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董事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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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清告面色如常,信步走到会议桌主位,拉开椅子,却没有急着坐下,而是深邃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全场。
在长桌的右首第一个位置,坐着最显眼的那个人。
长崎妃玖。
她今天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浅灰色职业西装套装,内搭黑色高领打底衫,脖颈修长白皙。深灰色的布料完美地贴合着她成熟丰满的曲线,却又被西装挺括的版型压制得一丝不苟。
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没有像在家里那样随意披散,而是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利落地在脑后挽起了一个半扎的发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
公司里的她,褪去了海景壹号公寓里那种令人心碎的未亡人气质,也收敛了面对女儿素世时那种患得患失的娇憨。此刻的长崎妃玖,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女王威严与冰冷的商业精英气场。
丰川清告看到她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愣怔。
就在前天的那个深夜直播里,他们还在通过屏幕进行着默契而致命的生死合谋;就在两周前,她还在家里穿着酒红色的真丝睡袍,用拉丝的眼神试探他这个亡夫的“替身”。
可此时此刻,她看着丰川清告的眼神,冷静、克制、公事公办,仿佛两人只是第一次在谈判桌上相遇的陌生人。
演技真好,漂亮的女人专会骗人.......
丰川清告在心底暗赞了一声,随后将视线平移,扫过剩下的几位董事。
皆是些头发花白、穿着深色保守西装的老者,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活脱脱一群被惊扰了冬眠的老王八。
“米娜桑(诸位),请坐。”
丰川清告双手向下压了压,自己也稳稳地坐进了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老板椅中。
待众人落座,只听得见纸张翻动和轻微的咳嗽声。
丰川清告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大家互相之间可能还不太熟悉,在此之前,由于某些大家都清楚的市场动荡,导致咱们会社经历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不过好在,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谦逊而随和:“来,我和大家互相认识一下。鄙人小川清告,昭和五十一年生人。实不相瞒,在下之前一直在从事科研教育工作,没什么经商的实战经验,大学学的是冷冰冰的技术代码。如今厚颜坐在这个位置上,实属赶鸭子上架。”
“今后海盛集团的发展,还要仰仗在座各位老前辈的雷霆手段和丰富阅历。我也就是来给大家打个下手,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这番姿态摆得极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软弱。
会议桌上的老头子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在他们看来,这个依靠外资势力强行窃取果实的学者,果然只是个不谙世事代理人,连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都说得如此没有底气。
丰川清告将他们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维持着温和的弧度,目光却转向了左手边。
直到站在身后的龟田一峰适时地干咳了一声,他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惊觉过来:“哦,差点忘了规矩。不如咱们从右手边开始,各位朋友依次做个简单的业务介绍吧。也让我这个门外汉开开眼界。”
海盛集团原有的几位核心股东和高管,在那场做空风暴中早已因惧怕承担责任而纷纷抛售股份、递交辞呈离去了大半。
如今留下的,多半是些资历极老、与各方利益深度捆绑的“地头蛇”。
坐在妃玖旁边的一位老者率先发话。
此人名叫珠手龙之介,主管海盛集团最核心的海运物流与港口调度业务,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堪称活化石。
珠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翻开面前厚厚的文件夹,用一种缓慢、单调、犹如念经般的声音开始汇报。
“报告社长,关于本季度的传统业务线……”珠手故意拉长了语调,抛出一连串极其生僻的航运术语,“目前我们在横滨港与千叶港的集装箱吞吐量(TEU)环比下降了三个百分点。主要受制于太平洋航线的燃油附加费(BAF)波动,以及巴拿马运河干旱导致的吃水限制吃紧。此外,工会方面对于我们即将引入的自动化桥吊系统表示了强烈抗议,要求提高夜班津贴。还有就是几家长期合作的散货船东,近期提出了重新谈判期租合同(TiCharter)费率的要求……”
珠手常务的汇报长达二十分钟,里面充斥着各种繁杂的数据、琐碎的纠纷和推诿扯皮的借口。
典型的日式职场“软钉子”。他用庞杂无趣的业务细节,试图将丰川清告淹没在信息的汪洋大海中,明确地传达出一个信号:海盛集团的根基在于实体海运,这里的水深得很,不是你一个敲代码的猴子能够轻易插手指挥的。你最好乖乖当个只会盖章的吉祥物。
丰川清告前世也是当过代表的人,当然懂橡皮图章应该做啥,但他还是听得昏昏欲睡,连连点头,还不时用笔在笔记本上画几个圈圈装样子。
等珠手常务终于念完了经,坐在左手边的一位中年男人立刻接过了话头。
这是汉东商会派驻在董事会的代表,一位四十来岁的华国高管,名叫王忠君。
王忠君穿着笔挺的意式西装,日语说得流利却带着些许北方口音。
他没有翻看任何文件,而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声音洪亮地开始阐释未来“孙小川株式会社”要进军的战略方向。
“各位同僚,传统海运业务的利润率天花板已经显而易见。既然孙小川株式会社完成了重组,我们的目标就绝不仅限于做一个苦力搬运工。”王忠君抛出了一连串互联网黑话,犹如连珠炮般砸向那些老头子,“未来,我们将依托社长带来的顶尖AI面部微表情算法与3D实时动捕系统(SaaS),强势切入虚拟偶像(VTuber)与元宇宙(Metaverse)赛道。我们将打造全矩阵的M矩阵,建立坚不可摧的数据护城河,实现泛娱乐产业的降维打击与流量的指数级变现!”
这段极具冲击力的宣讲,让对面的日本老头子们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脸上的表情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
在他们保守的观念里,让一家底蕴深厚的海运公司去搞什么“皮套人唱歌跳舞”,简直是对企业招牌的奇耻大辱。
两股截然不同的商业理念在空气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终于,轮到了长崎妃玖。
妃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黑色的内搭显得沉稳而压抑。
她目光平静地直视丰川清告,公事公办的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私人情感:
“社长。关于财务与资产重组方面。上周五我们已成功与开曼群岛的特殊目的实体(SPV)完成了债权置换。目前,公司核心的深水码头特许经营权已全部回表。本季度现金流预计将在下月实现转正,资产负债率已压降至百分之六十五的安全红线以内。”
“那还不错?”
“但鉴于前期做空造成的信誉受损,两家主合作银行暂时冻结了我们下一年度的循环信用额度。关于如何恢复市场评级以及推进新的AI子公司注册资金落地,还需要社长您尽快给出明确的战略指示。”
丰川清告心下了解,这女人是在把皮球踢回给他,试探他在面对这种内外交困的局面时,究竟能拿出多少真金白银和手腕来镇场子。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开始就妃玖报告中的几个关键节点一一进行询问。
“珠手常务是有女儿的人?”
“社长,这.......”
“咳咳,没什么,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工会抗议自动化桥吊系统的事情,能否给出具体的成本核算差异和妥协方案的预期亏损比例?”
工会这种沾满泥腿子和地头蛇气息的麻烦事,以后最好还是交给汉东商会里面深谙“群众路线”的华国代表来对付。用魔法打败魔法,才是最优解。
珠手常务推了推滑落鼻梁的玳瑁眼镜,有些疑惑对方说他家庭,他只得眼神躲闪,含糊其辞:“小川社长,工会的事情历来错综复杂,牵涉到多方老员工的生计与福利。具体的数字,恐怕还得让人事部和财务部抽调专人联合核算,需要时间慢慢讨论、从长计议。”
“那么关于信用额度冻结的问题,长崎女士,是否已经准备了备用的融资渠道或资产抵押方案?”
妃玖双手交叠,公式化地回答,语气里挑不出一丝破绽:“备用方案自然是有准备的,但牵涉到母公司的核心资产质押率问题,风险敞口极大。依照目前的董事会席位分布,恐难通过多数决议。”
一番看似和气、实则暗流涌动的询问与博弈下来,丰川清告作为名义上最大的股权拥有者,接连碰了一鼻子软钉子。
那些在海盛混迹多年的老狐狸们,要么搬出“国情”打太极推诿,要么用各种繁琐的合规借口阻挠他的提议,显然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想给这个空降的社长来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但丰川清告心里一点也不恼,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呵呵地笑,甚至还颇有兴致地拿起茶壶,给坐在旁边吹胡子瞪眼的老人们添茶倒水。
他清楚地知道,想要拔掉这些盘根错节、吸食企业骨髓的毒瘤,绝不是开一次会、拍几次桌子就能做到的。他手里握着汉东商会的资金底牌,背后又有顶尖AI技术能力,只要公司的大权、公章还在手里,他有的是时间陪这群老顽固慢慢耗。
熬鹰嘛,谁怕谁。
漫长而压抑的董事会终于在中午时分宣告结束。
众人如释重负般纷纷收拾桌上的文件,交头接耳地陆续走出会议室。
待到大部分人都已离去,会议室重新恢复空旷,丰川清告拿起面前的万宝龙钢笔,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声音不大,却刚好足以让走到门口的人听清。
“长崎女士,麻烦请稍微留步。关于接下来公司架构重组的几个敏感细节,我还有些私密的问题想要单独向您请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