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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孤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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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边参谋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司令官,如果如实反映情况,可能会加速太原方面下令突围或撤退,但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们将完全失去转圜余地?一旦电报里承认弹药和粮食都不可持续,太原方面就有充分理由不再派援兵了。我们应该让太原觉得再努力一把还能救,而不是告诉他们这里已经是个无底洞。”

筱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我不能用两千名帝国军人和数百名侨民的性命去赌博。如实报告情况,让上级做出正确的判断,也许还有机会保全更多人的性命。他们是军人,是侨民,是活着的人。我作为这里的最高指挥官,必须在最绝望的情况下做最诚实的选择——不是选择能不能赢,是选择能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作战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城墙上的膏药旗在寒风里无力地翻卷着,发出啪啪的布帛拍打声。那面旗子在平安城的城墙上挂了好几年,经历过炮火、风雪和无数的阅兵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显得疲惫。

城外,沈泉的二营和王怀保的三营正在从黑石崖方向往平安城外围回撤。缴获的武器弹药装了满满十几辆大车,大车是从黑石崖附近村里征来的骡马车,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地碾过,车上的步枪和机枪用缴获的军毯裹着防磕碰。俘虏的几个鬼子伤兵被单独押在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上,腿上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脸上的表情麻木而恐惧,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命运。王怀保特意交代押送的战士——俘虏在路上不准打不准骂,因为这几个人是活情报,肚子里还装着阳泉驻军的好多信息,得完整地交给团长。

沈泉和王怀保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沈泉的左臂被跳弹擦了一道口子,卫生兵给他缝了三针,纱布上还在渗血,但他自己不太在意——比起黑石崖铁路路基上躺着的那些鬼子,这道口子连伤都算不上。二营在伏击战中付出了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七人的代价,伤亡大头是最后阶段下到路基清剿残敌时被缩在凹陷里的鬼子伤兵拉手榴弹同归于尽造成的。三营在堵截和南侧山口的战斗中也阵亡六人,伤十四人。独立团这场仗总共伤亡超过四十人,但换来的是松本大队八百余人全歼,缴获武器弹药装满了十几辆大车。这个交换比例放在任何一支八路军部队里,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战果。

回到平安城外围小树林指挥部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赵刚带着后勤队在树林外面接应,民兵们上去帮忙卸大车上的武器弹药,分类码放在临时搭的油布棚子里。几个民兵搬弹药箱时听到箱子里咔嗒咔嗒响,以为是炮弹——打开一看全是沉甸甸的重机枪保弹板,黄澄澄的铜壳在夕阳下闪着光。赵刚拿着本子在旁边逐箱登记:三八大盖步枪四百三十支、大正十一式轻机枪二十二挺、九二式重机枪六挺、八九式掷弹筒八具、各种口径弹药若干。他把清单拟好之后递给李云龙过目,然后转身继续去登记剩下的物资。

李云龙接过赵刚递过来的缴获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重机枪六挺”那一行上停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六挺重机枪加上之前缴获的,独立团现在的重机枪数量已经可以编一个重机枪连了。二十二挺轻机枪分下去,各营每个班都能配一挺,火力密度快赶上鬼子一个联队了。这笔账在心里一算,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他把清单折好放进兜里,将缴获的事先放在一边,抬头问沈泉黑石崖伏击的具体经过和伤亡情况。沈泉详细汇报了战斗全过程,说到王怀保从俘虏嘴里掏出的情报时李云龙摆了摆手,说王怀保已经通过电台汇报过了——阳泉短期内确实派不出第二支援兵了,这对筱冢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石崖这一仗打完,平安城就彻底成孤城了。”李云龙站在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平安城周围画了一圈,“我把平安城围了,把筱冢援兵也打了,下一步就是慢慢收紧包围圈。城里弹药库存咱们现在心里有底了——铁甲车被炸之前筱冢存了一批弹药在城里,但规模不大,因为大部分弹药都囤在城外仓库区,被和尚一把火烧光了。连续作战消耗了部分库存,城外弹药库被烧,补给完全中断。按他目前城里剩余的弹药储备,他的守城火力顶多再撑两到三次高烈度战斗——或者五次低烈度防御。熬过这个消耗临界点之后,他连城墙垛口上架的重机枪子弹都会开始按保弹板配发,而不是按箱。到那个时候,城墙上的火力密度会出现断崖式下跌。”

“那粮食呢?”沈泉问。

“粮食更惨。”李云龙从桌上拿起一张内线前天送来的纸条——纸条是经过赵刚确认过暗语无误的,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平安城内存粮的估算数字,“军粮库在城外仓库区占了大部分,烧了之后城里只剩下原来存放在西门内侧一个地下小仓库里的应急储备,还有一些分散在兵营各中队自己灶上的余粮。所有粮食加在一起满打满算六到八天的量——这还是按每人每天半斤算的。六到八天之后他要么杀马,要么抢老百姓家的存粮。杀马会把骑兵和辎重队的机动能力彻底废掉,抢粮会把城里老百姓推到他自己的对立面。不管选哪条路,他都会把自己的存活空间越勒越窄。”

赵刚在旁边一边记一边补充:“咱们这边倒不愁粮食——赵家峪疏散时转移出来的粮食一粒没少,铁甲车上缴获的干米饭砖和罐头够咱们吃好一阵子。关键是医疗用品,酒精和绷带已经不多了,黑石崖下来的伤员用掉了卫生所最后一批磺胺粉。杨秀芹刚才让人带信过来说再不加紧搞一批外伤药过来,下次再有伤员就得纯靠生理盐水冲洗和伤兵自己硬扛了。正好缴获的药品里有两大箱鬼子军医用的磺胺粉和碘酒,够用到下个月。”

“药品的事交给你协调。”李云龙对赵刚说,“不管缴获的多还是少,优先保障重伤员,轻伤能自己扛的尽量扛。另外缴获的鬼子军粮分一半给丁伟和孔捷——这两个团这几天围城消耗不小,尤其是新二团,孔捷在北面山区跟骑兵周旋时干粮都吃光了,听说昨天全团煮的是马料和野菜汤。给他们送点实实在在的粮食比说什么都强。”赵刚点头记下,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围城的第四天,平安城里的情况开始急剧恶化。

天还没亮的时候,城墙东南角堡附近忽然传来一阵枪响——不是城外八路军打的冷枪,是城里自己人开的枪。守备大队一个哨兵在城墙上值夜班时忽然精神崩溃了,端着步枪朝城外乱打了一梭子之后把枪扔下城墙,自己也跟着往下跳。他的同伴没来得及拉住他,只抓住了他的大衣后襟,撕下来一块灰绿色的布料。那个哨兵从三丈高的城墙上摔下去,落在城墙根下的冻土上,当场就断了气。天亮后他的尸体被城外的八路军发现,张大彪让人用白布裹了尸体放在城门口,朝城上喊了话让鬼子派人下来收尸。城墙上的鬼子犹豫了半天,最后派了两个不带武器的卫生兵用吊篮吊下来把尸体拉了上去。

这件事对城墙上守军的打击比一顿炮击还严重。那个哨兵不是新兵,是在中国打了三年仗的老鬼子,平时沉默寡言但作战很稳,从来没出过差错。这样的人忽然精神崩溃了,说明城里的心理压力已经到了极限。消息在城墙上悄悄传开,守城的鬼子兵嘴上不说,眼睛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绝望。

当天中午,粮食配给再次削减。从每人每天半斤降到了每人每天三两,而且这三两还不是纯粮食——是大米掺了麸皮和豆渣的混合口粮。炊事兵为了把三两粮食做出能填肚子的感觉,往饭里加了大量的水和盐,煮出来是一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汤。一个鬼子兵端着饭盒看着里面晃荡的稀汤发了半天呆,然后抬头对旁边的战友说了一句话:“我想吃我妈做的饭团。”他的战友没有回答,默默地把自己那份稀汤喝完了。

下午时分,山本一木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墙。他的右腿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但他没有让人扶。他从军医院出来回到特工队驻地之后连续工作了好几天,除了审讯那五个人之外还在梳理所有泄密事件的时间线和嫌疑人范围。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胡茬在下巴上拉出了一片青灰色,但他走路的步伐和眼神依然带着那种让部下不敢直视的锐利。

他走到东南角堡的机枪碉堡旁边停下来,靠在垛口上往城外看。城外,八路军的包围圈在夕阳下清晰可见——战壕和散兵坑沿着开阔地边缘延伸,轻机枪掩体用沙袋垒得整整齐齐,迫击炮阵地上偶尔闪过炮管的金属反光。几个八路军战士正在开阔地上旁若无人地用铁锹挖新的战壕,把包围圈往城墙根方向一寸一寸地延伸。离城墙已经不到三百步了。这个距离对于迫击炮来说是闭着眼都能打中的,对于重机枪来说是直射距离,对于城墙上的守军来说则是完全暴露在对方火力覆盖之下。

山本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原田说:“明天开始,城墙上所有不必要的人撤到城墙内侧的掩体里。垛口上只留观察哨和机枪手,其他人缩在城墙后面的藏兵洞里。减少被敌人迫击炮杀伤的概率。另外,所有换岗和送饭都在天黑后进行,白天不允许任何人在城墙顶部走动,防止被敌人狙击手点名。”

原田点头应下,又问:“您上次跟我说过的——那个突破口的排查有进展吗?”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个名字。原田听到那个名字之后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山本的眼神按了回去。“不要声张。继续暗中观察,等我最终的确认结果。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个人不能直接抓捕——我们需要通过他发现更多的线索。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不知道自己每次传递情报时有一个微小的习惯性行为——他在经过特工队驻地门口的哨位时,从不与哨兵对视。这个细节出卖了他。一个人如果心里没鬼,碰到哨兵的目光最多扫一眼;他是在刻意躲避。这种躲闪不是出于对哨兵的尊重或害怕,而是心虚的生理反应。我从德国回来之后一直在研究人的面部微表情和行为惯性,这种东西骗不了人。”

原田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之后默默地跟着山本走下了城墙。城外的迫击炮声在傍晚时分响了起来——丁伟按照李云龙的命令每晚往平安城里打几发迫击炮弹,既消耗城里守军的弹药储备,也让鬼子的神经永远绷着。炮弹落在城墙内侧的一片空地上炸开,弹片打碎了旁边一栋房子的窗户,碎玻璃哗啦啦地洒了一街,玻璃碴子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城墙上值夜的鬼子兵缩在垛口后面,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一些,眼睛盯着城外黑暗中那些忽明忽暗的枪口焰——那是八路军的狙击手在趁着夜色转移位置。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只知道夜还很长,粮食越来越少,援兵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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