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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没有名字的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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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阁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风从半开的槅扇缝里挤进来,掀得御案上的纸角一下一下的颤。

再远处,演武场那边的欢呼声隔着几重宫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潮水一下一下拍在石岸上,涌起来,又退下去。

除此之外,这东阁内,就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和赵帧的嘀咕声了。

内侍们垂手站在一旁,因为不知道官家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所以即便听到了赵帧的嘀咕声,他们大气也都不敢出,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毕竟,官家对太子的宠爱和太子的威权,这些身处官家身边的内侍是最清楚的。

万一今天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导致官家和太子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争执,等父子二人和好之后,那死的可就是他们这些多嘴的内侍了。

就这样安静了许久,赵帧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凌儿真是好样的!不愧是朕的儿子!”

这声音不高,可殿里太静了,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有个年轻内侍的肩膀没忍住,抖了一下,赶紧死死咬住了嘴唇,不敢让自己笑出来。

赵帧似乎也觉出了什么,回过头,慢条斯理地扫了众人一眼,众人齐齐把头埋得更低了。

“咳。”赵帧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又举起千里镜,继续往天上望。

那只球体还在那里,还在缓缓上升,阳光斜斜地照在球囊上,暗红的漆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像旧铜器上擦出来的包浆。

它飞的比皇城的角楼还高,比大内最高的那一重檐还高,如今已经高得让人心里发虚,好像只要再多看一会儿,它就会一直升到云里去,再不下来。

赵帧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五个月前,那天也是在东阁,太子站在御案前,说要在天上造一只“飞天舟”,说只要坐在吊篮里,就能借着热气升上去,能看见几十里外的敌军调动,能看见粮道、营垒、伏兵。

当时在殿内的官员都不说话,脸上的神气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碍着太子的面子,把“痴人说梦”四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他自己也没全信,但是他是的给拨了一笔钱,一半是给儿子的体面,一半是想着:小孩子家总有些荒唐念头,让他撞了南墙,也就回头了。

可现在,事实证明太子不是痴人说梦。

赵帧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放下千里镜,转身走回御案前,坐了下来。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封空白的奏疏上批了一行字,然后对内侍道:“传旨,工部拨银三千贯,供军器监改进飞天舟!”

“另,命军器监沈括,每月进宫述职一次,将热气球进展直接禀报朕。”

“喏!”内侍应声退下。

赵帧放下笔,又望向窗外,那只巨大的球体已经升到了极高的地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

他低声说了一句:“大周的天上,有了一只眼睛。”

停了一停,又说:“朕的儿子,给大周造了一只眼睛。”

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傻,可还是忍不住添了最后一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是朕的儿子造的!”

站在下首的张茂则这回学乖了,赶紧垂头道:“陛下说得是,殿下天纵英明,这是大周的福气。”

赵帧摆了摆手,没有怪他多嘴,反倒笑了一声。

……

飞天舟已经飞到五十丈的天空,风在这里是另一个样子。

地面上的风是软的,绕着屋檐、树梢打转;五十丈上的风是硬的,直直地撞过来,把吊篮撞得轻轻摇晃,把缆绳绷得嗡嗡作响。

沈括站在吊篮里,一手攥着控制火门的绳索,一手扶着篮沿,从五十丈的天空看下去,看到汴京是另外一番风景。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从前不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做成这样一件事。

读书人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注疏、是文章、是朝堂上的一句话!但是他这半辈子,做的都是些“奇技淫巧”的活计,被人夸一句“巧思”,背后总要跟一句“可惜不入正途”。

他自己也认了,认了很多年。

可是今天,他沈括,在官家、在太子妃娘娘、在整个汴京的关注下,升到了五十丈的高空!

这必将是名留青史的一天!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只巨大的球囊。麻布一层层缝起来,缝隙里涂着桐油和柿漆,被阳光晒得发亮,暗红的一片,鼓得像一口倒扣的巨钟。风从球囊表面滑过去,能听见布面细微的颤响。

他张开嘴,想喊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也喊不出来。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吊篮里,站在五十丈的高空,站在汴京的天空上,站在这只他亲手造出来的“天眼”里,任由风吹过他的衣袍,吹过他已经花白的头发,吹过他五个月来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煎熬、所有的绝望和所有的希望。

这一次,是真的成了,完成了太子殿下的期待!

能飞到五十丈,就已经符合了太子殿下的要求,可以投放到战场中去了。

沈括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伸手去拉泄气的绳索。

热气球在五十丈的高空停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开始缓缓降落。

他一手控着绳索,一手调着火门,让球囊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出去,球囊慢慢瘪下来,先是顶上一软,然后整片布面像被谁从里面抽走了骨头,软软的变成小一号的球囊,然后失去应有的升力,缓慢的开始下降。

吊篮落地的瞬间,狠狠一震,沈括的膝盖一软,几乎跪下去,尘土从脚下扑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军器监的那些工匠们已经跑过来了,他们七手八脚地接住吊篮,把它稳稳地固定在地上,有人去压缆绳,有人去扯球囊的边角,怕风把它重新兜起来。

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哭,哭得脸上全是泥道子,嘴里反复念叨着“成了、成了”、“这次真成了”。

天可怜见,本来上次飞到三十丈高的地方,大家就以为已经成功了,欢呼雀跃的准备领赏了,结果沈括说不行,如今飞到了五十丈高,总能算是成功了吧?

“监丞!监丞出来了!”工匠们如此说着,两只粗糙的手伸进吊篮,搀着沈括的胳膊,把他扶了出来。

沈括出来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人赶紧架住。

沈括站定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把歪掉的幞头扶正,然后向着观礼棚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腿还在抖,耳朵里嗡嗡地响,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观礼棚里已经没有人坐着了。盛华兰站在最前面,看着沈括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层被风吹出来的、又脏又亮的东西,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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