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永宁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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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茗朝鹤怀瑾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却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僵硬。像是太久没有被人当众问过话,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多谢国师大人挂念。姐姐待我很好。”
他说完抬头看了月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到了——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和看着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没什么区别。
鹤怀瑾的微笑纹丝未动,但阿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底部轻轻转了一圈。他在品这句“姐姐待我很好”——品那个短暂的沉默,品月和茗之间那段被人注视却始终空白的距离。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又转向小霜。“这位便是玄螭少主吧。百族殿一战,少主的英姿连我大晟都有所耳闻。听闻凤主也亲至万妖城,送了少主一根本命凤翎——本座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凤栖梧给过任何人面子。少主年纪轻轻便得几大妖族同时看重,前途不可限量。”
小霜站在月身侧,紫瞳安静地看着他。没有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国师过誉。”四个字,语气平稳,和她之前在宿阳驿说“饿了”时判若两人,完完全全是一个少族对外臣的礼节性回应。
鹤怀瑾没有在意她的冷淡。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不是轻视,是确认。他今天最重要的目标不是她。
“请入席吧。”他伸手示意。
宴席上的菜品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每个人面前各置一席,菜品相同,从冷盘到热菜汤品点心一应俱全。鹤怀瑾与月面对面坐在长桌两端,小霜在月身侧,阿茗的位置被安排在长桌的中段——距离月隔了好几个座位,反倒和几位礼部官员相邻。落座之后便有礼部司官主动与他攀谈,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公子今年贵庚?在妖族饮食可还习惯?听说琳琅城的菌菇酱很有名,公子可曾尝过?话说得客气,笑容也周到,但阿茗注意到他们每次给他倒酒时都会先看一眼主位方向。不是在看鹤怀瑾,是在看月——看月会不会在意自己的弟弟被人敬酒。月全程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她正在和鹤怀瑾聊边境贸易的事,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谈一桩公事。
鹤怀瑾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碟子里,却没有吃。“妖帝大人此番赴约,路上走了几日?永宁城暑气未消,不比万妖山凉爽。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月说路上走了三日。鹤怀瑾点头,又问宿阳驿的醪糟圆子如何,说他年轻时去北境巡视也住过那里,老板娘还是同一个人。全程没有提一句正事,每一句都是闲话,每一句都在说“我很了解你来时的路”。他换了个坐姿,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端起酒杯,话锋忽然一转。
“令弟的修为——本座冒昧——似乎是通窍境?”
月夹菜的手没有停顿。“是吧。”
“公子可有兴趣参加本届论道大会?”鹤怀瑾转向阿茗,语气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人族修士的盛会,三年一次。今年正赶上,有不少北境六宗的才俊也会来。以令弟的修为,正适合与同辈切磋。”
阿茗抬头,正要开口。月替他答了。“随便。他想去就去。”
不是“让他自己决定”,不是“我问问他”,而是“随便”。两个字轻飘飘地丢出来,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旁边的礼部司官倒酒的手都停了一拍。鹤怀瑾微微挑眉,没有追问,只是举起酒杯,朝阿茗的方向遥遥相敬。“那就期待公子一展身手了。”阿茗端起酒杯回礼,低头饮酒,在宽袖遮挡的那一瞬间与月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目光——宴席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月那边,没人发现。
宴散时已是戌时。
国师府安排了西厢的三间客房——月一间,小霜一间,阿茗一间,彼此隔着一堵墙。鹤怀瑾在送别时特别嘱咐了几句客套话,又让侍女送来三份安神的熏香。香是上好的龙涎香,但阿茗知道这不是安神,是安眼线。国师府任何一个角落里点着的每一寸香灰,都通向他的案头。
夜色渐深。国师府的更夫打了二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层层叠叠的院墙之间被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回声。阿茗熄了灯,独自躺在床上,袖口还残留着宴席上的酒气。窗纸外有月光,月光里有一个极淡的、被窗格切成细长碎片的影子——是月。她没有走门,直接从隔壁翻窗进来。
阿茗往床内侧挪了挪。月坐下来,没有点灯,只把一条尾巴搭在他手背上。“今天演得不错。你旁边坐的那个礼部郎中也是他的人,被安排在桌上专门观察你和我之间的互动。你从头到尾没有主动看过我一眼,唯一一次眼神接触是在鹤怀瑾问你要不要参加论道大会的时候——你抬头看我,我没有理你。这个细节,比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值钱。”
“他今天问了好几次关于我的问题,全都越过了你,直接问我。他想确认我在你心里还有没有分量。听到你说‘随便’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今晚应该会在书房复盘很久。”她说完偏头看着他,月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
阿茗握住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尾巴尖。“几天。”
“什么几天。”
“三天没有抱了。”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脸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叫她月儿。月靠过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九条尾巴散开,把两人连头带脚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绒球。从外面看过来,床上一片安静。被子微微隆起,看起来像一个人睡熟了。鹤怀瑾的熏香还在角落的铜炉里燃着,袅袅的青烟,什么都没照出来。
隔壁房间,小霜把鹤怀瑾送来的熏香从铜炉里夹出来,用指尖的冰霜把它冻成一块冰坨。然后她抱着布老虎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布老虎的歪眼睛在黑暗里瞪着房梁上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院墙外传来夜巡禁卫整齐的脚步声,铁靴踏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一口永远不会敲响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