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门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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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城的官,给咱们递帖子。她眼睛亮亮的。
不是官送的。韩沐相说,是做买卖的人送的。
做买卖的?
他看了眼她手里的帖子,帖子客气,是探路的。看我们是什么路数。做买卖的,就递牌。不做买卖,就记上一笔。
沈悦似懂非懂。她把帖子要过来,收进怀里,压了压衣襟。
这个我收着。她说,以后来人,我拿给他看。门口归我管。
随你。
夜里,沈悦把帖子拿出来,凑着火光看。她不识字,就认那三个字。墨渊门。横是横,竖是竖,一笔一划都收着力。
这字写得好。她说。
韩沐相看了一眼。是好字。写这字的人,手稳,性子也稳。
柳如烟。他说,是她自己写的。
你怎么知道?
帖子这路东西,署了名的,都得亲笔。
沈悦点点头,把帖子重新收好,放进一个小木盒里。木盒是石生劈柴时给她钉的,糙得很,盖子盖不严,她用布条在盒子上缠了一道。缠完,把盒子放在枕边,拍了拍。
又过了两天,盐吃完了。
我去买。石生说,镇上我去过。我先去给粮铺扛半天包,挣了铜板再买盐。扛惯了。
早去早回。韩沐相说。
石生应一声,跑着下山。沈悦追到门口喊:买细盐!粗盐齁!
石生边跑边回头:知道了!
天擦黑,石生回来了。挎着个布包,满头是汗,进门先灌水。灌完,把布包解开。盐用油纸包着,四四方方,旁边还搁着一小块姜。
姜是粮铺掌柜给的。石生说,掌柜说,我扛包实在,白送。
镇子在山那头,我跑着去,一个多时辰。他喘着气,细盐一升,七个铜板。我扛了半日包,掌柜给六个,还差一个,我给饭馆挖了一筐野菜,抵了。还多两个铜板。
他把两个铜板搁在石台上,铜板在石头上响。
自己挣的,自己收着。韩沐相说。
石生把铜板收进怀里,跟那半个饼放一处。饼他一直揣着,都揣干了。
他抹了把汗,说:镇子上都在说我们。
说什么了?沈悦来了精神。
说黑松岭上立了个墨渊门。门主一个人,屠了血傀门满门。石生压着嗓子,学镇上人的样,一个没留。
沈悦看韩沐相一眼。韩沐相在火边剥一块树皮,没抬头。
石生学舌的瘾上来了,一句赶一句:
茶馆里有个说书的,把这事编成了段子,叫黑甲将军夜屠血傀门。我去听了半段,讲到黑甲人一拳轰碎山门,底下的茶客拍桌子,把茶碗都震掉了三个。
沈悦笑出来:这么邪乎。
还有。石生比划,有人说咱们山门上夜夜亮七盏灯,是七个大妖的魂,给门主看门。
那是阵桩。沈悦说。
我说了。石生急,我说那是桩,人家不信,还说我没见识。
还有呢?
还有人说,投门得先跪一夜。说书的讲的,说那投门的孩子跪了三天三夜,膝盖把石板都跪出两个窝。
沈悦转头看石生。石生梗着脖子:我跪了半宿。
三天三夜。沈悦故意拉长调。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还不知道?石生急得站起来,就是半宿。我跪下去的时候,山门里还漏着火光。天亮我就在里头喝粥了。
沈悦笑得直不起腰。
还有说天谴的。石生压低声音,说血傀门坏事做尽,得罪了过路的神仙,一夜之间满门升了天。神仙吐口唾沫,山都红了。
沈悦撇了撇嘴。
还有的说。石生看了韩沐相一眼,声音更低了,说黑甲人专吃小孩心。镇上谁家孩子不睡觉,就说黑甲人来了。
沈悦瞪他。石生忙摆手:不是我说的!是镇上人吓唬孩子的。我听了还想笑,又没敢。
那你怎么不笑。
我笑了,他们就问我笑什么。石生说,我就说,黑甲人天天在山上看阵,没工夫吃你们家孩子。
散修堆里也有人说要来看看。石生坐下,我说门是真的,我进都进来了。他们还不信。
韩沐相把剥好的树皮扔进火里。火苗蹿起来。
传就传。他说,传得越邪,越没人敢来。
那山下的老乡呢?沈悦说,他们也不敢来了。
老乡来了,给水。韩沐相说。
沈悦笑了,跟石生对视一眼。
石生把油纸包往沈悦那边推了推:镇上人还说,城里坊市都传遍了,过路的商队带过来的。
韩沐相拨了拨火。
夜里,石生和沈悦在门口小声说话。韩沐相坐在门里修一块阵盘,能听见。沈悦用新买的盐煮了锅野菜汤,一人一碗。石生喝得急,烫了舌头,嘶嘶地吸气,还不肯放碗。
说书的都编段子了。沈悦小声说,咱们是不是算立住了?
才几天。韩沐相说。
九天。沈悦说,九天就编段子了,一百天还了得。
韩沐相把阵盘翻了个面。沈悦仰头望岭上的阵光。望了一会儿,小声说:这七盏灯,比说书里讲得还好看。
夜深了。两个人都睡下。韩沐相熄了火堆边的灯,往外走。经过外间,听见石生的鼾声,一下接一下,睡得沉。里间没有声音。他放轻了步子,走到山门前。
阵光一圈一圈地亮,从山门铺下去,铺到山道尽头。南边的天底下,黑黑的一片。
他看自己的阵。新阵。七根新桩,线跟着气走,桩桩都认他的手。线在地底下一条条咬着,扎得不深,是刚长出来的根。
旧阵不是这样。血傀门的线,断的时候会自己缩回母阵,缩的路线有讲究,走的是布阵人留下的手。荒沟里,三层叠着,他拆到第三层,那几根线也是这个断法。
是常世通的笔法。
那个人来过这里。借过这地方。
血池里三十年攒的东西,养出了血母。血母是谁的东西,没想透。常世通借这地方做什么,也没想透。
草丛里有萤火飞起来,一点,两点,往山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个极淡的小点还在。忽明忽暗,像远山夜里的一点萤火。比草里的还淡。
当年系的那个结,还系着。没有人能解。
方宝萤。
她在很远的地方。
活着。
夜风从山道上过,把萤火吹散了。他睁开眼。
南边的天,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
那个人在南边留过手迹。血傀门是一处,荒沟是一处。这样的地方,南边还有多少,不知道。他走到哪,就把线布到哪。像蜘蛛,走过的地方都挂着丝。
门立在这儿。那个人若还惦记这地方,就会知道。
他转身回山门。阵光跟着他的步子收拢,漫过石牌,漫过墨渊门三个字。
那个人借过的地方,现在姓墨了。
门里,火还亮着。
南边的天,一点一点,黑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