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蝉鸣碎在毕业照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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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底下的地址被我看了无数遍，钢笔字迹力透纸背，最后画着个小小的笑脸。我把地址抄在日记本的第一页，旁边画了两只手拉手的小人，一只扎着马尾，一只留着短发。
04
九月的上海开始飘桂花香。
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信纸铺了满满一桌，却迟迟写不出开头。窗外的法国梧桐落了满地金黄，电话亭里总有人抱着听筒哭，大概是想家了。我摸出陈倦送的铁皮盒子，里面的照片已经被我按时间顺序排好，最底下压着张折叠的速写，画的是香樟树下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瓶橘子汽水。
国庆节那天收到他的信，信封上贴着北京天安门的邮票。他说北京的秋天果然很美，只是银杏叶落得太快，还没来得及拍照就被风吹走了。信纸边缘画着个简笔画，小人举着相机追落叶，旁边写着：像不像你跑八百米的样子？
我对着那行字笑出了声，眼泪却突然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原来他最终还是去了北京，那个画满速写本的城市。原来毕业照那天的话，只是他编的谎。
回信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我说上海的桂花很甜，说宿舍楼下的猫生了三只小猫，说专业课很难但很有趣。唯独没提，我在迎新晚会上看到个很像他的男生，追了两条街才发现不是，最后蹲在路灯下哭到被保安盘问。
他的信越来越频繁，有时会夹着些奇怪的东西：香山的红叶，故宫的门票根，甚至还有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得像他笔记本里的线条。我把这些东西全放进铁皮盒子，看着它慢慢被填满，像在喂养一个不断长大的秘密。
寒假回家，我故意绕去高中校门。香樟树还在，只是第三棵树下空荡荡的，没有了那辆蓝色自行车。传达室的大爷认出我，塞给我个包裹，说是陈倦托他转交的。
打开时愣住了，是那台傻瓜相机，还有一卷没洗的胶卷。里面藏着整个高三的夏天：我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睡觉，他举着冰棍偷拍我的侧脸，我们躲在香樟林里比耶的倒影，最后一张是毕业典礼那天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
05
春天来的时候，上海下起了连绵的雨。
我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发来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我来了。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我几乎是跑着冲出图书馆。雨丝斜斜地织着，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我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看见他手里的铁皮盒子，和我那个一模一样。
阿姨说你把这个落在家里了。他把盒子递给我，手指在雨里冻得发红，顺便来看看樱花。
我们沿着樱花大道慢慢走，花瓣被雨水打落，粘在他的冲锋衣上。他指着远处的教学楼说：和我们高中很像，就是树不一样。
我低着头踢脚下的水洼，不敢看他的眼睛。
走到宿舍楼下时，雨突然大了起来。他把冲锋衣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自己穿着单薄的T恤站在雨里。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像没擦干净的泪。
林微，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泡得发沉，我看到你日记里的地址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像涨潮的海，把我所有的伪装都冲得七零八落。日记本里夹着的北京地图，被红笔圈出的各个大学，还有那句被划了又划的话：其实我也很想去北京。
对不起...我咬着唇，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他却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傻瓜，说什么对不起。他的指尖在我脸颊上停了停，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樱花看完了，我该走了。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我突然想起高三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站在雨里，半边肩膀湿透，眼里却闪着固执的光。只是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06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再也没见过陈倦。
他的信渐渐少了，最后停在大三那年冬天。最后一封信里夹着张照片，是北京初雪的故宫，红墙白雪美得惊心动魄，背面写着：原来你说的对，有些风景，只能一个人看。
铁皮盒子被我锁在书柜最深处，偶尔翻开，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香樟叶早就枯成了碎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容明亮，蝴蝶停在第三颗纽扣上，永远停在了十七岁的夏天。
去年同学聚会，有人提起陈倦，说他成了小有名气的插画师，画了本关于青春的绘本，扉页上印着一行字：蝉鸣碎在毕业照里，而你留在了风里。
我没去参加聚会，只是坐在窗前翻那本绘本。画里的香樟林总在下雨，穿校服的少女站在光斑里，背后永远跟着个举着相机的少年，却始终隔着半米的距离。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片用金箔烫印的银杏叶，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像要把整个六月都泡在粘稠的声浪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陈倦举着相机说：就拍一张，毕业册上要用的。
原来有些照片，从来就不是为了放进毕业册。
就像有些人，注定要留在十七岁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