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萤火与皓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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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朗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肃了几分:“我自然是有所图的,只不过不是右相想的那个图法。我助秦国统一天下,是为了让这天下百姓免受战乱之苦。然天下虽定,百姓的日子却仍旧过得艰难。而我只想做一件事,让这片土地上的黎民,能有一口安稳饭吃。”
他迎着吕不韦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这便是我所图的。”
厅堂里安静下来。吕不韦半晌没有说话。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这位相邦,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审视。他吕不韦一生精于算计,从让人不齿的商贾,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堪称是天下最懂得“利害”二字的人。可眼前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把从云层里劈下来的利刃,将他的全部算计都衬得渺小了。
良久,吕不韦缓缓站起了身,整整衣冠,郑重拱手,躬身一礼道:“相邦为天下苍生甘愿如此,在下佩服。日后相邦但有差遣,在下定当倾力相助。”
林朗抬手虚扶,面上微笑如常:“右相客气了。既如此,明日朝堂之上,便按此议施行吧。”
他起身离去。走到中庭时,吕不韦仍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吕不韦感觉那如同一座巍然的山岳,盯着那道背影,良久良久,心中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这一生所求,不过是搅动风云,名留青史,把握天下权柄。可今日见了林朗,他才猛然发觉,自己苦苦追逐的那些东西,与眼前之人相比,简直渺小如萤火仰望皓月。那人所说所想,早已不是什么封侯拜相、青史留名可以衡量的事了。
那颗崇拜的种子,便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埋进了土里。
翌日朝会。
咸阳宫正殿,文武分列两班。年仅十八岁的秦王嬴政高坐于御阶之上,冕旒垂下,遮住了他年轻而锐利的目光。朝堂之上,四股势力暗自角力,气氛微妙,一众大臣各怀心思。
林朗却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暗流。他从容出班,在满殿目光中朗声道:“启禀大王,臣才疏学浅,蒙先王厚爱,忝居相邦之位多年,却未能为社稷分忧。如今海内一统,正是贤臣良相各展其才之时,臣请辞去相邦之位,恳请大王另选贤能。”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谁也没想到,这位手握巨富、在朝堂上一直深藏不露的相邦,竟会在此时急流勇退。
吕不韦适时出班,高声道:“大王,相邦功勋卓着,岂可轻言退隐?臣斗胆进言,相邦辞去政务之位后,可拜为国师。如今六国初灭,其地民心未附,正需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前往各旧地宣讲教化、安抚流民。臣以为,国师一职,相邦当之无愧。”
朝堂上一静,旋即有人偷偷交换眼色。六国旧地是什么地方?那是刚刚被秦国铁骑踏平的焦土,遍地流民,危机四伏,去那里所谓的“传播教化”,不过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众人看向吕不韦的目光顿时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心想右相这是在借机排挤前任相邦呢。
秦王也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提议有些过分,正要开口,却见林朗已经俯首应声:“臣愿领此差。”
大殿里便静了一瞬。秦王目光在吕不韦和林朗之间来回打量了片刻,终究缓缓点头:“既如此,便依二位爱卿所请。另着燕、齐、楚三国旧都之地,各划出两万户,为林卿传道之所。”
“臣,叩谢大王。”林朗俯身行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朝堂上的人以为他接了个烫手山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位年轻秦王的一句话,将燕、齐、楚三处都城拱手送到了他的手里。加上此前韩、赵、魏三国旧都的封地,六国故地,已经尽数留下了他的道场。
从第二日开始,林朗便没有在咸阳城中露过面了。
他如同一个无形的影子,出现在了六国旧地的每一个角落。他将大量的物资源源不断运往各个郡县。哪里有流民聚众,哪里便有林琅的粮队在施粥。哪里有田土荒芜,哪里便有林朗派出的农官手把手教人耕种。他修水渠,挖陂塘,开垦荒地,安置流民,甚至出资为那些被战乱毁了房屋的家庭重新盖起茅屋。
与此同时,一批又一批没田没地、对朝廷满腹怨气的青壮年被悄悄送往北俱芦洲。那里有现成的土地,有组织好的村社,只要肯踏踏实实过日子,便有饭吃,有房住,有田种。
五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对于六国旧地的千万百姓而言,这五年却足以让他们从地狱回到人间。
燕、齐、楚、韩、赵、魏的旧地上,流民渐渐少了,炊烟渐渐多了。那些当年几乎要揭竿而起的郡县,也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静。林朗前后转移了将近三百万人到北俱芦洲。那些被送走的人,非但没有怨言,反倒在北俱芦洲扎下根来,成了他最忠诚的信民。
而留在原地的百姓,虽然不知道这位国师的面目,却都知道是谁救了自己的命。六国旧都的国师道场,香火一年比一年鼎盛。逢年过节,庙前的香案上总是堆满了供品,烟气缭绕,经月不散。
林朗盘坐在北俱芦洲的洞府中,闭目内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远在万里之遥的南瞻部洲,一座座道场中凝聚的信仰,正如同涓涓细流一般,穿越千山万水,汇聚到自己的识海之中,化为一缕缕金色功德。那功德不算浩大,却源源不绝,日夜不停地涌入他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