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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木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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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剑没入他胸口。

灰扑扑的剑身,一寸,一寸,消失在他的衣服里。他的身子一寸一寸地认识那截木头。雾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天光停在雾外头。山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风停了。鸟不叫了。连雾都不流了。只有庙里的香还在烧。香灰断进炉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他闻见香,又闻见血。两种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庙里的,哪是自己身上的。

只有剑,还在往里。

韩沐相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站稳了。稳得很快。像他练过的那样。只是这一回,稳住的不是自己,是别的什么。

血从剑身和衣服相接的地方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一圈,然后漫开。渗得不快。钝尖扎出来的口子小,血是慢慢挤出来的。顺着灰扑扑的剑身,往下淌。淌过她的手背。血是热的。滴下来,热的。她的手背却是凉的。热和凉碰在一起,她没缩手。血沿着她的指缝走,把白色的手背染成一道道红。

她的手背白。血在上面,红得刺眼。她的手指握着剑柄,指节还是泛白的,从刚才起就没松开过。这只手他看了二十年,从一团肉乎乎的攥着他手指头的小手,看到今天握着剑柄的这只。剑的那头,是他的心口。

血滴在雾里,滴在泥地上,一滴,两滴。声音比井水还轻。风把血的味送过来,铁的,腥的,混进雾里,又淡了。地上那几滴,洇进湿土里,成了深色的几个小坑。像露水,又不是露水。露水没有颜色。

她看着他。

她眼睛里的东西掉下来了。顺着脸滑,下巴上聚了一滴,滴下去。滴在雾里,滴在他的血里,分不出哪滴是她的,哪滴是他的。

沈悦冲下了两级台阶,站住了。赤着脚,脚底板踩在石阶上,石面凉得她一激灵。她看见血,看见那把剑没在韩沐相胸口里的样子,再看那两个人的脸。她也看见韩沐相的脸。跟平时一样。他不看血,不看剑。他看那个人的脸。沈悦张了张嘴,什么都喊不出来,手在抖。她想,他疼不疼。又想,他为什么不躲。她见过他打架,见过他的剑有多快。这么一把木剑,别说是剑尖,就是整柄剑砸下来,也近不了他的身。可他站着,让那截木头一寸一寸地进去。她数着韩沐相衣襟上的红。一滴,两滴。数到第三滴,不敢数了。别流了。她小声说,不知道说给谁听。别流了呀。她又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血没听她的,还在流。

往下又走了一步,停住。再往下,就是湿泥地了。沈悦不知道这时候该冲上去把剑拔出来,还是站在这里。她只是看着韩沐相。他的眼睛在小宝脸上,从刚才起就钉在那儿。沈悦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个姑娘,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手握着剑,指节发白。沈悦不认识她,又觉得哪里见过。后来她想起来了。韩沐相说过的那些事里,一直有这么个人。

沈悦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拧得发白。雾从她脚边流过去,凉的。她光着的脚趾抠着石阶的棱,又松开,又抠紧。她头一回知道,原来人可以站着不动,就让自己流血。原来有一种不躲,比躲更难。她想起一路上韩沐相教她的那些。现在他什么都不教了。他就站在那儿,用身子教她一样东西。她还没看懂,鼻子先酸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哥哥,你疼不疼。没有人应她。她把绞在一起的手松开,抹了一把脸,又绞上了。

韩沐相看着小宝。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脸,看她被雾打湿的头发。看得那么慢,慢得每一眼都像要把它留下来。

他抬起手。那只刚才没碰到她脸的手。雾从他指缝里穿过去,凉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然后落在剑上。剑身上温热的,是血。他把手覆在剑上。剑身轻轻一沉。他的手和她的手,隔着半截剑身。一个握着剑柄,一个覆着剑身。这是二十年里,他们头一回同时碰一件东西。

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和她的血,和剑上淌下来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二十年前,这两个人是一个家里的人。二十年没见,血脉不相通,血倒先通了。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他还站着。他看着她,把她脸上的泪看得清清楚楚。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没有声音,落进雾里。他想给她擦。手在剑上,腾不出来。就看着那泪流,流到下巴,聚起来,掉下去。这二十年,她的泪他都没赶上。今天赶上了,还是擦不了。

她也在看他。

雾慢慢地合拢,把两个人围在中间。天光在雾外面亮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山下的野地,庙,石阶,全让雾吞了。这世上像只剩了这么一小块地方,站得下两个人,和一把剑。

韩沐相看着她。他的身体又晃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站稳。他往前倾了一点,剑又往深处走了一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剑上传来,一下,一下。他的心跳顺着木头,传到她的手心里。她的手握着剑柄,一定也听见了。两个人,一颗心跳,从一根木头上过。

她的手没有松。他的眼睛没有挪。两个人之间,剑还在。风从两个人身边绕过去,不敢碰那把剑。雾堆在他们脚下,一层摞一层,像要托住他们。天光落在剑上,血在光里发亮,红的更红,白的更白。

天光在他们头顶亮起来,雾薄了一层。庙门的影子斜过来,落在他们脚下。沈悦还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雾从她身边过去,她的影子落在身后的门里。她往后退了半步。退了半步,背抵上门框。再退,就退进殿里了。她没有再动。

韩沐相朝她笑了一下。

很轻,只牵了一下嘴角。跟从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笑得跟从前像不像。二十年了,这张脸老了很多,白了很多。他只想让她看见,他还是会笑。为她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的手还覆在剑上。她的手还握着剑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剑。剑上淌着血。血热过,又凉了。凉了的血贴在剑身上,谁也不擦。

她也在看他。看他的脸,看他被血洇湿的衣裳,看他伸过来又停下的那只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过,过得很慢。他由着她看。

雾慢慢地往回收。庙的轮廓浮出来,山的轮廓浮出来。天光从雾顶漏下来,把这片野地照得半明半暗。沈悦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又细又长。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出声。

雾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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