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工业屠杀的最后倒计时——审判与白噪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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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时三十分。
距离总指挥部设定的总攻时间,只剩下最后半个小时。
一种令人几欲发狂的最后宁静,沉甸甸地降临在尼达威尔城外漫长蜿蜒的战线上。这已经不是午夜时分那种夹杂着士兵低语、偶尔还能闻到一缕粗糙茶香的战前寂静。这是一种剥离了一切人类交流余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强行压缩在胸腔底部的、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
在这片犹如坟墓般的战壕里,正常的声音被一种诡异的维度法则无限制地放大了。
“咔嚓……嘎吱……”
那是几名缩在防炮洞里的士兵,正用沾满泥垢的牙齿,大口咀嚼着干硬如砖块的军用压缩饼干。那原本微不足道的咀嚼声,此刻在凝固的空气中回荡,听起来就像是某种体型庞大的食腐动物,正在黑暗中缓慢地磨碎骨头。
“喀啦。”
这是一线战壕里,步兵们拉动李-恩菲尔德短步枪的枪栓,将黄澄澄的黄铜子弹推入枪膛时,发出的清脆金属撞击声。金属机件咬合的脆响,犹如死神在倒计时沙漏上拨动了一颗冰冷的算珠。
“沙啦……咔哒……”
而在那些被沙袋严密保护的重机枪巢穴内,长长的帆布弹链正被副射手面无表情地压入维克斯水冷重机枪的供弹口。粗糙的帆布与黄铜弹壳摩擦着供弹机,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微弱声响。
咀嚼声。枪栓声。弹链摩擦声。
这三种在平时军营里再寻常不过的细微声响,此刻交织在一起,在这绝对的战前寂静中,构成了一种诡异的、足以令人头皮发麻、心跳失速的战前白噪音。
它们不像战鼓那样让人热血沸腾,也不像号角那样催人奋进。这些白噪音就像是一台庞大无匹的工业杀戮机器,在正式开动那足以绞碎整片大陆版图的致命齿轮前,从深处传来的那种冰冷、机械的倒计时节拍。
而在这些白噪音的后方,在距离前沿阵地几公里外的炮兵阵地上。
数百门已经褪去炮衣、昂起粗壮炮管的重型野战炮与榴弹炮,正保持着一种更深沉的、引而不发、犹如暴风雨前夕海面般的恐怖死寂。没有一个炮手说话,所有人都像雕塑一样站在自己的战位上,等待着那根拉火绳被拽动的一瞬。
真正的毁灭力量,还未开口。
指挥所掩体旁。
林曦裹紧了身上的卡其布大衣,转过头,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伊丽莎白。
这位不列颠文明意志的化身,依然维持着那副一战总指挥官的冷酷形态。那件厚重、粗糙、边缘沾满索姆河泥泞的深色将官大衣,在黎明前昏暗的光线中,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如同用西伯利亚花岗岩雕凿而成的冰冷雕塑。
伊丽莎白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东方那尚未褪去黑暗的地平线,仿佛在看着一块即将被投入火炉的朽木。
她缓缓抬起左手腕。
目光落在了一只实际上并不存在、仅仅是由高维概念凝聚而成的军用手表上。表盘上那根无形的秒针,正在不急不缓地跳动。
“还有二十七分钟。”
伊丽莎白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宛如一潭死水,听不出一丝一毫即将决定数万人乃至十几万人跨界生死的剧烈波动。
她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苍白的星光,冷冷地吐出一句判词:
“这不是战役的前奏。这是最终审判的倒计时。”
审判。
身在尼达威尔王宫最高塔楼上的奥莉加,在猎猎的寒风中,默默咀嚼着这个沉甸甸的词汇。
她的目光越过满是缺口的城墙,望向城外那片尚在浓重晨雾中沉睡、对死神降临依然一无所知的敌军庞大营地。
毫无疑问,那片营地里驻扎着一群残暴至极的黑兽佣兵,以及那些背叛了王国的贪婪叛徒。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烧杀抢掠,将黑暗精灵的尊严踩在烂泥里践踏。他们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复仇的渴望,依旧在奥莉加的胸膛里如同地火般灼烧,烧得她的内脏隐隐作痛。
但是此刻,这团复仇火焰的外围,却被一层更厚、更坚固的、名为“认知震撼”的冰壳死死包裹着,让她甚至感受不到复仇即将得逞的快意。
奥莉加双手死死握紧了冰冷的石头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毫无血色的苍白。
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哲学困境。
她的族人所遭受的屠戮,是那种面对面的、刀剑相向的暴行。敌人的斧头砍碎骨头,敌人的魔法撕裂血肉,敌人的目光中充满了野蛮的施虐欲、肉体征服的快感与精神羞辱的狂热。那是一种带着浓烈情绪的、个体对个体的残忍。
而即将在二十七分钟后发生的呢?
那将是一种远距离的、非人格化的、剥离了所有喜怒哀乐情绪的工业化批量清除。
在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施虐的快感,甚至没有对生命消逝的怜悯。有的,只是射击诸元的校准、炮管寿命的计算、以及弹药消耗量的后勤统筹。
一发炮弹落下,几百个鲜活的生命就会在瞬间蒸发,而开炮的人,甚至都看不见被炸碎的敌人长什么样子。
哪一种杀戮方式更残酷?
是带着野蛮情绪、刀刀见血的斧头?还是剥离了所有情绪、如同切除病变组织般冰冷的漫天弹片?
奥莉加悲哀地发现,面对这种维度的跨越,面对这种从冷兵器时代直接跃升到工业绞肉机的宏大降维打击,她那套属于黑暗精灵女王的道德标尺,竟然彻底失效了。
她丧失了进行比较的评判能力。
这种失效本身,比任何答案都更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这不仅是对武力的恐惧,更是对自身文明落后、连理解敌人死法都显得苍白无力的悲哀。
视线拉回到战壕的最前沿。
克洛伊的感官,则在另一个纯粹属于战士的维度上飞速运转。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仿佛肺里吸入的不是氧气,而是半凝固的胶水,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她蹲在泥泞的堑壕底部,观察着身边的那些英国士兵。
有的人在用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步枪的准星,有的人则抱着枪、脑袋靠在潮湿的沙袋上闭目养神。
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令人胆寒的麻木。
这种麻木,克洛伊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从未见过。在她所熟知的战争里,冲锋前,总有高阶牧师吟唱着祈祷的圣歌,总有领军的贵族骑在马上发表慷慨激昂的士气鼓动,士兵们会用长矛敲击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用对敌人的咒骂来驱散内心的恐惧。
但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祈祷,没有鼓动,没有咒骂。有的,只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士兵们就像是一群被剥夺了自由意志的灵魂。他们在等待那个被总指挥部提前设定好的时刻到来,然后,这群人就会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杀戮玩具,机械地、精准地、毫不犹豫地跃出战壕,开始执行那道名为“清扫”的冰冷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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