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重绘海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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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海澜听说苏瑶愿意一同前往东海龙宫时,正坐在冰室外侧的小石案旁,细致地整理着姜羽先前换下的旧衣物。
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平整铺在她的膝头,左肩处那道伤后留下的宽大裂口已被她用同色丝线细细缝合平整,只是伤口附近的药血沁进布料,色泽终究比周遭暗沉了许多。
听见陈平安的通报,她捏着青袍衣角的手指骤然无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足足怔立了数息光景,才缓缓抬起微红的双眸:“苏前辈……当真应下了?”
“苏前辈也要入海寻药,眼下想先听蓝前辈讲讲祖地周遭的水势,把旧图补齐。”
他侧身退至门侧,做了个相请的手势。
石门微启,一袭淡青宫装的苏瑶缓步而入。
轻软的素色衣袖拂过粗粝的门框,石室内经年累月不散的沉闷药气,仿佛在刹那间被一缕自深山冰湖拂来的清冽山风悄然荡涤干净。
蓝海澜连忙站起身来,小心将膝上的青袍叠好收拢于身侧案头,整了整衣衫敛衽行礼:“苏前辈快请坐。澜羽,速去将里间木柜最底下的那卷兽皮旧图取来。”
姜澜羽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之际衣角不慎带响了案边悬挂的小铜铃,清脆空灵的铃声在逼仄的石室里来回回荡。
少女甚至顾不得将滑落至耳边的碎发挽起,便快步走向最内侧的沉香木柜,小心翼翼地翻找出一卷被油纸封存的厚实卷轴。
陈平安上前一步,顺手替她挪开挡路的厚重药箱,又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卷手绘海图自储物袋中取出。
两张材质迥异的海图在宽大的石案上并排平铺开来。
蓝海澜取出的旧图用的是一种薄而坚韧的深海海兽皮,四角泛着淡淡的焦黄,部分朱砂标注的墨线因年月久远已有些许褪色,然而在交错纵横的水道之间,却密密麻麻地用细腻的笔触勾勒着无数株形态各异的细小珊瑚纹路。
蓝海澜指尖微颤,轻轻抚过海图泛黄的一角,眼中掠过一丝久远的追忆:“这卷图,是我年少初学水道时由长辈亲手相授的。那会儿族中规矩森严,凡年轻子弟辨认地脉水路,皆得紧跟在巡卫后头一步步实地走上一遭,每途经一处界石暗标,便由自己亲手添补上一笔。”
她的指尖停留在图上一簇岔开三道分支的珊瑚小标记上:“当年行至这处三岔暗礁,我少不更事,硬是将水流转向画反了半寸,害得整队同伴在冰冷刺骨的暗流里生生多绕了半日光景。”
一旁的姜澜羽听得唇角微翘。
在她的记忆中,母亲每逢提及海龙族与深海祖地,眉宇间常笼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重与凄楚,如今忽听母亲谈及年少往事,眉宇间竟难得地透出了几分少女般的轻快与温和。
然而蓝海澜看着那簇歪歪扭扭的珊瑚标记,眼底的笑意不过转瞬便悄然隐去。
侧旁的幽暗冰室内,满头白发的姜羽依然无声地横卧在玄冰深处。
她收敛心绪,提起案头的细羊毫,饱蘸浓墨,将旧图最下方一条蜿蜒曲折的深海死角重重勾勒了出来:“自东海城码头起航,前小半段航程尚可借用人族商船常走的近岸主水路。然而一旦跨过这道呈断崖状的海坡,整座灵舟便必须即刻向深水下潜,沿深水航线前行。”
他俯下身子,凝神细看。
那条水路自海坡下方先是向南偏折出很远一段距离,随后向西侧猛烈回弯,宛若一条贴着岩缝阴影匍匐滑行的细长水蛇。
“此处水势平缓,为何偏偏要绕出这般巨大的弧度?”
陈平安虚心请教。
“因为正中那片看似平坦的水域深处,盘踞着一道常年倒卷逆流的极寒深渊暗流。”
蓝海澜以笔尖轻点空白处:“水面瞧着平稳如镜,然而灵舟一旦下沉深入,冰冷刺骨的重水便会如漩涡般硬生生扯着舟身往万丈海底拽。我们当年随长辈途经此地,皆需在最外沿的避风礁石后屏息等候,待族中精熟水性的老巡卫探明了暗流出口,方敢缓缓通行。”
她顺势在海流两侧补画下两簇细密的小黑点:“还有,周遭暗礁的夹缝里寄生着大批毒螺。其甲壳粗粝干瘪,混在海底碎石里易漏看,伸出的捕食触手却细密如蚕丝。灵舟若是贴着岩壁穿行,务必时刻查验舟底外壳,防备其粘连腐蚀阵纹。”
他郑重接过旧图,取出炭笔,行云流水般将这些潜藏的凶险标记逐一转录至自己随身的海图副本之上。
二人一说一记,姜澜羽则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添茶续水,偶尔想起父亲早年只言片语提及过的某条水道,亦会在旁轻声插话求证两句。
苏瑶多数时候只清冷伫立在一侧静听,直至蓝海澜以墨线勾勒出海龙族祖地外围那道沉入幽暗的海沟时,她方才伸出欺霜赛雪的玉指,轻轻按在了图纸边缘:“这一道侧旁的逼仄狭谷,便是你当年仓皇逃离族地时所走的暗道?”
蓝海澜面色微滞,旋即苦笑着点头:“当年事发突然,被族中执法卫队围追堵截,慌不择路之下,唯记得每逢退潮之际,西面的万丈绝壁根基下会短暂露出一方仅容数人通过的狭窄裂隙。内里逼仄异常,暗礁密布,然而水势却相对平缓无声,恰好能够绕过外侧主道的一段。年头久了,入口和暗礁还得到了地方重新探明。”
说到此处,她枯瘦的指节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衣袖边缘。
陈平安见状,不动声色地将温热的茶盏往她手边推近了几分,待她抿下两口清润的灵茶平复了心绪,方才温声询问起侧峡沿途岩壁的色泽与水质变化。
多备一条退路,深入敌穴之时便多上一张保命的底牌。
苏瑶凝视着逐渐被朱墨填满的海图,清冷的目光微微抬起:“那一座东海龙宫的正门,又在何处?”
蓝海澜的视线顺着海沟一直延伸至整张海图最尽头的一片深黑空白,面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凝重:“族中残存的旧册曾有零星记载,古龙宫内的大批药圃与灵兽苑,皆是依托着太古时代几条纵横交错的祖龙灵脉依山傍水而建,各处水道在地下深处彼此勾连贯通。早年龙宫鼎盛之时豢养的大批龙属灵兽异种,大抵皆在各自看守的灵池与药园附近筑巢盘踞。”
他眸光微敛。
一座尘封了万载岁月的上古行宫,若灵脉至今仍在供养,药草与水中灵物便可能延续生长,依此为食的凶兽也值得提早防备。
前番在迷雾森林与四阶芝蟒、寒魇蛛搏杀的凶险记忆仍旧历历在目,此刻思及深海之下那座未知行宫,陈平安心头原本泛起的些许急切,瞬间被一层沉甸甸的警惕压实。
“万载岁月流转,如今那龙宫之内尚蛰伏着何等层阶的凶兽,族中可曾留有确切名录?”他追问。
蓝海澜缓缓摇头,苍白的指腹滑过图上斑驳发脆的旧痕:“旧册只有零散记载。若祖脉还供灵,水草、灵鱼与兽群就可能代代延续;药园又最易聚住强兽。如今具体是哪几类、到了什么品阶,仍得入内看过兽迹再定。”
苏瑶将海图稍稍拉向灵石灯下:“入宫先辨兽迹,定好后路,再取灵药。采药时护住根须与药性,各组守好位置;遇到高阶兽巢,先收队,待看清动静再进。”
陈平安肃容应下,提起炭笔在侧旁空白处工整添上“兽苑防备”与“药园排查”数行细字,并将原本预设的退避水线向外生生拉长了半截。
蓝海澜放下茶盏,指尖探入盏中蘸了些许清水,在坚硬光滑的石案表面,十分凝重地徐徐勾勒出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宏伟石门轮廓。
两扇对开的青铜古门之上,清晰雕琢着一条盘旋缠绕、怒目垂首的太古金龙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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