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客栈归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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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长篙划破水面的哗啦轻响,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顺喉而下,心头的浮躁杂念,如杯底舒展的青绿茶叶一般,尽数沉入了最深处。
正事议定,陈平安脸色微凝,自储物袋暗格深处,摸出了那一只以紫檀灵木封存的古朴锦匣。
匣盖掀开,厚厚的几页信笺与数张泛黄的拓片,在桌案上依次铺开。
苏瑶执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清冷的目光扫过信封角落处那一枚熟悉的朱红“苏”字印鉴:“临安苏棠送来的信?”
“正是,她自临安老宅寻出了几册罕见的县志旧档,托青云宗飞符送抵东海。”
他将记载着同一年月日的三张拓纸挑出,并排摆放在一起。
外州郡县的天象录、沿海世家船队的随船出海手记,以及苏家主口述的临安旧忆——记录这些字迹之人相隔万水千山,身份各异,然而在谈及数十年前苏家长女降生的那个清晨之际,落笔之处,尽皆写下了同一种惊世骇俗的异象。
冰蓝。
万里山河苍穹,尽数化作一片纯净无暇的浩瀚冰蓝。
几个平淡无奇的墨字落在温暖明亮的客栈雅间之内,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骨髓发紧的古老寒意。
苏瑶伸手取过那份海商出海的旧档,翻阅着背面详尽的落款出处与原册藏匿的世家府库:“这皆是她一人探寻出来的?”
“有几处是她亲身查探,有些则是托了青云宗驻地的执事查验,凡是能循着蛛丝马迹追查下去的线索,信中尽皆标注了原册藏匿的库房座标。”
陈平安将压在最下层的那张人像草图抽出,以茶盏压住纸角。
草图之上,以细炭笔勾勒着一尊身披灰白八卦道袍的苍我影。
宽大的道袍迎风微拂,胸前黑白阴阳鱼纹理交错,而在领口交叠处,赫然环绕着一圈独特的细微回形云纹。
画工虽显粗糙,但领口处的云纹回折,却被作画之人反复以重墨描摹修整,清晰如刻。
苏瑶凝视着那幅草图,指尖悬停在半空,定格。
小铜壶内的沸水咕嘟嘟冒着细密的水泡,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雅间内寂静无声,唯余下窗外落下的点点雨声。
他打量着苏瑶紧绷的侧颜,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三分:“苏家主这数十年来旧忆大半模糊,唯独对这一袭道袍的样式,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苏瑶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上领口处的第二道回折凹槽:“此处的云纹起落……他果真记得分毫不差?”
“苏姑娘信中言明,此乃苏老家主反复回想数夜、核对细节留下的拓件。至于那老道当年留在苏家的话语,老家主对旧事的记忆断续,至今唯余下零碎断续的残片。”
“信中是如何说的,你念来听听。”
陈平安展开书信,字字平缓读出:女婴降生,天地现出浩瀚冰蓝;灰白道袍的老道登门而至,抱走长女。
此后,苏家旧忆大片模糊,老道临行的只言片语却仍在苏家主心底留下了深刻印痕。
后来临安陈远山得子,苏家主便生出去陈家结亲的念头,登门……立下娃娃亲!
念至亡父名讳,他胸口深处莫名泛起一阵沉重的悸动。
一桩多年前早已解开退去的凡俗婚约,兜兜转转,因果循环,竟生生牵扯到了数十年前那位夺天地造化的玄秘老道身上。
昔年自以为寻常不过的世交结亲,如今抽丝剥茧望去,暗处竟耸立着一片足以遮蔽整片人间的滔天巨影。
苏瑶凝视着信笺,眼底深处的波澜渐渐归于平息,然而按在领口草图上的手指,却自始至终未曾挪开分毫:“苏家的旧物……可还完好留存?”
“随身的旧信与早年玉饰皆在苏家宗祠暗室之中,这些不过是拓印的复本。”
苏瑶翻手自袖中摸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轻点,一缕凝练纯净的本命冰蓝神识瞬间没入简内,递还给了陈平安:“将此信物转交苏棠。待此番秘境之行了结……着她携原物真迹,亲自来见本座。”
他双手接过玉简,脸色微动。
眼前这张清冷如天山雪莲般的绝美侧颜,与记忆中苏棠那英气勃发的眉眼姿态,在恍惚之间,竟有着惊人的相似。
数年来的诸多荒诞推测在心头疯狂闪烁,然而话到嘴唇边缘,终究还是被陈平安咽了回去。
苏瑶抬眼扫了他一眼:“年月对得上,异象亦无差池。待见了原物真迹,诸多迷局,自有分晓之时。”
陈平安恭谨抱拳受教,将苏棠在临安的落脚地址工整录下。
苏瑶将那张道袍草图收入袖袍深处,余下的拓片信笺则仍然交由他妥善保管。
收整锦匣之际,匣底一角翻卷出的淡褐色阵图拓片无意间显露而出。
陈平安顺势将残图抽出平铺在桌角:“灵云宗今晨加急送抵驻地的密报,迷雾森林深处的那座上古大阵……近两日又出现了异动松弛。”
苏瑶深邃的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了图纸上一条断断续续的灰白阵痕之上:“当年黑鳞踏山兽发狂冲出外围之际,本尊便隐隐察觉到那地脉最深处,潜藏着一股同源的古老禁制。”
昔年在丹药阁废墟前,这位神秘强者一掌冻结滔天凶兽的盖世威势,再次自他心头呼啸掠过:“此物……与前辈身上的诅咒当真有所牵连?”
“气息隐隐相合,内里究竟封印着何等灵物,要亲临大阵核心方能明断。”
陈平安将宗门记录的几次震颤时日一一排出:“这几次封印松动的异动节点,皆是在东海那头血魔残躯陨落之后相继爆发的。”
苏瑶以指为笔,圈出了时间最近的两次波澜:“日期留下作参照。先查阵路,再勘地气,到了实地,再将这些先后异动逐一推演印证。”
她收起图纸,脸色平淡:“此番探阵,本尊亲自前往。灵云宗与其余四方宗门勘定的盟约文书,拿来予本尊过目。”
他精神大振,连忙将厚重的宗门公文取出奉上,细致核对了驻地的联络符印,方才躬身告退。
步出临水客栈,斜阳已然沉入水底。
陈平安驻足在青石桥头,手中玉简的彻骨冰凉直透心脾,然而心头积郁多时的迷雾,却在这一刻拨云见日,前所未有地清明通达。
他快步奔赴接讯偏殿,提笔给苏棠修书一封交代了携物约见的事宜,随即将苏瑶亲允同行的手令呈递当值执事。
两道金芒破空激射,融入虚空。
陈平安按刀立于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迷雾森林深处的大道争锋,与苏家绵延了数十年的通天迷局,如两条并行的长索,在此刻,缓缓向着同一个风暴之眼,收紧了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