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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杀人诛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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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场山呼未歇,祭台风声犹烈,十四字大旗猎猎作响,群臣伏地叩首,满心赤诚劝进,只待刘备点头,便定大汉新统。

谁料高台之上,方才悲戚隐忍、泪洒襟袖的刘备,面色骤然一沉。方才眼底的家国悲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震怒凛然,眉宇紧锁,衣袂因周身骤然迸发的沉肃气场微微绷紧。

他厉声一喝,声震祭场,打断了满堂请愿之声:“住口!”

百官身形俱是一滞,齐齐抬头,满脸愕然。

刘备踏前一步,立于大旗之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字字严厉,句句掷地,带着滔天怒意:“天子新丧,汉祚刚倾!献帝蒙尘、宗庙倾覆,大汉朝四百载基业方才崩毁于曹丕逆贼之手!尔等不思为君报仇、不思扫平贼寇,反倒屡屡劝我登基称尊?”

他抬手指天,神色悲愤又凌厉,佯装痛心疾首:“今日社稷未复、旧主未安,我若此时僭越称帝,置故主于何地?置汉室忠节于何地!你们这般再三劝进,是陷我于不忠不义,是欲让我与篡汉逆贼曹丕同流合污!曹丕篡汉自立,我若趁乱登位,与他那窃国之行,又有什么区别!”

怒声落罢,全场死寂。

文武百官尽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再多言。在场人人通透,皆知刘备从非真怒。这是自古圣贤、宗室仁人必备的三辞三让,是顺天应人的体面,是保全青史名节的姿态。

诸葛亮心中更是笃定。

他今日步步铺陈,从祭汉明志,到大义劝进,层层递进、滴水不漏,就是要把天时、地利、人和、天道民心尽数摆上台面,逼出一个无可辩驳的正统大势。他早已算定,主公只需再假意推让一两次,顾全君臣体面,便会顺势应允,蜀汉开国、继汉正统便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满朝文武心照不宣,只待新一轮苦劝,便可功成圆满。

可就在这肃穆僵持、大局将定的关键时刻,阵列最前,一身甲胄、性情耿直莽撞的魏延,全然不懂朝堂进退、君臣心术,当即跨步而出,朗声开口,毫无迂回,字字直白:

“主公!”

他声如洪钟,坦荡赤诚,全无文臣的委婉迂回:“麾下三军将士,追随主公半生颠沛、南征北战!数十年风餐露宿、居无定所,转战千里、浴血拼杀,从无半分怨言!将士们不求虚名,不求闲福,心中唯一所愿,便是盼主公早成皇室正统,定基业、正名分!唯有主公登基,我等征战方有名义,蜀汉方能立足天下!此乃全军上下赤诚所愿!”

这番话句句是肺腑真心,却也句句粗陋直白,偏偏不加半点修饰、不裹半分大义。

刘备闻言,怒色稍敛,反倒勾起一抹洞明世事的浅淡笑意,眼底的怒意尽数化开,只剩了然。

他望着坦荡鲁莽的魏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整座祭场:“好你个魏延,倒是说得爽快直白。”

“我一听便知你的心思。无非是我一旦登基称帝,你们便是从龙佐命之臣,文武百官尽皆论功行赏,将士士卒皆能得爵分封、荫及家人,人人都有荣华富贵、基业前程,是吗?”

话音陡然一转,刘备神色重归严肃,断然摇头,语气决绝:“既是如此,我便更不能登基!”

此话一出,全场凝滞,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阶下,诸葛亮脸上从容笃定的浅笑瞬间僵住。

他手中轻摇的羽扇骤然停在半空,指尖微顿,整个人先是一怔,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满心荒谬的无力感。

这一刻,诸葛亮心中五味杂陈,简直哭笑不得。

他殚精竭虑数日,字字斟酌、句句考究,引经据典、援引天道民心、罗列汉统大义,把一场劝进做得光明正大、浩然正气,把所有人的私心尽数包裹在家国社稷之下,只为成全主公名节、成就蜀汉正统。

他费尽心思铺垫的“顺天应人、光复汉室”的至高大义格局,被魏延简简单单几句大白话,瞬间打回原形。

什么天道民心、什么汉祚存续、什么四海归心?

在魏延口中,尽数变成了将士求封赏、臣下求从龙、众人求富贵的世俗私心。

最要命的是,魏延赤诚无伪,句句真心,绝非谗言谄媚。正因他说的坦荡直白,才让满堂文武无从辩驳、无从辩解,连补救圆场的余地都没有。

诸葛亮心中长叹一声,只觉万般筹谋尽数付诸东流。

他太清楚刘备的心性了。主公一生最重仁德名节、后世清誉,最怕落得“趁丧篡位、私欲篡汉”的骂名。自己方才万般大义,本可为主公铺路台阶,可魏延一语戳破所有人心底最隐秘的功利之心,恰好给了刘备最完美、最无可挑剔的推脱理由。

好好一盘天衣无缝的局,硬生生被一个直肠子武将搅得稀碎。

无奈、心累、荒谬、哭笑不得尽数涌上心头。诸葛亮闭了闭眼,无奈抬手轻轻扶住额角,羽扇垂落身侧,肩头都微微塌了几分,眉宇间满是无力的苦笑。

身旁许靖、糜竺、简雍等一众文臣,连同赵云等知情武将,亦是齐齐扶额,人人面露苦涩苦笑,心中皆是同一句叹息:完了。

魏延勇猛善战、忠勇可嘉,偏偏不通人情、不懂朝堂权衡、不识帝王心术!

刘备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定数,正好借着这一番由头,顺势收局。

他轻轻按住眉心,方才强装的盛怒尽数褪去,转瞬化作一脸浓重的倦怠孱弱,身形微微虚晃,气息略显飘忽,一副悲恸过度、身心俱疲之态。

他缓声开口,语气疲惫无力,带着几分病色:“诸位,孤今日连日祭拜先帝,悲恸过甚,心神耗损剧烈,此刻头晕目眩、心神恍惚,已是难以支撑,无力再理诸事。”

说罢,他微微抬手,倦怠郑重地吩咐:“朝中一应大小政事、边境军务调度,尽数交由诸葛军师全权处置,诸位谨遵军师号令行事便可。”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满堂文武复杂无奈的神色,不顾场中凝滞的气氛,转身拂袖,踏着满地萧瑟秋风,缓步走下祭台,径自返回将军府休养避事。

烈烈长风穿场而过,“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两面大旗依旧凌空翻卷、浩然堂堂。

可方才咫尺可成的开国大业、正统登基大局,被魏延一句赤诚实话,硬生生拦腰斩断、全盘搁置。

祭台之下,满朝文武面面觑然,无人言语,只余满场哭笑不得的无奈,散落于秋风之中。

荆州,公安,寒夜

傅士仁府邸中四处火光零落,凄厉的惨叫一阵紧过一阵,穿透厚重的木门,直直扎进傅士仁耳中。案上烛火被穿堂冷风扯得左右摇曳,将他惨白慌张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止不住发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死死盯着身前气息冷冽的两名黑衣男子,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颤音:“你们……你们是主公派来的?”

左侧那名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双手抱胸,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刺骨寒意:“傅将军倒是嘴快,只是不知,你口中的主公,究竟是哪一位?”

傅士仁喉头狠狠滚动一圈,苦涩瞬间填满胸腔,嘴唇哆嗦许久,才艰难吐出字眼:“是……是刘皇叔?”

往事刹那间尽数翻涌心头。他素来和关羽积怨深重,先前督办粮草贻误期限,心知关羽性情刚猛,一旦破了樊城班师回来自己必定会遭到重罚,一念贪生怕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私通吕蒙,开公安城门降了东吴。之后又亲自遣心腹奔赴南郡,游说糜芳一同归降。荆州轻易落入东吴之手,他算得上头号功臣,可到头来封赏厚薄悬殊,糜芳身居要职,他反倒只捞了一个有名无实的闲差,被困在公安这座孤城之中,日日惴惴不安,生怕昔日旧事被人翻出。

方才开口问话的男子缓步上前半步,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傅将军果然贵人多忘事。当初我随先生在荆州地界,将军出入往来,我们可是碰面过无数回。”

傅士仁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惧,眯着眼仔细端详二人眉眼身形,猛然心头一震,脸色瞬间灰败如纸,失声低呼:“你……你是江左身边的贴身护卫?”

话音落下,他瞬间明白了一切。东吴并未真心信任降将,如今荆州局势暗流涌动,孙权忌惮二人反复无常,不愿再留祸患,便借刀杀人,放任江左派人前来清算昔日叛主旧账。他当初为求活命背弃蜀汉,本以为能换取后半生安稳荣华,到头来,终究是难逃清算。

他慌忙想要伸手去摸腰间佩剑,右手刚触碰到剑柄,右侧的护卫已然踏前一步,腰间长刀半截出鞘,凛冽刀光映亮了整个厅堂,死死锁定傅士仁周身要害,断了他所有反抗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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