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传送阵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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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光会亮,别盯着看。
沈悦把脸别开一点,眼睛却还是偷偷往阵上瞟。他想起昨晚,她问会疼吗?现在她不问了,只把袖子抓得更紧。她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重新抓牢。
韩沐相把灵力灌进阵心。阵纹一道一道亮起来,光从阵心漫出去,顺着纹路流到四角。青白色的光从他们脚底下升起来,淹过膝盖,淹过腰,过了胸口,过了头顶。人泡在一缸青白的水里。珊瑚堂里的灯忽然全灭了,又全亮起来,明暗一闪,像眨了一下眼。
堂里暗下去的那一瞬,沈悦倒抽了一口气。韩沐相把她的手又握紧些。一明一暗之间,棋桌上的那盘棋、那片空畦、四株珊瑚,一瞬全照进眼里。这堂子眨了眨眼,把人记住了。
光吞了他们。
脚下空了。人往下坠。身子轻飘飘的。光不刺眼,是凉的,从脚底漫上来,像踩进一片没有底的海里。声音全没了。海声,灯芯的响,两个人的呼吸,一样都听不见。
沈悦的手抓得更紧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凉的,细的,在抖。他加了点力。
风从四面来,把什么声音都吹散了。风大,沈悦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卷走了。他偏过头,只看见她的嘴在动。
她的手抖了一阵,慢慢不抖了。他觉出她的呼吸匀下来。这小姑娘,胆子练出来了。
这阵走得稳。没有撕扯,没有颠簸。刻阵的人,连送人走的路都铺得平平的。韩沐相觉出脚底下的纹路在流,一道接一道,从后头送上来,往前头铺出去。他和沈悦站在里头,顺着往前。这阵的路是刻死的,直直一条,不拐弯。拐不拐,都由刻阵的人说了算。
他试着辨方向。东南西北,在阵里都是乱的。这阵把方向也收走了,只留一条路。他数了数心跳,数到第三十下,路还没完。往后,就不数了。
二十年前,这个人用三道屏障困过他。这人的手,从来稳。现在这阵,比那三道屏障稳得多了。他一路修到这一步,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学了多久,学了多少。
风里先是海水的咸腥,一会儿淡了。又往上浮。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风里的凉意退下去,温度一点一点升。海底的凉,从他袖口、领口、裤脚里往外跑,跑着跑着就散了。衣摆在风里扬起来,头发也是。人轻得没了分量,只剩手里攥着的那只手腕。
风里有股味,是土和草的味道。海底没有土味。这味一来,路就快到头了。像过了一瞬,又像过了很久。然后是亮光。
亮光从脚底下掀上来,天地一下子换了。
风停了。光散了。睁开眼,眼前全是亮的。
阵的光散掉。韩沐相脚下踩到了实地。石头。太阳。
太阳很大,白花花的。他在海底待了几日,早忘了太阳是这个样子的。他眯起眼,拿手挡了挡。
脚下的石头是温的,日头晒过。胃里翻了一下,他压下去。传送阵这滋味,走多少回都一个样。他先没动,把人和东西过了一遍。手脚都在,剑在腰上,藤叶在袖里。身后没有阵,没有光,就是普普通通的山脚。他低头看鞋。鞋底沾的土,在传送里掉了大半,只剩鞋缝里夹着一点珊瑚堂的土。
有虫子在草里叫,一声长,一声短。这声音海底没有,一响起来,人就回到山上了。
他先看见的是天,蓝的,很高的天。然后是一道石阶。石阶从山脚一直修到半山,半山上有座庙。庙不大,灰墙,旧瓦,瓦上长着几撮草。门前一棵树,叶子黄了一半,黄叶子在太阳里透亮。山上的树稀稀疏疏,从半山一路撒下来。
山下很静。只有风从石阶上下来,带着香火味。没有钟声,没有木鱼声。庙静得只剩风。
他不露声色地让沈悦站到自己侧后。小姑娘没觉出来,还仰着头看天。
风是干爽的。跟海风不一样。海风潮,这风轻,吹在脸上,像谁拿袖子拂过去。
他把周遭的灵力过了一遍。风里没有杀机。庙里安安静静,听不见一点声息。常世通把阵修到这里,不会没有后手。他站在阵散掉的地方,脚底下的阵纹已经不见了。这阵送完人,自己就抹干净了。
沈悦从他身后探出头,四下瞧了瞧。她先踩了踩脚下的石头,又仰起脸,眯着眼望天。日头晒在她脸上,她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她晃了一下,韩沐相伸手扶住。她吸了口气,自己站直了。又低头把自己上下看了一遍,胳膊腿都在,衣裳也没乱。
她蹲下去,揪了一根草叶,放在鼻子底下闻。山里的草。海底没有草。这一闻,她笑了。她把草叶掐断一截,别在包袱扣上。
我心跳好快。她把手按在胸口,说。
过会儿就好。
她按了一会儿,说:慢下来了。
她转了个圈,把天、山、庙都看了一遍。这里的山风又轻又干,吹得人想伸懒腰。
还是太阳好。她小声说。海底的灯再亮,也不如这个。
这是哪?她小声说。她的嗓子有点哑,让风灌的。
这就是他讲故事的地方吗?
韩沐相望着半山上的庙。树叶子黄了一半,另半还是绿的。他把这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门、墙、瓦、树,记下了。
常世通把路从海底修到这里,修到一座庙前。讲故事的地方,就在上头。他想起灯里的那句话。讲了之后呢?那个人从不把话说满,也从不把路走完。路走完了,接下来,看那个人怎么摆。
他在山脚站了一会儿。风从石阶上下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这地方他不认得。可他知道,路没走错。
我们走了多远?沈悦问。
说不准。韩沐相说。阵里不量脚程。
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她又问。
韩沐相看了看日头。刚过午。
沈悦哦了一声,抬头望那石阶。石阶一级一级,从脚边铺到庙门口,窄窄的,两个人并肩走不下,得一个一个过。庙里没有一点声音,香火味一阵一阵下来,青烟看不见,味是先到的。
这山比苍梧山小多了。沈悦说。庙也小。
山不在高。韩沐相说。
沈悦把后半句接上:有庙就行。她自己先笑了。
沈悦吸了吸鼻子:这个味,像过年。
她这么一说,韩沐相也闻出来了。是像。凡人过年,香案上点的就是这个味。
哥哥,那个讲故事的人,就在庙里吗?她小声问。
说不准。韩沐相说。灯是一个月前点的。他人走了没有,上去才知道。
哥哥,你紧张吗?
韩沐相看着半山上的庙。二十年的路走完了,他该紧张。可站在这山脚下,心里反倒静了。
不紧张。他说。
庙。不是茶楼,不是家里。这个人挑了个听故事最安静的地方。
到了。他说。
他说得很轻。二十年,追到一座山脚下。剩下的路,要一级一级走上去了。
这二十年,从周家没了那天起算。他见过多少人,问过多少路,全数不清。今天,都算走到头了。
常世通要讲故事,就让他讲。讲完,人还是得自己认。
他先迈步。沈悦跟在后面,走得很轻。他踩上头一级石阶,石头让太阳晒得发暖。沈悦学着他的样子,先踩了踩,踩稳了,才迈第二只脚。山风从背后推着,催着人往上走。沈悦在第二级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山脚,又转回去。石阶一级一级,从脚底往上铺,一直铺到庙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