昭的嘴唇发抖。“你到底是谁?”
阿茗说:“我是她弟弟。”
韩昭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月。月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否认。韩昭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
“妖帝大人,在下愿降。不是降妖族,是降您。”
阿茗忽然开口。“韩将军,你起来。”
韩昭抬起头,看着阿茗。阿茗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降不降的,不急。你先听我说。”
韩昭站起来。阿茗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回去之后,怎么交差?你打了败仗,粮草未动,人马无损,凭什么退兵?朝中那些人正等着抓你的把柄。你退了,就是畏战。畏战,就是死。”
韩昭的脸色白了。“那……那怎么办?”
阿茗转过身,看着月。“姐姐,我们帮他把这个局圆上。”
月看着他。“怎么圆?”
阿茗说:“我们把这里的村民全部撤走。往后撤,撤到安全的地方。你帮他们安置好。韩将军回去可以说——他打了一场胜仗。他‘收复’了被妖族占领的土地。妖族弃地而逃,他兵不血刃,拿回了大晟的故土。”
月看着阿茗,眼睛微微眯起。阿茗继续说:“这样一来,他不是败将,是功臣。朝中的人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而他欠我们一个人情。以后大晟有什么动静,他能给我们递消息。”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阿茗,看了好几息。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想让他当内应。”
阿茗点点头。“嗯。”
月看向韩昭。“你意下如何?”
韩昭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在发光。他不是怕,是激动。“在下……在下何德何能……”
阿茗说:“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是你以后做的事说了算。现在,你只需要回答——做,还是不做。”
韩昭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这次跪的不是月,是阿茗。“在下愿为公子效劳。”
阿茗蹲下来,把他扶起来。“不是为我。是为她。”他指了指月。“你欠她的,不是我。”
韩昭站起来,转向月,深深鞠了一躬。月没有看他。她看着远处的营地。
“阿茗,村民的安置,你来安排。我去帮他们搬。”
阿茗点点头。“好。”
月转身走了。阿茗和韩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韩昭低声说:“公子,妖帝大人她……”
阿茗说:“她答应了。你去准备撤兵。三天后,我们把人撤完。到时候你带兵进来,走一圈,插上旗,回去报捷。”
韩昭点点头。阿茗忽然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韩昭转过身。
阿茗说:“你回去之后,朝中的人一定会问——你怎么这么轻松就收复了失地?妖族怎么可能不战而退?”
韩昭的神情凝重起来。“在下……确实还未想好如何应对。”
阿茗说:“你就说,是我劝住了我姐姐。”
韩昭愣住了。“公子……您?”
阿茗点点头。“你就说,妖帝的人族弟弟——也就是我——不忍见生灵涂炭,在妖帝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软磨硬泡,劝她退兵。妖帝起初大怒,与我生了嫌隙,但最终被我说动,带着妖族百姓撤往内陆。如今,我与妖帝之间已生隔阂,她对我日渐疏离,甚至不愿与我多说话。”
韩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茗继续说:“你还可以说,妖帝虽然撤了兵,但她并不甘心。她只是在忍。她把怒气发在了我身上,冷落我,疏远我。你从营地外面可以看见,她不再与我同进同出。她的尾巴——那九条尾巴,以前总是缠着我,现在收得紧紧的,一根都不肯露出来。”
韩昭深吸一口气。“公子,您这是……在为您自己埋祸根。”
阿茗说:“不是祸根。是后手。”
月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她的白发飘起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阿茗知道她在听。
韩昭咬了咬牙。“在下明白了。在下回去之后,就这般复命。朝中那些人最喜听这类事——妖帝为人族少年所困,内部分裂,无心再战。他们会信的。”
阿茗点点头。“去吧。”
韩昭翻身上马,又看了一眼阿茗,看了一眼月。月没有看他。他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韩昭走了。马蹄声远了,尘土落下来。月和阿茗站在空荡荡的村口,看着那些插在屋顶和井边的大晟旗帜,猎猎作响。
月转过身,看着阿茗。“你刚才说的那些——跪了三天三夜,我跟你生了嫌隙,对你日渐疏离——都是假的。”
阿茗点点头。“嗯。假的。”
月说:“但他们不知道是假的。”
阿茗说:“对。”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扫过阿茗的脸颊。她没有说话,阿茗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月伸出手,把阿茗拉进怀里,抱住了。阿茗把脸埋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周围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旗,只有天边慢慢下沉的太阳。
“阿茗。”
“嗯。”
“你什么时候想出这个计划的?”
阿茗把脸从她胸口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他活着,比死了有用’的时候。”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慢,像雪花落在手心里。
“我的弟弟,越来越厉害了。”
阿茗笑了。“跟你学的。”
他们去找那些村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翻过两座山,在一处山谷里,阿茗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那是一片坡地,背风向阳,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坡地上有野果树,有竹林,有可以用来盖房子的石头和黏土。
月站在坡地上,看了一圈。“这里不错。”
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也看了一圈,眼睛亮了起来。“这地方……背风,向阳,有水,有柴。比我们以前那村子强太多了。以前那地方,风大,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又没风,闷得慌。这里好,这里真好。”
阿茗笑了。“那就在这里安家。”
月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阿茗和月帮村民们盖房子。月的妖力用来搬石头、削木头、平整地面,阿茗负责设计、测量、搭梁。村里的年轻人跟着学,干得热火朝天。
一排排新房子沿着坡地错落展开,每家每户门前都留出了小院子。老人坐在树下,晒着太阳,看着新房子一点点成形,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有个老头子摸着新砌的石墙,嘴里念叨着:“这墙比以前的厚,冬天肯定暖和。”旁边的大婶接话:“屋顶的梁也结实,以前那破房子,刮大风的时候我都不敢睡觉,怕塌了。这下好了,踏实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黄狗。狗叫,孩子笑,整个山谷都是活的。
小霜从妖宫传来消息——她在信里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月、阿茗和小霜。月站在中间,阿茗站在左边,小霜站在右边。三个人手牵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阿茗看了,笑了。月把画折好,收进袖子里。
房子盖好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一排排新房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坡地上,窗户朝南开,门朝南开,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家家户户门口都种上了从山上移来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老妇人拉着阿茗的手,指着自己的新家,声音都在抖:“你看这墙,你看这窗,你看这院子……我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阿茗拍拍她的手背。“好好过日子。有事就让人去妖宫传话。我们不会不管你们的。”
老妇人拼命点头,眼泪都掉下来了。
回妖宫的路上,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烧成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阿茗牵着月的手,走得不快不慢。
“月儿。”
“嗯。”
“你猜小霜在做什么?”
月想了想。“等我们。”
阿茗笑了。“我想她应该蹲在厨房门口,抱着那个布老虎,饿着肚子等。”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阿茗把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握紧了一点。
“月儿。”
“嗯?”
“回去之后,你想吃什么?”
月想了想。“酸菜鱼。”
阿茗说:“好,一会买条鱼,回去就做。”
月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金黄色。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的脸热热的。
“阿茗。”
“嗯。”
“你说韩昭回去之后,会怎么跟朝中的人说?”
阿茗笑了。“会说妖帝的弟弟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跪烂了。妖帝烦了,懒得打了,就撤了。”
月看着他的侧脸,眼里有一点光在跳。“那他们会不会真的以为我们之间出了裂痕?”
阿茗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希望会吧,他们信了,才会来。”
月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重新牵好,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边的橘红色一点一点暗下来。阿茗忽然说:“月儿,你说小霜……会不会生气?我们出来这么久。”
月想了想。“不会,她会说‘你们肯定做了很多好吃的,不带我’。然后噘嘴,然后你做饭,她就不噘了。”
阿茗笑出了声。“你越来越懂她了。”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走着走着,天就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把前面的路照得白花花的。阿茗看见月亮的倒影在月眼睛里晃了一下,很美。他把她的手攥紧了,加快了脚步。
“饿了吧?”他问。
月没有回答,但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摇他的手。
阿茗读懂了她的意思:走吧,回家。两个人不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沙沙地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往妖宫的方向去。远远的,能看见妖宫的灯光了。
小霜大概正蹲在厨房门口,抱着布老虎,等着他们回来。阿茗想起那幅画,想起画上三个手牵手的小人,想起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他笑了。月亮照着两个人,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融成一道,长长地铺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