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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寺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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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井。跟这口差不多。韩沐相说。井边有块磨刀石。虎哥天天坐在那儿磨柴刀。刀往石头上一搁,呲啦呲啦,火星子溅进旁边接水的小盆里。周秀宁在厨房里做饭,烟囱里的烟,天没黑就起来。

烟是青灰色的,贴着房檐走,走不远,就让风散了。那烟的味里有柴,有粥,有酱菜。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冬天,烟一升起来,整个院子都暖和了。

沈悦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她头一回听见他讲这么多话,听得舍不得停。

夏天呢?沈悦说。夏天什么样?

韩沐相想了一会儿。

夏天枣树叶子密。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地碎光。小宝在树底下追蚂蚱,追得满头汗。大黄趴在那儿,尾巴一扫一扫。周秀宁坐在树底下择菜,择完一把,喊一声,小宝就跑过去洗手。

井水是凉的,她洗得马马虎虎,甩着手往堂屋跑,手上还滴着水。周秀宁在后头喊,喊声追不上她。

他停了一下。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都回来。从麦田那头,一个接一个。我就坐在院子里等。等到了,就开饭。

等,是他从那个院子里学会的头一件事。饭等人,人等天黑,天黑等人回来。一家子,都是这么等的。后来院子没了,他学会了等别的。

沈悦听着,眼睛看着那三炷香。她没见过虎哥,没见过小宝,可她听这些名字听了不止一遍。韩沐相一路上一共提过他们几次,每一次都这样,说得不多,每个字都清楚。像从很深的井里往上提水,提一下,说一段,从来不泼出来。

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在心里。虎哥,周秀宁,小宝,大黄。等见了小宝,她要把这些都对上号。哪个是追蚂蚱的,哪个是蹲在席子边吃枣的。

那地方,后来没了?

没了。

被那个人弄没的?

韩沐相盯着香火。香火三炷,直直地烧。他想起那个院子最后的样子。想起井,想起枣树,想起那声喊。二十年了,这些东西不用想,睁眼就在。

沈悦等了一会儿,自己说:那我也恨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香火,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一个小姑娘,没见过周家,没吃过那树上的枣,可她认真。

她用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最重的话。韩沐相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回香火上。这份恨,不该让她一个小姑娘替他扛。

可她说出口了,这份恨就多了一个人知道。也好。恨这种事,一个人扛着重。

你不用。

为什么不用?沈悦说。他弄没了你的家。我要是你,见了他,先打一场再说。

打不过。

沈悦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打不过。这三个字说得太平了,平得她一时接不上话。

那怎么办?

先找到她。韩沐相说。别的事,往后排。

这是他想明白的事。二十年,恨没断过,可日子也得过。先找到人。人找到了,账怎么算,再一样一样来。

沈悦不问了。两个人靠着墙,看着香火慢慢短下去。香灰一节一节断进炉里,每断一节,红点就往下走一点。

夜越深,山里的声音越多。远处有鸟叫,短促一声,像惊了梦。更远处,风声贴着山壁往上走,走到庙墙,翻进来,在院子里滚一圈,又出去。井里偶尔响一下,是绳头上凝的水滴落下去。庙门虚掩着,风大一点,门轴就响一点。

露水下来了。瓦上,草叶上,香炉沿上,都挂了薄薄一层。山里的虫鸣一阵一阵,远的软,近的硬。沈悦缩着脖子,把领口紧了紧。

香又烧完了。韩沐相去点新的。这一次,沈悦也跟过去,学着他的样子,从炉边抽了三炷。她点不着,指尖的火一出来就灭。韩沐相把她的手拢过去,借了他指尖的火。那手很小,凉凉的。火苗在她指尖上跳,一跳就缩。他握稳了,火才肯亮。小姑娘盯着那火苗,眼睛一眨不眨,大气不敢出。她的香着了,烟升起来,歪歪扭扭。

她插进炉里,那三炷香歪得厉害。她自己也看出来了,往后退了半步,拿脚尖点了点地。三炷香挤在一起,各歪各的。

你看,沈悦说,我就不行。

韩沐相伸手,把她的香一根一根扶直。扶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她正踮着脚,学他刚才的样子,手指虚虚地搭在香根上。

两个人站在香炉前,看那六炷香。烟各自升起来,在半空里汇成一股。六炷香,三炷直,三炷斜。风一过,六道烟一起往东偏,又一起直回来。沈悦看得入神。

后半夜,雾从庙门漫进来,贴着地皮,薄薄一层。香火的红点悬在雾里,被雾气裹成三团绒绒的光。沈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歪在韩沐相肩膀上。呼吸很轻,身子缩着,一只手下意识抓着他的衣角。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睡了也好。这一夜还长,后头还有的等。他把自己坐得更直些,肩膀借她靠着。

雾在天亮前最浓。三粒红光,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他数着香烧的进度,一截一截,等天光。

他看了一夜香。烧完一炷,点上新的。插直。再烧完,再点。

这一夜,庙里还是没有人出来。香是他点的,火是他续的。他替这庙里的人,把这个院子守了一夜。守到后来,他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庙的一部分。一个坐在台阶上的人,守着三炷香,等一个讲故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最后一炷香点上,然后慢慢地把沈悦的头扶正,让她靠在墙上。她没醒。

他活动了两下手腕,撑着膝盖慢慢起身。腿坐麻了,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天边的黑淡了一层,庙里还是静的。香火三点,烧得正稳。

他站起来,往庙门外走。

庙门还是虚掩着。他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冷气从门缝里进来,混着山下的雾。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悦靠着墙,睡得很沉。香火三点,在雾里发红。

门外的雾很浓,山下的野地全埋在雾里,白茫茫的。风从山下上来,穿过雾,带着土味、草味,还有一点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

雾涌到门槛上,一层推着一层,到了他脚边,又退回去。天还没亮。山下的野地,一会儿在雾里露个头,一会儿又没进去。

韩沐相站在门槛外,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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