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杀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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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意思。常世通眯起眼,神识压阵。这一手,你昨天还没使。
扇子再摇。第二道风卷着土,铺天盖地。韩沐相抬手,一拳。
风碎了。
土落回地面,簌簌地响。常世通的脸色白了一层。他忽然把扇子往脚下一插,十指张开,朝地面虚虚一按。
千万根灵力丝从土里抬起来。
韩沐相认得它们。荒沟那一晚,这丝绞碎过幻象,也绞断过他的阵。丝在半空织成一张网,朝他罩下来。细得看不见,只有破妄之眼看得见那千万根发亮的光线,一根一根,绷得笔直。
韩沐相没有停步。
他一头撞进网里。
丝缠上来。缠手腕,缠脚踝,缠腰。每一根都绷紧了,往肉里勒。甲面上咯吱作响。韩沐相抬手,扯住胸前一把丝,往外一拽。
丝断了。断成几百截,闪着光,落进草里。
第二把。第三把。他一边走,一边撕。常世通的手指在抖,嘴角却翘着,眼睛亮得吓人。
他说,撕得干净。比你在荒沟摸我扇域的门道,又快了一分。
韩沐相走到他面前,一拳。
拳头穿过风,打在常世通胸口。常世通的扇子挡上来。扇子挨上拳面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后飞去,砸穿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滚进乱石堆里。
韩沐相没有停。
他一步踏进乱石堆,抓住常世通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常世通吐了一口血,血溅在韩沐相的甲上,顺着甲面往下淌,没留下一丝痕迹。
二十年。韩沐相说。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样子。白河坊,周家院子门口。常世通从巷子里来,走得不快,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那一年韩沐相多大?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院子里刚晒好一簸箕枣,常世通跨进门槛,朝每个人笑,一口一个老哥,叫得比谁都亲。
二十年了。他还是这么笑。
他松开手,一拳,砸在常世通腹部。常世通弓起背,又一口血。第二拳,砸在肋下。清脆的一声。肋骨断了。第三拳。
常世通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混着血。
他喘了一下,打得好。
韩沐相把他扔在地上。常世通蜷着,还在笑,笑着咳嗽,咳出来的都是血沫。那把蒲扇掉在三步外,扇面朝上,一个洞眼都没亮。
他没用蒲扇。
韩沐相看了那把扇子一眼。
你刚才,有机会挡。他说。
常世通咳着,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眼睛还是亮的。
他咳了一声,挡什么。你憋了七天,总得让你,出个痛快。
韩沐相看着他。那眼睛里没有怕。从乱石堆里被提出来,到挨完这三拳,一点怕都没有。
山坳里的人跑光了。一百三十多人,眨眼没了影。满山都是踩倒的草、丢下的兵器和插在土里的火把。有人跑丢了一只鞋,有人把袍子都扯烂了,半卷绳网挂在一棵矮树上,兜着风。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一地的碎纸符吹得打转。
远处,那些跑远的人还在喊。
阵鬼!阵鬼来了!
快跑!他追来了!
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就把我们。
回宗门!回宗门报信!
别回头!快走!
跑在最后的是一个练气。他摔了一跤,回头看。黑甲人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爬起来,连滚带爬,追上前头的人。
喊声断断续续,越来越远。
韩沐相站在原地。风掀起他的披风。
神识收回来的时候,耳鸣上来了。嗡嗡地响,响了好一会儿才散。
杀意还没有退干净。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从面甲底下传出来,又重又急。他杀过的人不多,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能把整座山的人都埋了。埋进阵里。埋进土里。
识海里,那点感应还亮着。温温的。没有碎。
最后一根绳子。
他抓着它,慢慢从杀意里退出来。退出来的路上,他看见那棵老松。她还在树下。朝他挥手。干粮摆在膝盖上,一碰没碰。雾把她的手吞了一半。
第八天了。
甲上的五色阵纹一点一点暗下去。面甲降下,收进领口。风扑在他脸上,凉得发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灵力烧到了底,经脉里空得发疼。
右臂在袖子里发烫,隔着衣料都烫手。胸口的旧伤结了痂,被甲压了一轮,痂裂了,渗出一线血,把里衣黏在皮上。他把衣襟往外扯了扯,没扯动。
身体里的力气被抽走了。他单膝跪下去,一只手撑住地面。地面上的草全伏着,一圈一圈,朝着他。
识海里,那点感应温温地亮着。他闭了一下眼。七天。第八天了。她还在那棵树下。他不能在这倒下。
他抬头看天。天全亮了。
他撑着站起来。腿是软的。走到常世通身边,弯腰,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拖起来。
常世通还在笑,笑一下,咳一口血。
去哪?他说。
韩沐相没答。他拖着常世通,朝山坳的方向走。常世通的鞋在土上划出两道拖痕。蒲扇掉在三步外的草里,他看了一眼,没捡。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把常世通放下,折回去,捡起那把蒲扇,插进自己后腰。
扇柄上有陈年的汗渍,磨得发亮。二十年前他就见过这把扇子。现在它插在他后腰上,沉甸甸的。
拿好。常世通在身后笑,那可是好东西。丢了可惜。
韩沐相重新把人拖起来。这一次他提着他的后领,让他半吊着走。
你走慢点。常世通说,血沫随着话往外冒,我年纪大了。骨头断了,颠得疼。
韩沐相没有慢。
行,你走你的。常世通笑,我就这么吊着。吊着也舒坦,比在乱石堆里躺着强。
翻过一道山梁,风小了。山坳就在前头。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远远地露出来一截。光壁还在,淡淡的,把里面的人影映得模模糊糊。那人影背对着他们,缩成小小的一团。
韩沐相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她睡了吗?他问。
常世通费力地偏过头,朝山坳望了一眼。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睡着呢。他说,声音轻下来,闹了两天,累了。
韩沐相没说话。他想起来,八天前在山道上,她扶这个人的样子。一只手托他的背,一只手拍他衣上的土,轻手轻脚的,生怕弄疼了他。
他把常世通往上提了提,继续走。走进山坳,风就停了。
他要让这个人,亲口把二十年前的事,说给笼子里的人听。
身后,满山的风把他们的脚印一个一个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