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开冰施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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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扫了一眼,手腕利落一翻,将右侧候用的常规药盏悄然撤下,换上了旁边分量更轻、药性更为绵软的小盏:“前辈,可要换成更温和的轻剂?”
“暂且按住不动,先候着。”
苏瑶左手虚抬,两道细微的灵力流光在姜羽手腕上方交错回旋,将那缕原本凝滞的药力缓缓剥离成两股。
其中一股依旧抵住淤塞之处,另一股则在她的引导下,顺着外侧受损较轻的细支经脉绕行开来,宛若山溪遭遇巨石顽阻,便沿着泥石缝隙另寻生路。
那道刺目的暗红血线总算止住了向上蔓延的势头。
不过数十息光景,姜羽原本抠紧的枯瘦指节一点点舒展开来,露出了掌心里深浅不一的斑驳老茧。
一旁的姜澜羽看得眼眶通红,咬着唇将泪水狠狠抹在衣袖上,眼睛却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错漏了父亲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好转。
“换热巾。”
苏瑶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蓝海澜母女二人立刻快步上前,小心地将姜羽腕下被寒气与冷汗浸湿的软巾抽走。
蓝海澜托住丈夫冰凉的掌骨,动作轻缓。
当指尖触摸到他掌侧边缘的皮肉时,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暖了……有一点热气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宛若一片羽毛,生怕声音稍大一丝,便会吹散眼前这场悬在悬崖边的清梦。
岳承山俯身仔细翻看,紧绷的面皮松弛了几分:“只要有一点热意能留住,便是好兆头。今夜这道关隘,本就是要将他这副枯木般的身子,一寸一寸重新养透。”
陈平安凝视着那几条逐渐变淡的暗红痕迹,心头渐渐有了准数。
他原先只以为药力温和便易于吸收,如今亲眼看过救治,方才体悟到,经脉严重损毁之人能承受的药力,竟如此有限。
哪怕是同一份药汁,落在手腕与落在手肘,激起的排斥与反应便有天壤之别。
陈平安提笔沾墨,飞快地在身侧的羊脂白纸上记下经脉受药的先后与转折。
字迹比平日更为紧凑,笔画仍清晰可辨。
待苏瑶将气劲转往姜羽的左臂时,陈平安已提前将两盏分量最轻的药液挪到了手边近处,免得稍后救急换药时还要仓促跨过整张石案。
左臂的寒气退散得颇为顺畅,可左肩肩骨处仍留着一片灰白。
岳承山指诀微动,刚想催加一缕温经之力,陈平安却敏锐地察觉到冰床脚边淌落的冰水忽然急促了许多。
他心头警铃大作,掌心瞬间覆上了眼前的温玉盘。
原来地底引寒的大阵主脉正从石案下方横穿而过,随着玄冰加速消融,地面寒气剧增,盘底竟在不知不觉中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炉火虽平稳,可左侧那几盏药汁的温头,已然比右侧凉了一分。
“前辈稍候,药盏被地脉寒气激到了,晚辈调整一下位置。”
陈平安当机立断,翻手取出两块干燥的暖心灵木,稳稳垫在温盘四角下方将盘身架高,又顺势将即将取用的药盏拨到了炉口正上方,以玉匙徐徐晃动。
岳承山伸手探了探盏底的温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力好,心思也细。稍后便照着这个法子看守。”
温润的血色顺着姜羽的左肩与臂弯缓缓铺展。
陈平安坐回案前,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可胸口却比最初平添了数分底气。
苏瑶执掌大局护住三处命脉,岳老前辈辨识旧脉拿捏药力,而他守住眼前这药案上方寸之地的寒热起伏,同样能为冰床上的姜羽多争来一线生机。
行至双腿之际,姜羽右脚掌心却仍是冰凉。
陈平安将两侧的药盏并排搁置,先是查看了盏底的热气,复又凝眸看向床尾。
两侧药液温度相同,姜羽左右脚背上的皮色却一深一浅。
岳承山枯瘦的指腹重重压上姜羽的右侧脚踝,沿着骨骼筋络一寸寸摸索过去,两条苍眉渐渐拧成了死结。
“这里当年可是受过重伤?”
蓝海澜怔了怔,旋即神色一醒,急声道:“多年前他为寻一味罕见的火灵芝,曾被凶兽重创过右小腿骨,每逢阴雨寒凉,总要自己暗自揉捏踝骨。后来……后来他金丹大成,肉身重塑,便很少再提及此事了。”
“这是伤到了筋骨底子。玄冰初化,体内的气血到了此处,自然本能地打转停滞。”
岳承山将暗伤之处低声告知苏瑶,让药力改由足踝外侧缓缓渗透。
陈平安闻言,已然取过一只窄口碧玉温盏,重新分出一小份辅药备用,将其余药汁推回温盘内继续以文火润养。
“右脚另用这一盏轻剂,左脚仍按原方进药。”
苏瑶应了一声,指尖那道凝练如丝的冰蓝流光自脚踝处悠悠淌落。
这一回,那缕裹挟着温和药力的暖流可算涉过了盘踞多年的陈年旧伤,顺顺当当渡到了最末梢的脚趾之上。
蓝海澜站在床侧看着那逐渐褪去灰白的脚背,低低笑出了声,眼角却有滚烫的泪水滑落。
“这冤家……平日里总吹嘘说一点陈年旧疾无伤大雅,等他睁开眼,定要教岳师父好生训诫他一番。”
“他年轻时便是个混不吝的硬骨头。”
岳承山嘴上虽在责备,可覆在姜羽足背上的动作却放得比羽毛还要轻柔。
“当年为了守住一炉地火,在丹炉前一蹲便是大半宿,腰背都直不起来了,还硬撑着说自己精神头好得很。往后你们母女俩须替老夫看住他,就算将来能下地走动,也只许在自家院子里慢慢晃荡。”
姜澜羽重重应下,憔悴的俏脸上浮现出数月未见的温和笑意。
陈平安隔着袅袅药气望向床尾这劫后余生的三人,紧绷的肩背也松弛了几分。
这间长久以来唯有寒霜侵袭与悲苦低泣的阴冷石室,在这一刻,终于添了责备,添了烟火,添了寻常人家的琐碎期盼。
就像是一座被寂静深锁了太久的老宅,有人推开了锈蚀的柴门,将滚烫的岁月重新迎了进来。
他在脉图一角细细勾勒下右踝暗伤的印记,抚平纸角,继续守候在炉火之旁。
室外,最后一抹暮色沉入了苍茫的东海之下。
温脉药前前后后换过了六巡,四肢躯干表层的薄霜总算尽数融退,姜羽原本冰封如铁的四肢,已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生机。
岳承山俯身仔细翻看双足脉搏,又快步折返至床头凝神侧听姜羽的呼吸,额前那道深陷如刀刻的紧绷皱纹,一点点化开。
“这一截残脉,接上了。”
陈平安将手中的玉匙轻轻搁在盏沿,转动了一下早已酸麻胀痛的手腕,抬眸时,恰好对上了蓝海澜泛着水雾的眸子。
素衣妇人双手交叠,郑重地朝他躬身欠了一礼。
陈平安连忙慌乱起身想要还礼,肩头却被岳承山探过来的手掌一把按回了石椅之上。
“先顾好药案。等这浑小子迈过鬼门关,你们有的是工夫谢他。接下来,才是最耗心血的一步。”
苏瑶缓缓侧过清丽的侧脸,冷冽的目光投向了药案最里侧那一方纹丝未动的玄玉寒匣。
“取碧海寿元果。”
陈平安神色一凛,双手平托起那只寒气森森的玉匣,毕恭毕敬地送到了岳承山与苏瑶身前。
咔嗒。
匣盖轻启,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润生机如决堤之水般扑面而至。
刹那间,那在冰床边缘兀自盘旋流连的冷雾残霜,仿佛被一阵春风拂过,无声无息地倒卷退避开去。
匣底处,一枚通体莹润透亮的碧海寿元果静静躺在软垫中央。
果皮之上,一圈圈天然孕育的青碧灵纹正犹如呼吸般明灭微闪,宛若蕴藏着一汪等待复苏整座人间的磅礴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