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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铁三角夜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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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看了看孔捷,又看了看旅长,最后咬了咬牙:“两支。最多两支,多了不行。另外再给新二团一挺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夹沟伏击缴了好几挺,这个可以多给。”

旅长哼了一声,没有继续逼他,拿起铅笔在李云龙的缴获清单上划了一道,写了几个字表示同意,算是默认了这个分配方案。散会后孔捷走过来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老李,谢了。两挺冲锋枪一挺轻机枪,够我重建机炮排了。”李云龙斜了他一眼:“冲锋枪给你了,会用吗?你那帮兵连三八式步枪都没擦利索。”孔捷眼睛一瞪:“你他娘的看不起谁呢?老子回去亲自练,练不出来剃光头上你团部门口站岗。”

丁伟也凑过来,伸手在李云龙面前一摊:“老李,冲锋枪我不跟你抢——我那边骑兵侦察班想搞一支狙击步枪,你缴了两支,分一支不过分吧?”

李云龙把丁伟的手往旁边一拨拉,同时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旅长没在附近,压低声音说:“狙击步枪不行——两支我都已经配了人,专打鬼子军官的,练了快一个星期了。下次缴获了一定给你留着。”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缴获那批三八式步枪,你说下次一定分。后来呢?后来你把枪全发给自己的一营了。人家沈泉说了,丁团长想要枪,拿骡子换。”

“你听沈泉胡扯——他去年从你那拿了三匹骡马,到现在还欠着呢。”丁伟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没有继续纠缠。三个人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这时孔捷说了一句话,让气氛陡然轻松了。

“你俩先别吵了——老李啊,咱们晋西北铁三角今天又凑齐了。上回三个团一起打大仗还是平安城战役的时候,一晃半年过去了。”

李云龙靠在槐树干上,点着了旱烟袋,烟雾在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里缭绕升腾。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马家峪山脊上被夕阳染红的云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孔二愣子说得对。咱们仨凑在一起不容易,打个胜仗更不容易。这次反扫荡虽然赢了,但独立团牺牲了四十七人。四十七人——按一个排算的话,等于打光了一个整排。我在棋盘石底下看着山本炸死自己,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仗要能不打多好。可是鬼子不让咱们不打,只要鬼子一天不滚出中国,咱们的兵就得一天接着牺牲。”他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用烟袋锅指了指平安城的方向,“所以咱们得想办法,让下一仗少死几个。丁伟你说要在杨村修交叉火力点,修了吗?孔捷你的新兵拼刺训练搞了没有?上次跟你说西北军刀法的事你还记得吗?”

孔捷和丁伟对视一眼,都笑了。孔捷说:“修了修了,新兵的拼刺训练也加了刀法内容——我让人削了一批木头刀,按你说的分量和长度,天天练劈砍。一开始新兵觉得练刀没用,说有刺刀就行了练什么刀。后来我把上次缴获的鬼子军服套在稻草人上让他们捅,捅了三天没人捅准要害——刺刀扎在肋骨上容易卡住,拔不出来。换了刀法之后,劈砍比捅刺灵活多了。”

丁伟也说:“交叉火力点已经修好了三个,互相之间用交通壕连接,重机枪可以在三个点之间随时转移。修的时候老方——方立功,他派人来帮忙了。”

李云龙听到“方立功”三个字时眉毛动了一下:“方立功?358团那个参谋长?他来帮什么忙?”

“不是他亲自来,是他派人送了一批水泥和钢筋过来。说是楚云飞的意思——晋绥军358团的防区离杨村不远,春季扫荡的时候鬼子虽然没有往358团方向去,但楚云飞在战前派人来问过,说如果我们新一团扛不住可以往358团防区转移,他可以提供掩护。我没用这个后路,仗打得还算顺手。不过战后方立功确实派人送了一批建材——水泥十袋,钢筋若干,说是楚团长的一点心意,祝贺八路军反扫荡胜利。我推辞了一次,方立功又派人送来了,说楚团长说了,晋西北的中国军队不管是什么番号,打鬼子都是好样的。这批东西不收就是对358团见外。”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旱烟袋在树干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说:“楚云飞这人有意思。他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我是没上过一天学的泥腿子,但在打鬼子这件事上,他跟咱们站在同一边。你收了水泥钢筋不要白不要,战场上欠个人情总比欠条命强。下回358团有需要的时候,新一团能帮就帮。但别走太近——楚云飞那个上司阎老西儿心眼多,要是知道楚云飞跟八路走得近,说不准又在背后搞什么名堂。”

丁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话锋一转:“说正经的——沈泉那边的二营确实训练扎实,在山地伏击这一块连我的侦察兵都佩服。老李,能不能让沈泉来新一团待两天,给我的连排长们讲讲山地伏击的经验?”

“沈泉忙着呢——缴获的那批电动抽水机正在改造,老郭让他帮忙测试。不过可以让他抽两天去你那边。别把人给我灌醉了就行。”李云龙说完朝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赵刚还在里面跟旅部的参谋核对数据,灯光透过窗纸映出他伏案工作的剪影。李云龙朝会议室的窗户努了努下巴,“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政委弄完了没有。他这几天平均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眼圈黑得跟用墨水涂过似的。”

当天晚上,三巨头在马家峪一家老乡开的饭铺里吃了顿饭。老乡听说是打鬼子的八路来了,死活不收钱,端上来的荞麦面饸饹比平时多放了一倍的浇头——浇头是用豆腐、粉条和土豆丁烩的,虽然没放肉,但分量足得碗都快装不下了。赵刚坚持按价付了钱,把钱压在碗底,走的时候老乡追出来把钱塞回赵刚手里,赵刚又塞回去,来回推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是丁伟出的主意——他把钱折成一个小纸卷塞进老乡门框的裂缝里,等老乡回屋后再让一个战士跑回去敲门说钱在门框上,然后转身就跑。三个人在夜色中往住处走的时候,孔捷忽然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老百姓对咱们好,是因为咱们打鬼子。咱们要是打不好仗,对不起这碗浇头比面还多的饸饹。”

没有人接话。三个人走在马家峪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夜色中轻轻回荡。远处有狗叫了一声,然后也安静了。

回到平安城后的第二天,李云龙让人把俘虏的小岛茂押到了团部。小岛茂被关押在独立团临时设的俘虏收容所里——其实就是一间被清理干净的民房,门外有两个哨兵,条件说不上好但至少没有虐待他。几天关下来他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不再像刚被俘时那样抵触。和尚押他过来时,他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红印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军装虽然皱巴巴的但还算干净——赵刚让人给他找了一套缴获的鬼子军装替换他身上那套满是泥血的大衣。赵刚在团部里用日语跟他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李云龙在旁边听着——他听不懂日语,但从赵刚和小岛的语气变化中能大概判断出谈话的氛围。前半段小岛的回答简短而生硬,带着明显的戒备和抵触,每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半段赵刚拿出了一封用日文写的劝降信让俘虏转交给他的家人,信是用标准的日文敬语写的,内容大意是说明他目前的处境并保证他的人道待遇。小岛看着那封信,手指在信纸上微微颤抖——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家里的消息了。

谈话结束后赵刚合上笔记本,对李云龙说:“小岛茂愿意配合了。他答应帮咱们整理日军步兵训练大纲,也愿意写一封给家人的信。至于更多关于第一军指挥体系的情报,他说他不是一线指挥官,知道的有限,但愿意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李云龙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小岛交代的日军训练方法中确实有不少有价值的内容——比如日军步兵的射击训练流程分为四个阶段:静靶、动靶、夜间射击和实战模拟,每个阶段都有详细的考核标准和训练周期;再比如日军的小队战术强调“火力与机动结合”,机枪手和步枪手的配合有固定的掩护转换信号,比八路军目前用的“打了就冲”要精细得多。他让人把这些内容翻译成中文编进新兵训练手册里,准备在全团推广。

五月十五日,独立团在平安城外新辟的烈士陵园里举行了追悼会。四十七座新坟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陵园的东坡上,坟前都立着木牌,木牌上刻着每个牺牲战士的姓名、籍贯和牺牲日期。木牌上的字是老木匠带着徒弟一个个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刻得端端正正,深浅均匀。有些名字比较生僻,老木匠不识字,就让赵刚把字写在纸上,他照着刻。刻到一个叫“蒿小虎”的名字时,老木匠刻完“蒿”字后停住了,问赵刚这个姓念什么。赵刚说念hāo,一种野草的名字。老木匠点了点头说是个好名字,命硬,可惜了。

追悼会由赵刚主持,李云龙站在队列前面,对着全团官兵——包括新补充的战士和伤愈归队的老兵,黑压压地站满了陵园的整个东坡——他没用讲稿,开口前先把军帽摘了下来。山风从西面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发茬吹乱了。

“今天站在这里,独立团每一个人都得记住这四十七个名字。他们有的跟了我好几年,从晋察冀一路打到晋西北,从来没叫过一声苦。有的是新兵,入伍不到三个月,第一次上战场就把命留在了这里。不管老兵还是新兵,他们打的都是同一场仗——为了老百姓不挨鬼子的刺刀,为了咱们的土地不被鬼子糟蹋。这仗打到现在,独立团牺牲的官兵名字能写满一整面墙。但是每一个牺牲的人都不是白死的。这次反扫荡,咱们以四十七人的代价换了鬼子八百多条命,保住了晋西北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牺牲的弟兄们拿命换来的胜利,活着的弟兄要对得起他们。”

他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朝天连开了三枪。枪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不止,惊起了陵园旁边老槐树上的几只乌鸦,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变成了几个黑点。全军肃立默哀,只有山风吹过松林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哭泣。

默哀结束后,赵刚宣布了第一批立功授奖名单。有二十余人获得战斗模范称号,和尚带领的特战队被授予集体二等功,老郭被授予技术革新奖,沈泉的二营四连因为在青石砭伏击战中的出色表现被评为“铁打四连”。沈泉上台代四连领奖时敬礼的动作格外用力,台下四连的老兵们使劲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

追悼会结束之后,平安城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常态。但李云龙心里的弦并没有完全松开——鬼子虽然收缩回了据点,但正太线沿线的敌人调动并没有减少。旅部发来的最新情报显示,筱冢义男正在向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请求增派兵力,准备在夏收前发动新一轮扫荡,规模可能比春季这次还要大。另外还有一份情报引起了李云龙的注意——国民党方面最近在晋西一带活动频繁,阎老西的几个师在黄河沿岸调动,表面上是在布防防备鬼子渡河,但防线的位置却更像是在对着八路军晋西北根据地的东侧。楚云飞的这个顶头上司到底想干什么,目前还看不出明确的意图,但李云龙觉得这事不太对劲——他以前跟国民党打了多年交道,深知这些人在“攘外”和“安内”之间的摇摆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

这天傍晚,李云龙一个人上了城墙。夕阳在平安城西面的山脊上沉了下去,留下半天的火烧云,把城墙上的夯土染成了暗红色。城墙上被鬼子的炮弹炸出的豁口还没完全修复,碎砖和土块散落在豁口周围,豁口边缘长出了几丛嫩绿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他站在豁口处往东面看,正太线方向的群山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地延伸开去,山脊线在天边划出一道模糊的灰蓝色剪影。山的那边还是鬼子,还是碉堡,还是炮楼,还是被鬼子占据的县城和村庄。但山的这边,平安城的烟囱里重新冒出了炊烟,城外的麦田里麦苗已经抽了穗,老百姓正弯着腰在田里拔草。有个老农直起腰来用手捶了捶后背,看到城墙上站着个人,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是独立团的李团长,便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李云龙也举起手挥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往团部方向走去。

虎子在城墙下等着他,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是旅长亲发的,电文只有两行字:“春季反扫荡战果已上报总部。独立团表现突出,总部拟通令嘉奖。另——上次让你分两箱炸药的事怎么还没动静?别以为老子忘了。旅长。”

李云龙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朝虎子挥了挥手:“去,告诉老郭,从库存里拿两箱炸药,派人送到旅部去。对了——挑两箱配方最老的,新的塑性炸药别给,让旅长自己琢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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