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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八年前的扇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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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人。说你见过一个摇扇子的。

药渣子的手停在脑袋后头。他抬头看韩沐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信的人,仙师你是头一个。他说。

韩沐相在他摊子边蹲下来。

讲讲。

讲可以。药渣子说。就是嘴干。

沈悦在摊子边上听了一路,这会儿插嘴:我去给你买。她转身就跑,一会儿提着一壶酒回来。酒是镇上打的,用竹筒装着。竹筒上还贴着个红纸圈,写着酒坊的名字。药渣子接过去,先闻了闻,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吸了口气。沈悦把找的铜钱塞进口袋,蹲回韩沐相旁边。

好酒。他抹了把嘴。八年前。八年前我在北边的道上跑货。苍梧山北边,那条道通齐国的。仙师知道吧?我年轻时候就走那条道,一年跑三四趟,贩点干货、药材。八年前那趟,我记得清清楚楚。走到半道上,天热得邪乎,日头晒得土路都发白。我热得腿软,坐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歇脚,把草帽盖在脸上。就这时候,道上过来一个人。脚步声从远处来,不重,也不急。我掀了草帽一角,就看见那么个人。

他又灌了一口酒,把竹筒搁在膝盖上,用袖子抹嘴。

赶路的。他说,眼睛眯起来,像是重新回到那天的日头底下。身上穿得灰扑扑的,跟地里刨出来的一样。天那么热,他步子不急不慢,手里摇着一把扇子。蒲扇。破的。扇面上烧了一个洞,有铜钱那么大。他一边走一边摇,扇子一晃,那个洞一晃。我躺在树底下,看那个洞看得眼睛发花。

韩沐相的手指按在膝头上。烧了洞的扇子。常世通的扇子。摇扇子。

他听着,没插话。二十年前周家院子的门口,那个人就是这么摇着扇子走进来的。现在隔着八年,隔着一个人的醉话,那把扇子又出现了。

仙人。药渣子说。我那时候就想,这荒山野道的,哪来的人。我喊了他一嗓子。他没应。我又喊了一嗓子。他停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洞,什么形状?

圆的。药渣子说。边上不毛,齐齐整整。我那时候还想,扇子烧个洞,还能烧得这么圆。

韩沐相的手指在膝头上慢慢收紧,又松开。不是烧出来的洞。是烫穿的。当年在周家院子里,小宝趴在门槛后头,对这把扇子攒过一肚子问题。洞的边缘光滑,像被烧红的细铁棍穿过去的。这八年,这把扇子还在常世通手里。

长什么样?

记不住。药渣子摇头。那时候我发起热了。眼里都是重影。就记得他那双眼睛,不凶,也不笑。看我的时候,跟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样。他瞧了我一眼,接着走他自己的路。

韩沐相听着。看了我一眼,接着走自己的路。是常世通看人。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周家院子,目光扫过劈柴堆、水缸、门槛上蹲着的小宝和大黄,也是一路这么过去的。

我那时候病得厉害。药渣子顿了顿。后来就不行了,倒在路上。怎么回的镇子,都不记得。烧了三天三夜。后来人家说,是有个过路的把我捎到镇子口的。

韩沐相盯着他。

是不是他捎的你?

不知道。药渣子说。没人说得清。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家炕上,家里人说,是镇口的货郎把我背回来的。货郎说,他看见我的时候,我就躺在镇子外头的路边上。

镇口离你倒下的地方,有多远?

药渣子掰着指头算了算,算不清。半天的脚程吧。反正我自个儿爬不回来。

韩沐相把药渣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半天的脚程。一个病倒的凡人,从北边的道上到了镇口。要是没人捎,这一段路他自己走不完。货郎背的是最后几步。前头是谁送的,没人知道。

他喝了口酒。反正从那年以后,我的身子骨就垮了,跑不了货了。就在镇上摆个摊,卖点草药,糊口。

沈悦蹲在韩沐相旁边,听得认真。听到看我的时候,跟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样,她的眼睛抬起来,在韩沐相脸上停了一下。她把问题咽了回去。

你那时候病成那样,还记得扇子。

记得。药渣子说。别的都记不住,就那把扇子,那个洞,记了八年。怪吧?

他往哪边走的?韩沐相问。

药渣子想了想,指了指南边。

南边。朝苍梧山那边去了。

就他一个?

就一个。药渣子说。那条道上半天没个人影,来一个就显眼。他走过去之后,我回头望,道上空荡荡的,跟没人走过一样。

韩沐相从摊子边站起来。沈悦把酒钱放在油布上,又补了一个铜板,压在酒壶底下。药渣子看见了,抓起钱要还,沈悦跑开了。

小老儿白喝你的酒,还拿你的钱。药渣子在后头喊。不厚道,不厚道。

沈悦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跑得更快了。

回谷的路上,韩沐相走得慢。八年前。北边的道上,一个人摇着蒲扇,往南走。那会儿管丹房的人还在谷里。如果药渣子没看错,那一年,常世通过来了。而这一带的人里,只有这个老酒鬼看见了。

哥哥。沈悦跟上来。那个洞,是他说的那种扇子吗?

那我们找对地方了?

找对了一半。韩沐相说。扇子能说明他来过。剩下的一半,在丹房里。

沈悦了一声,似懂非懂。走了一段,她又说:他病成那样,那个人看他,跟看石头一样。可他还是被捎到了镇子口。

韩沐相也在想这件事。常世通打量人像看石头,可一个病倒的凡人,还是到了镇口。是常世通捎的,还是另有别人,药渣子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人做事,一向这样,留一半,藏一半。明白的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人,只当是路上的一阵风。

他要是真捎了他。沈悦说。那他人也没那么坏。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没那么坏。这个字眼用在常世通身上,轻了,也重了。他做过的那些事,不是捎一个凡人就能抵的。

人不是一块。他说。拆开看,哪块都不是他。

沈悦想了半天,说:那拆不开怎么办?

拆不开,就看他做了什么。

太阳升起来了,山口的石壁被照得发白,刻在上面的药方一道一道,亮得晃眼。谷口有人了,早起的弟子挑着水桶上山,两个妇人挎着篮子下山,在石阶上错身而过,互相让路。

沈悦跑了几步,站在山口回头喊:哥哥,回谷里,能看丹房了吗?

她满意了,转身先进了谷。韩沐相跟在后头,走到山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苍梧镇。镇子醒透了,一片灰瓦黄墙,药味隔着半座山还能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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