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再往前一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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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欲继续行功,怀中随身的传讯玉简骤然泛起一层柔和的青光——来自临安府的苏棠飞符,到了。
陈平安意识退出小塔,外界本体自镇妖司接讯处取回封存完好的信匣,回屋闭门开启。
信笺之上,苏棠将苏家主当年亲历的一切巨细无遗地录于纸上:一母同胞的姐姐降生之日,天地尽染冰蓝天光;灰白八卦道袍的玄秘老道破空登门,抱走女婴;当年说过的话,在苏父几次回忆中仍旧模糊,只记得听后便生出了“去陈家结亲”的念头;后来陈远山得子,两家才立下婚约!
随信附上的数张泛黄拓片,不仅拓印出了多处外州府志关于当年“万里冰蓝”异象的真实记载,更有一幅由苏父反复回忆确认的“灰白八卦道袍”精细草图!
他凝视着那幅道袍草图,指腹轻抚着内衫贴肉收藏的冰蓝玉符,又望向旧饰拓片,那一圈回折边纹依旧相近,有迹可循!
苏瑶……与当年那个被老道抱走的女婴,究竟有何联系?
那桩娃娃亲背后的旧事,原来还牵着失散女婴、八卦老道和一片漫天冰蓝!
苏瑶这位纵横当世的神秘前辈,究竟知道几分,还需待相见时逐一问清!
陈平安在案前枯坐良久,将这惊天因果深深压入心底,提笔回了一封简明扼要的书信,托信使送归临安,叮嘱苏家好生收存旧物,待日后再有机会见到苏瑶本人,自会当面求证。
料理完诸般因果,他前往后山冰室探望姜羽。
蓝海澜正手执细绢擦拭着冰棺四周的阵灯,身侧石案上,那一卷由她亲笔细化标注的海龙族“东海龙宫详图”,已然添上了数道避风暗流的隐秘批注。
冰棺之内,老人的霜发安静垂落,眉心、心脉与丹田处的三道护命冰纹平稳如万载寒石。
陈平安向蓝海澜母女交代了近况,收妥海图,折返回屋。
石室内,金鳞正舒服地盘在温热石台上吞吐着细微的白雾,两只浅金小角圆润如玉。
他取出一张干净锦帕,轻轻替它拭去角根处的细微水渍,随手将明日出海巡防所需的二阶新符与阵旗佩在腰侧。
窗外暮色苍茫,暗流涌动。
少年长刀横膝,体内法力滚滚如潮,平静地迎接着属于陈平安的下一场惊涛骇浪。
……
东域西陲,一座商道交汇、鱼龙混杂的巍峨坊城。
连绵夜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斑驳窗棂,客栈幽深后院的一盏残灯,孤零零地亮到了后半夜。
身形瘦高的行脚商人独坐桌案旁,神色冷峻,动作缓慢地展开了一封辗转千里方才送达的机密信函。
那张泛黄薄脆的信纸四角早已在长途颠簸中磨损起毛,然而封口处那一枚栩栩如生的金色兽首印记,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暗灵光。
直至读完信上的最后一行密语,他方才轻吐一口浊气,弯腰自榻下暗格中拖出一只沉甸甸的陈旧樟木箱,将妥善封存其中的行商通牒、路引文书以及数枚雕琢繁复的通关玉牌逐一平铺在案头。
这些年奉西域金蛮教法旨蛰伏潜藏在东域各郡,他踏遍的诸多商路、暗中结识笼络的形形色色牙人与脚夫,兜兜转转,终究是在今夜派上了另一番至关重要的用场。
黎明未至,更夫的梆子声尚在雨幕中回荡,他便已披上蓑衣悄然出门,向商队的当值管事爽利地补齐了预支的行船定钱。
这一行的目的地,直指浩瀚东海。
与此同时,在北面一处依山傍水的采药行会营地里,一名常年受雇替各大丹楼鉴别寒性灵植药性的灰衣修士,亦在同一夜毫无征兆地改换了既定行程。
那道由阎寒教专设暗线秘密送抵废弃联络点的骨符密令,在烈火诀的微光中被彻底焚化为一撮焦黑细灰,随手一扬,转瞬便被窗外的漫天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而在一条正顺流直下的南来重装货船舱底,一名常年看管炉火、满脸横肉的赤脸汉子悄然翻开货运关册,面不改色地将原本批复运往内陆深处的两整箱精纯火属性灵矿,偷偷改换成了发往东海城货栈的收货凭单。
炎煞教那一处非常隐蔽的图腾暗记深深凿刻在厚重木箱的夹层底部,随着货船在滔滔江水中起伏晃荡的沉重船身,一点一滴悄然隐没入摇曳的油灯阴影深处。
三大魔教高层心思缜密,各自决断,先行自潜伏在东域本土、深谙当地地理商路的隐秘暗桩中挑拔精干耳目,充作前锋抢先潜入东海打探虚实;而远在其余三域总坛各据一方的大批后续人手,亦在密令的调遣下,沿着各自早已勘定成熟的隐秘路网暗中紧锣密鼓地筹措动身。
一道道无形无质的冰冷法旨,宛如一滴滴骤然滴入清泉之中的浓稠墨汁,顺着盘根错节的凡俗与修仙商路,悄无声息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扩散。
一晃数日过去,东海城那座熙熙攘攘的喧嚣码头渡口边缘,悄然多出了一位专司高价收购战后残破阵器法物的游方客商。
整座巨城方才历经惨烈兽潮与惊天大战,各处倒塌的营盘废料堆中,堆积如山的尽是断裂残破的防御阵旗、焦黑变形的失灵法器以及大批自城防上拆卸换下的废弃旧阵石。而这位客商在街角木牌上明码标价开出的回收折价,竟比城中那些老字号的杂货铺子生生高出了一成有余。
那些囊中羞涩、急于变现的底层低阶修士闻风而动,很快便在简陋的摊位前排起了一条蜿蜒的短队。
此时此刻,那名面容普通的瘦高商人正微微俯下身躯,蹲伏在一片通体焦黑发脆的残破石片正前方,伸出一根略显粗糙的食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石片边缘残存的那一抹淡淡白霜痕迹。
刺骨钻心的一缕极寒之气顺着指腹皮肉悄然钻入经脉,冰冷阴煞,激得他眼角肌肉微不可察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立在摊前兜售石片的落魄散修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眼眸骤然一亮,连忙讨好般躬身凑近了半步,压低嗓音谄笑道:
“这位掌柜当真是好毒辣的眼力!这块残石可是货真价实自城西受创最重的旧城墙根底下一块块刨出来的硬货。那一日名震东海的那位苏前辈凌空悍然出手,寒芒过处,附近整整一大片街巷屋舍顷刻间尽数挂满了万载玄冰!虽说镇妖司的主事大人们早已派人将成套的阵器洗劫清理一空,可这等饱饮过那等通天寒煞的散碎石料,暗地里到底还是漏下了一小批。”
瘦高商人闻言缓缓扬起头颅,脸上堆起几分属于市井商贾的和善笑意:
“哦?听道友这般语气,莫非当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道友亦是身处城中亲眼所见?”
“那是自然!小老儿那日恰好奉命死守在西城门后方的一处急救药棚,那可是瞧得真真切切……”
叮当数声脆响,几枚沉甸甸、晶莹剔透的下品灵石平稳落入散修那粗糙发黑的掌心之中。
散修面露狂喜之色,谈兴与精神顿时高涨到了极点,毫不客气地顺手扯过身旁的一张粗木条凳坐下,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地绘声绘色讲叙起当日城破之时天崩地裂的浩大景象。
瘦高商人神色温和,听得极其专注耐心,偶尔恰到好处地插言细致询问上一两句关键战局的细节,顺手还极其体贴地为对方倒上了半粗瓷碗滚烫的驱寒热茶。
海港码头风浪很大,夹杂着咸涩湿气的猎猎狂风呼啸穿过长街,吹拂得地摊边缘铺垫的那层泛黄旧布猎猎翻卷作响。
而在宽阔粗笨的木桌阴影遮蔽之下,一只通体漆黑如墨的坚硬木匣,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脆响,悄无声息地严丝合缝扣死合拢。
那一块边缘附着着微弱极寒冰霜痕迹的焦黑碎石,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匣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