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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暗室同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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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四,亥时三刻。

听香水榭的地下暗室里,一盏豆油灯勉强驱散着黑暗。灯光将三个女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像三株在风雨中紧紧相依的芦苇。

王语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十几卷泛黄的典籍。她左手按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右手执笔,在宣纸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烛火跳动,照亮她苍白但坚毅的侧脸。

阿朱——现在该叫段朱了,但她还是习惯别人叫她阿朱——正在调配药粉。她用一根玉杵小心研磨着石臼里的药材,每样药材的份量都精确到分毫。左肩的箭伤已经包扎好,但每动一下还是会牵动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她没有吭声,只是咬着唇继续。

阿碧坐在最暗的角落里,用一块磨刀石打磨着几根银针。她的脚镣已经被神秘人斩断,但脚踝上还留着深紫色的勒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渗着血丝。她磨针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不是针,而是复仇的利器。

三个时辰前,她们在这里重新聚首。

当时王语嫣还在听香水榭的卧房里“安胎”,四个李青萝留下的“稳婆”寸步不离地守着。忽然,窗外传来三声猫头鹰叫——这是阿朱和她约定的暗号。

王语嫣借口要如厕,进了净房。净房的暗门早就被她用北冥残篇的内力震松了门轴,轻轻一推就开。她闪身进入密道,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来到了这间只有她和母亲知道的暗室。

阿朱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阿碧。

“我在太湖边的芦苇荡里找到她的。”阿朱简短解释,“她被关在水牢,有人劫牢,杀了守卫,却把她扔在芦苇荡里。我找到她时,她中了迷药,刚醒。”

王语嫣看着阿碧脚踝的伤,眼眶发红:“是谁……”

“不知道。”阿碧自己开口,声音嘶哑,“那人蒙着面,武功极高,一剑就斩断了脚镣。他给我喂了颗药丸,说能暂时压制软骨香的毒性,然后就把我扔在那儿了。”

“没有留下姓名?”

“没有。只留下一句话。”阿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说:‘告诉王语嫣,你外公欠我一条命,现在两清了。’”

王语嫣一震。

外公?她外公是无崖子。无崖子欠谁一条命?又为什么用救阿碧来还?

她想不明白,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慕容复明日就要启程去星宿海,今夜是她们最后的机会——配制出能缓解同心蛊毒性的解药,在慕容复离开期间争取时间,寻找彻底解毒的方法。

“开始吧。”王语嫣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李青萝给她的半卷北冥神功残篇。虽然只有半卷,但里面记载了逍遥派化解百毒的基础心法。

第二样,是她在琅嬛玉洞禁室里偷抄的“蛊术总纲”。虽然不全,但记录了同心蛊的炼制原理和几种可能的克制药物。

第三样,是阿朱从慕容复炼药房里偷来的“药渣样本”。那是慕容复炼制同心蛊时剩下的残渣,虽然被处理过,但阿朱用特殊药水浸泡后,还是析出了一部分成分。

“按照典籍记载,同心蛊的核心是‘血引’。”王语嫣指着蛊术总纲上的一行字,“蛊虫以宿主精血为食,同时分泌一种毒素,这种毒素会麻痹宿主的经脉,让宿主无法运功逼出蛊虫。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杀死蛊虫——那会立刻反噬宿主——而是配制一种药,暂时麻痹蛊虫,让它进入休眠状态。”

“休眠多久?”阿朱问。

“最多十二个时辰。”王语嫣神色凝重,“而且这种药不能连续使用,每用一次,蛊虫会产生抗性,下一次效果减半。三次之后,就彻底无效了。”

阿碧磨针的手停了停:“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只有三次机会,每次十二个时辰。三十六时辰内,必须找到彻底解毒的方法,否则……”

否则蛊虫苏醒,会疯狂报复,宿主的痛苦会比之前强烈十倍。

三人沉默了片刻。

“够用了。”阿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慕容复这次去星宿海,最快也要半个月。我们有三次机会,每次十二个时辰,就是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

“比如?”阿碧看向她。

“比如,”阿朱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石桌上,“去擂鼓山,找无崖子。”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但关键位置标注得很清楚。从太湖到擂鼓山,沿途的城镇、山路、河流,甚至几处可能设伏的险要地点,都一一标出。

“这是……”王语嫣惊讶。

“我凭记忆画的。”阿朱说,“昨晚我被父母救走后,在他们船上看到了大理皇室珍藏的天下舆图。我过目不忘,看了一遍就记下了。擂鼓山在河南嵩山附近,从这里出发,快马加鞭,七天可到。”

“但我们现在被软禁,怎么出去?”阿碧皱眉,“慕容复虽然明日离开,但他一定会留下重兵看守。听香水榭外有四个稳婆,琴韵小筑有包不同,还施水阁有风波恶,燕子坞各个出入口都有黑衣卫。我们三个孕妇,怎么闯得出去?”

王语嫣和段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闯不出去,就不闯。”王语嫣轻声说,“我们等。”

“等什么?”

“等慕容复离开。”段朱接话,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慕容复生性多疑,他离开前一定会加强戒备,但离开后,守卫反而会松懈。因为他会觉得,我们三个孕妇,没有他的命令,连燕子坞都出不去。”

阿碧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等慕容复走远,守卫松懈时,我们再行动?”

“不完全是。”王语嫣摇头,“我们要在慕容复离开的当天晚上就走。因为那天晚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送行和后续的防卫调整上,反而会有空隙。”

“但怎么走?”阿碧还是不解,“就算有间隙,我们也很难突破三层守卫。”

段朱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狠绝。

“阿碧,你忘了我是谁了?”她说,“我是段朱,大理公主,但我也是阿朱,燕子坞最擅长易容术和情报的阿朱。慕容复的守卫体系,有一半是我帮他建立的。我知道每一个哨位的位置,知道他们换班的时间,知道他们传信的暗号。”

她从怀中取出三张人皮面具,放在桌上。

“这三张面具,是按照慕容复最信任的三个黑衣卫头领的脸做的。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观察他们的举止、口音、习惯,甚至走路的姿势。只要我们戴上这些面具,穿上黑衣卫的衣服,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燕子坞。”

王语嫣和阿碧都愣住了。

她们没想到,段朱早就开始了准备。不是从今天开始,而是从三个月前,从她第一次怀疑慕容复开始,她就在为这一天布局。

“可是……”王语嫣摸着腹部,“我们都有孕在身,身形掩饰不住。”

“这个我也想好了。”段朱又从包裹里取出三件特制的黑衣卫制服,“这些衣服内衬加了棉垫,可以模拟男子体型。至于腹部,我们可以用软甲束起来,虽然会有些不舒服,但短时间没问题。”

阿碧看着那些面具和衣服,忽然问:“阿朱,你早就计划要逃了?”

段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从我知道自己怀孕,从我看到慕容复看我们眼神里的算计,从我发现同心蛊的秘密开始,我就在计划。”她低声说,“但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因为我对他……还有幻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直到昨天,在荒宅里,他要杀我的时候,我才彻底死心。在他眼里,我真的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棋子。”

暗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王语嫣伸手握住段朱的手,阿碧也握住了另一只。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冰凉,但坚定。

“不说这些了。”王语嫣擦去眼角的泪,“我们先配药。有了药,才有逃出去的资本。”

三人重新投入工作。

王语嫣负责分析药性。她将北冥神功残篇的心法和蛊术总纲对照着看,在宣纸上写下一串串药名和剂量。有些药材药性相冲,她必须反复计算,找到平衡点。

段朱负责处理药材。她从带来的包裹里取出几十个小纸包,里面是她这三个月来一点点积攒的药材。有些是托船帮老帮主买的,有些是她易容成郎中从药铺偷的,有些甚至是从慕容复的炼药房里顺出来的。

阿碧负责准备器具。她打磨好银针,又烧了一锅热水,将各种器皿煮沸消毒。她的动作很熟练——在燕子坞十几年,她照顾慕容复的饮食起居,对这些事驾轻就熟。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初,王语嫣写出了第一张药方。

“这是‘沉眠散’的配方,按照典籍记载,应该能让蛊虫休眠六个时辰。但我们需要的至少十二个时辰,所以得改良。”

她指着药方上的几味药:“决明子、夜交藤、曼陀罗花,这三味是主药,有安神麻痹之效。但药性太猛,会伤及胎儿,必须用温和的药材中和。”

段朱看着药方,忽然说:“加一味‘血燕窝’。”

“血燕窝?”王语嫣皱眉,“那是滋补安胎的,对蛊虫没用。”

“对蛊虫没用,但对母体有用。”段朱解释,“我查过药渣,同心蛊在休眠时,会本能地吸取更多母体精血以自保。如果我们不先补足母体的气血,蛊虫一休眠,母体立刻就会虚脱,甚至流产。”

王语嫣恍然:“你说得对。那再加一味‘参须’,益气补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改出了第二版药方。

阿碧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还要加一味‘冰片’。”

“冰片?”王语嫣和段朱同时看向她。

“我在水牢时,那个蒙面人给我吃的药丸,里面就有冰片的味道。”阿碧回忆道,“我当时浑身燥热,蛊虫在体内乱窜,但吃了药丸后,感觉一股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丹田,蛊虫立刻就安静了。”

王语嫣眼睛一亮:“冰片性凉,能镇心安神,还能疏通经络。蛊虫躁动是因为宿主情绪波动导致气血紊乱,冰片正好能平复气血。加,必须加!”

第三版药方出炉。

接下来是试药。

段朱按照药方配出了一小份药粉,用温水调开。药汁呈暗红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有点甜,又有点苦,还带着一丝凉意。

“谁先试?”她看着两人。

“我来。”王语嫣伸手去接。

“不行!”段朱和阿碧同时拦住她。

“你是双胎,又是蛊虫的主要目标,不能冒险。”段朱说,“我来。我的蛊虫是‘星宿蛊’,属性最温和,就算出事,反应也最小。”

阿碧摇头:“你身上有箭伤,气血不稳,试药太危险。我来。我中的是‘锁心蛊’,虽然霸道,但我现在情绪最平稳,蛊虫也最安静。”

三人争了起来,都想自己试药。

最后,王语嫣一锤定音:“都别争了。我们一起试。”

“什么?”段朱和阿碧都愣住了。

“这药本来就是要我们三个一起用的,要试就一起试。”王语嫣看着两人,眼神温柔而坚定,“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反正没有这药,我们也是死路一条,不如赌一把。”

段朱和阿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好。”段朱点头,“一起试。”

阿碧也笑了:“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错。”

三人端起药碗,看着碗中暗红色的药汁,深吸一口气,同时仰头喝下。

药汁入喉,先是苦,然后是甜,最后是一股清凉之气,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又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呃……”

王语嫣第一个有了反应。她捂住腹部,脸色发白。她能感觉到,腹中那对双胎忽然剧烈躁动起来,不是疼痛,是兴奋,像是饿极了的孩子闻到奶香。

“别运功抵抗。”段朱扶住她,自己也是额头冒汗,“让药力自然扩散。蛊虫感受到威胁,会本能地反抗,但药力会慢慢麻痹它……”

她的话没说完,自己也是一声闷哼。

阿碧的情况最严重。她中的锁心蛊本就霸道,此刻感受到药力入侵,立刻疯狂反扑。她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呼吸越来越困难。

“阿碧!”王语嫣和段朱同时扶住她。

“我……没事……”阿碧咬着牙,嘴唇都咬出血来,“按典籍说……这是正常反应……蛊虫在垂死挣扎……”

三人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忍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暗室里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噼啪声。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衫,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但没有人倒下。

也没有人放弃。

她们互相看着,用眼神鼓励对方,用紧握的手传递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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