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又是一年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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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巧点头，眼泪砸在母亲手背上。

“别拆……凑合穿……”

这是母亲最后一句话。

林巧没拆。她把那半截毛衣塞进柜子，生了孩子，坐完月子，上班，带娃，忙得像陀螺。转眼秋天又到了，孩子满十个月，老房子要拆。

她翻出那件毛衣，就着台灯看了一遍又一遍。

针脚是真丑。有的地方线扯得太紧，织出来的面硬邦邦；有的地方松了，隔着一层能看见手指头。袖窿收针收得歪七扭八，有一边收了十一针，另一边收了十三针。但颜色选得真好，深灰里掺着一点点银丝，灯光底下泛着暗哑的光。

她翻到纸条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快磨没了：“巧巧穿红毛衣说脖子疼，这回领口织大点，用双元宝，软和。”

林巧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抱怨过脖子疼。那件红毛衣她统共穿了不到三次，后来压了箱底。可母亲记了二十年。

手机响了，是老公发来微信：“收拾完没？闺女闹着要妈妈。”

她拍了张毛衣照片发过去：“你看我妈织的，歪成这样，还好意思留纸条让我收针。”

老公回：“歪有歪的道理，你妈手笨心细。”

林巧把毛衣叠好，塞进自己包里。

回家路上雨停了，风刮得梧桐叶子满地跑。她拐进小区门口那家毛线店，老板正打瞌睡，被她推门声惊醒：“要什么？”

“深灰色羊毛线，要两斤。”她顿了顿，“再来两根竹针，四号的。”

老板上下打量她：“你会织？”

“不会。”林巧掏出手机，翻出母亲那张纸条，“但我有教程。”

当晚把孩子哄睡后，林巧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半截毛衣研究到半夜。袖窿收针确实收了十二次，但位置不对，偏了半寸。她拆了两行，重新挑针，笨手笨脚地戳了半小时，织了五针，歪了四针。

第二周她请了年假，天天在家跟毛线较劲。拆了织，织了拆，竹针把手心戳出俩水泡。老公说你这图啥，买一件得了。林巧头也不抬：“买的哪有手织的暖和。”

这话耳熟。说完她自己愣了愣，抬头冲老公笑：“我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十二月中旬，毛衣终于织完了。袖山收得还是有点歪，领口倒是宽松，双元宝织出来软乎乎的，贴脖子不扎人。她缝了个兔子图案——这回是正脸，不是歪的——缝在左胸口。

冬至那天她穿着去给母亲上坟。风大，她把领子竖起来，双元宝的厚度刚好挡住灌进脖子的冷风。

“妈，收完了。”她把毛衣袖子翻过来给墓碑看，“收了十二针，双数。”

墓碑上的照片是母亲五十岁生日拍的，笑得眼睛眯成缝，牙上还沾着蛋糕奶油。

林巧蹲在那儿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说孩子会叫姥姥了，说老房子下个月拆，说张婶给了一兜冻饺子，茴香馅的，您最爱吃。

走的时候她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搁在墓碑前。

“您穿着吧，底下冷。”

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毛衣拿走了。

“算了，我留着。您手笨，织这一件够累的，我再穿两年。”

下山路上接到张婶电话，说收拾屋子翻出半团红毛线，问她要不要。“你妈那年织红毛衣剩的，一直搁抽屉里。”

林巧说留着吧。挂了电话想，明年秋天织条围巾，红的，歪就歪，反正暖和。

到家孩子扑过来喊妈妈，她一把捞起来，闺女小手揪着灰毛衣的兔子耳朵，揪着揪着咯咯笑。

“妈妈织的？”

“姥姥织的。”林巧把闺女往怀里搂了搂，“织了一半，妈妈接着织完的。”

“姥姥呢？”

“姥姥在天上。”

“天上冷吗？”

“不冷。”林巧捏捏闺女的脸蛋，“姥姥穿着毛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