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寺庙下(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韩沐相说。天快黑了。先看看。
他拉过沈悦,让她挨在自己身侧。庙里的眼睛在暗处,他立在明处。站的这处地方,前后左右,都在他眼里。
太阳从墙头上沉下去,最后一点光从庙门口收走。院子里的湿气浮起来,混着香火味。韩沐相把院子的四个角都看过。东厢,西厢,灶房,正殿。哪一扇门后头有人,哪一扇没有,他猜得到一些,也猜不到一些。猜得到的是,这庙里的主人,气定神闲。香烧着,水洒着,客来了,他不急。
躲着不见客的,不一定就是常世通。这个人留东西,喜欢留人。从万木谷的草,到海底的灯,哪一处都有人照看。庙里续香的,兴许是他的人。是本人,还是留下的人,隔着几扇门,辨不出来。韩沐相也不急着辨。该现身的时候,自然就现身了。
太阳往西斜,庙的影子从墙头爬过来,一寸一寸,盖过院子里的香炉。两个人坐在院门边的台阶上。韩沐相把剑横在膝上,剑柄朝着自己。沈悦把包袱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头。她坐了一会儿,换了个姿势,又直起身。香烧完了,又有新的续起来,不是他们点的。韩沐相数过:一炷香,从头烧到尾,三刻。烧尽之后,不到半刻,新的就续上。点香的人就在庙里,离他们很近。近得他只要站起来,就能碰着哪一扇门。
香烧了两回,太阳矮下去一截。香烧了四回,庙的影子爬到香炉跟前。香火和日头一起走,谁也不快一步。韩沐相看出来了,这庙里的人,过的就是香的日子。香点着,就是白天。香灭了,就是夜里。
香灰落在炉沿上,那人扫灰的手法也稳。从右往左,三下。扫完,把灰拢进炉心,再压实。韩沐相看了两回,就记住了。这个人的手,稳得出奇。点香稳,扫灰也稳,像扫了多少年的灰。
点香的人步子极轻。续香那一小会儿,门开一条缝,又合上。韩沐相只看见门缝里闪过半只袖口。灰的。
每续一回香,沈悦就看他一眼。他摇头。再等等。
三炷香,从烧尽到续上,中间隔着半刻。半刻,够一个人从屋里走到院里,续上香,再走回去。这个人的步子里没有慌,也没有躲。他明知道院子里坐着两个生人,香到点了,照点。
他为什么不点灯?沈悦小声问。
他在等天黑。
等天黑干什么?
天黑了,看什么都清楚。韩沐相说。
沈悦不懂,把这话记下了。
炉底积着旧香灰,灰白的一小堆。新香落下来的灰,落在旧灰上头,颜色浅一点。续香的人换香的时候,把旧香根拔走,插上新的,指头在香根处按一按。韩沐相看不见他的手,只看见三炷香齐齐地晃一下,又直了。
沈悦看着自己的影子。太阳往西斜,影子从脚底下伸出去,爬过台阶,一直伸到香炉跟前。她把脚往回收了收,影子跟着缩。
夜里凉,香火味沉下来,贴着地皮走,一阵一阵。天越黑,这味越浓。沈悦抽了抽鼻子,小声说这庙里的香,比山下的香沉。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进炉底的声音。井绳的绳头垂在井沿外,风一过,摆一下,一滴水落进井里,嗒,响得比什么都清楚。
韩沐相朝那口井看了几回。打水的人刚走不远,井绳的湿还没干透。他没有过去。坐着,就是等,他要是站起来走动,这一等就破了。
沈悦低头看包袱扣上的草叶,草叶蔫了,软塌塌地垂着。她把它摘下来,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包袱里。
这个草叶,是山下的。她小声说。我们真的到山上了。
她说着,打了个小哈欠,打到一半,自己用手捂住了。坐了一阵,她的脑袋慢慢往下垂,垂一下,又抬起来,过一会儿,又垂下去。
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庙里没有点灯。香火的光很小,照不亮墙角。
黄昏短。瓦檐上最后一点亮褪下去,整座庙沉进灰里。香炉的影子先没了,再是井,再是门。影子是慢慢短的,短到脚底下,又慢慢长。等影子长到贴住墙根,天就黑透了。香火的红一点一点亮起来。不是火大了,是周围黑了。黑一寸,红就重一寸。
天是一层一层黑的。先黑的是偏殿的廊下,再是院子四角,最后连香炉的铜色也沉进暗里。山里起了虫鸣,一声接一声,从山下漫上来。整座庙里,只剩那三炷香的三点红光。沈悦往韩沐相身边挪了挪,胳膊挨着他的胳膊。
天黑透之后,韩沐相把坐姿调正,剑从膝上放到了手边。夜色里的庙,比白天深。四面殿房成了四团黑影,正殿里的那尊像,连轮廓都融进黑里。只有香火,三点,红得发亮。
小宝在不在这庙里。他想了半日。若在,她就在这山上的哪个地方。二十年,他和她之间,头一回离得这样近。想到这,他按了按剑柄。等。
天黑了,他还不出来。她小声说。
他会出来的。韩沐相说。
沈悦到底撑不住了。她靠着门边的墙,眼睛眯成两条缝,瞅瞅香炉,瞅瞅井,再望望天。星子比天黑前亮,一颗一颗,挂得老高。她仰头数,数到第七颗,数乱了,闭了闭眼,又睁开。
哥哥。她嘟囔。那个续香的人,晚上睡吗?
韩沐相说。他续完这一回,就该睡了。
沈悦哦了一声,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墙是凉的,她往墙根挪了挪,找了个凹进去的地方靠着,不再动了。
香火的光小,照不亮墙角。可墙角的事,他都看在眼里。续香的人不点灯,他们也就不点。这庙有自己的规矩,他们按庙里的规矩等。
三炷香烧到一半,影子和夜色分不清了。韩沐相望着香火,等着下一次续香。
这个人就爱让人等。棋让人等,灯让人等,现在他自己也让人等。韩沐相等了二十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二十年前在周家院子里,这个人也是这么个坐法。天天在枣树底下,一下午不开口。韩沐相那时候当他怪。周秀宁端水过去,他接,点头,喝完把碗放回托盘里,规规矩矩。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拍衣裳,回屋。现在想想,他那是在等。等人来,等天黑,等一个他能开口的时辰。这个人把二十年过成了一场长等。如今韩沐相坐在这庙里,接过了这一等。
香火三点,照着香炉一小圈。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照不见了。夜里的庙,静得像个空壳。可这壳子里,住着人。住着的人,也在等。等什么,韩沐相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二十年的事,今晚就在这座山上,有了着落。
二十年。他追了二十年的人,就在这山上。离得不远,兴许比谁都近。到了跟前,反而不能急了。急了,这二十年就白等了。
沈悦靠着墙,眯了一阵,又睁开,坐直了。院门边风大,石阶凉,凉气从石头里往上渗。她揉了揉眼睛,小声说:哥哥,我想挪个地方。
韩沐相站起来。两个人从院门边挪到正殿前的台阶上。正殿离香炉近,离那几扇门也近。他坐下,剑搁在身侧,手放在剑柄上。沈悦挨着他坐下,把背靠到墙上。新地方风小,香火味更近,一呼一吸都暖的。
这里好。她小声说。
韩沐相嗯了一声。风从庙门口进来,在香炉上绕了一圈,又出去了。
韩沐相望着正殿里那三点红。香火小,殿里头暗,什么也辨不清。可该看见的,他都看见了。一步也没往那几扇门跟前去。这一晚,谁也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